第1706章 出發，伊利哥
同一天，地球上另一片土地。
波托馬克河東岸那片工業區正處在下午三點鐘的光景。
十月下旬的華盛頓郊外，天空是那種乾燥而通透的淡藍色，雲層薄得像被人用指甲刮過一層。
此時。「卡維亞」的地下辦公室里正瀰漫著一股火藥味。
佛格森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攥著一部黑色的加密電話聽筒，表情猙獰，雙眼仿佛要噴出火來。
「我再確認一遍！「他低吼道：「你在德黑蘭安排了六個行動隊員？「
對面的聲音用一種帶著特拉維夫口音的英語回應：「沒錯，一共六個，一個行動組一個後勤支援組，加上兩個本地聯絡員，一共八個人。「
「全部失聯？「
「目前的情況來看——是的！「
「你們行動之前為什麼沒有徵詢我的意見？！這次行動是聯合行動，按照之前的協議，你們負責行動，我們負責情報提供，任何決策都必須由你們摩薩德和我們『卡維亞』雙方同意才能執行。但為什麼你們行動前沒有通知我？沒有讓我部門的專業人員評估風險？！「
他顯得怒氣沖沖，每一句話都夾槍帶棒，口氣如同咆哮。
「現在好了，不光是你們參與行動的人全軍覆沒，就連我們潛伏多年經營多年的情報網也大受打擊，你們戴勝鳥人是不是連基本的尊重都不懂？！」
「佛格森先生，我非常理解你的情緒——「
「你不理解！fuck！你理解個屁！「
佛格森粗暴地打斷了他。
「你坐在特拉維夫的空調辦公室里，管著從貝魯特到巴克達再到德黑蘭的所有行動。你給我的情報說#039宋和平會在德黑蘭北區一個三層小樓里停留三天，他身邊負責安保的高級軍官是你們的人，行動風險等級較低#039。這就是你給我批下來的誤導性情報！」
「我當時怎麼說的？我覺得事情不對勁！太容易了！太明顯了！宋和平根本不是那麼好對付的人！我叮囑你，動手前必須通知我，可你是怎麼做的？！現在所有人全部失聯，我埋在波斯境內多年的兩個聯絡站同時在今天早上斷了信號。你告訴我這是什麼？「
對面的特拉維夫口音停頓了兩秒，然後聲音也冷了幾分。
「我們復盤過行動前的所有情報來源。那個叫#039納辛#039的內線在摩薩德的檔案里是三級認證的可靠來源，過去兩年提供的線報準確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這次他也確認了宋和平的行蹤，只是沒有發現阿凡提提前布局的痕跡。這不是情報的問題，這是行動執行層面的問題，這不能怪我們！「
「你的行動組在沒有確認周邊是否存在異常情況下貿然動手，這才是行動失敗的根本原因！」
佛格森的右手攥緊了桌面上的一支原子筆，塑料筆桿發出一聲輕微的裂響。
「扎赫迪在波斯潛伏了四年。他主導建立的聯絡網絡是#039卡維亞#039在中東最完整的一張暗牌。現在這張牌廢了三分之一，他自己被迫撤離，一共六個聯絡站被端，失聯的波斯各部門中的暗樁至少還有八個！你輕飄飄一句『這不是情報的問題，這是行動執行層面的問題』就能搪塞過去？！「
「我承認波斯方面反應速度確實超出我們之前的評估和預期。「
對面的聲音稍微緩和了一些，但底子裡那種寸步不讓的意味沒有減少。
「但你要明白，我們摩薩德在波斯的行動資源是有限的，我們還有很多地方要部署情報人員，幾乎所有中東國家我們都要關注，不是只有一個波斯。如果你堅持要把責任推給特拉維夫，那我們可能需要重新評估#039卡維亞#039和摩薩德在波斯問題上的合作框架。「
佛格森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深吸了一口氣，把攥著原子筆的手重重拍在桌上。
「我現在不想談框架！「他說：「我只想知道你有沒有辦法確認那些被捕的人現在的位置？「
「你想搞營救？」電話那頭似乎聽出點什麼來了，連忙提醒道：「以革命衛隊目前的安保級別，突擊營救的可能性幾乎為零。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我們能拿到波斯內部的情報。他們抓了人之後通常會關押在革命衛隊情報部的幾個固定設施里，如果知道是哪個設施，也許可以策劃針對性的行動。但目前沒有人知道他們被關在哪兒。「
「這次的行動，我們自己單幹！」
說完，佛格森將海通重重拍在了座機上，然後低下頭看著桌面上一張攤開的德黑蘭城區地圖，某些地點被紅筆圈了出來，旁邊注著日期和縮寫。
他盯著地圖看了幾秒鐘，目光移到了伊利哥上，最後拿筆在巴克達的位置上寫下一個名字——扎赫迪。
放下筆，他起身走到門口沖著外頭的手下喊道：「馬上聯繫扎赫迪，如果他到了巴克達，儘快給我打電話。「
說完，又想起了什麼，叮囑道：「用加密線路！「
「sir，已經給他發送加密信息了，如果沒意外，他會在三十分鐘內聯繫你。「
「還有一件事。「
佛格森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
桌面上的電話在二十分鐘後響了，他按下了免提鍵。
「扎赫迪。「
「是我。「
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疲憊。
「sir，長話短說。我人目前在巴克達，暫時安全。目前能確認的損失包括我在德黑蘭北區的那套聯絡系統，還有一些摩薩德的人。但我在波斯南部還有兩條備用線沒有被波及，庫姆那邊也還有一個人在暗處。如果把這幾條線用起來，配合巴克達這邊的當地資源，我可以在兩周之內策劃一次營救。「
「你確定那些人還活著？「
「革命衛隊要的是情報，不會輕易殺人。「扎赫迪說：「至少前兩周不會。他們會在審訊上花時間。只要人活著，就有救出來的可能。「
佛格森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再次敲擊桌面，一下接一下，節奏很均勻。
「你的營救計劃需要什麼？「
「人。三條線的資源重新激活需要至少四個行動員在波斯境內接應。錢。買通波斯那邊的內應需要預付足夠酬金。還有——「
扎赫迪停頓了一下。
「——時間窗口。如果想在那些人被徹底審乾淨之前救出他們，我必須在十天內動手。超過十天，革命衛隊的人能把他們腦子裡的東西全部掏空。「
佛格森閉上了眼睛。
當他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那雙瞳孔里精光四射。
「批准。「
他說。
「你需要的一切資源我會在四十八小時之內安排到巴克達。扎赫迪，這次別再失手了。「
「不會。「
扎赫迪咬著後槽牙承諾道：「我從波斯撤出來的時候丟掉了很多東西，但沒丟掉我的能力。佛格森先生，我向你保證，那些被抓的人，我會把他們弄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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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德黑蘭郊外那棟米黃色小樓的二樓臥室里，宋和平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
昨晚他沒睡好，攏共只有六個小時的淺睡眠，中間醒過來兩次，一次是因為聽到院子裡野貓踩過落葉的窸窣聲，一次是因為窗外的風把法桐枝條壓彎碰到了窗玻璃。
在床上躺了片刻，宋和平翻身起床。
然後洗漱、穿衣，把那把組裝好的格洛克嵌入腋下槍套，試了兩次外衣的輪廓。
從正面看沒有明顯的凸起，只有在右側微微偏後的角度才會看到一絲不易察覺的稜線。
他對著鏡子調整了外衣下擺的角度，確認無誤後把備用彈匣裝入褲袋。
樓下已經開始有動靜了。
白熊粗重的嗓音從廚房方向傳上來，夾雜著女王輕柔的俄語回應和燒開水的聲音。
宋和平走下樓的時候，白熊正好從廚房端著一杯熱茶走出來，看到他全副武裝的裝束，白熊的眉頭動了一下。
「這麼早走？「
「沒區別，到了邊境天都黑了。「
宋和平接過白熊遞來的茶，喝了一口，溫度剛好。
「你們也今天離開，別在德黑蘭待著，拿到了軍火，立即南下去恰巴哈爾港。「
「好的——「
白熊放下茶杯，想了想道：「老大，『廚子』那事……我不信他會主動賣你。但你說的fsb盯上他，這個可能性我越想越覺得大，我打算聯繫在『華格納』里的老朋友，讓他找機會問問『廚子』。「
宋和平放下茶杯：「別擔心這事，我沒怪他。「
白熊點頭。
宋和平若是因此和「廚子」成為敵人，這是白熊夫婦都不願意看到的。
當年入行，「廚子」算是夫妻倆的引路人。
和「廚子」認識的時間，比認識宋和平還長。
雖說這些年「廚子」自己跑回俄國發展，基本很少聯絡。
但彼此的關係還是保持不錯的。
牆上的掛鍾指向六點。
司機從側門走進來，手裡拿著車鑰匙。
宋和平朝眾人掃了一眼，起身，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提起了自己的背囊。
「走了。「他說。
推開那扇淺綠色防盜門的時候，院子裡的晨光還沒有完全鋪開，但東方遠處山脊上方已經出現了一道窄窄的橘紅色光帶。
那棵法桐的樹冠在微明中呈現出深青色的輪廓，葉片上掛著一層薄薄的夜露，在微弱光線里閃爍著細密的銀光。
宋和平坐進那輛黑色豐田越野車的後排。
司機發動引擎之後沒有立刻鬆手剎，而是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邊境？「
「嗯，伊利哥北部邊境。「
車子平穩地駛出鐵門，沿著那條種著法桐的街道朝波斯南部邊境方向開去。
街道兩側的店鋪大多還沒有開門，偶爾有一兩個推著板車賣早點的老人從人行道上經過。
遠處某座清真寺的尖塔在晨霧中露出一個模糊的錐形輪廓，塔頂的金屬新月反射出那第一縷橘紅色的晨光。
宋和平靠在后座里，看著車窗外的城市從沉睡中慢慢醒來。
路邊的燈杆上懸掛的宣傳橫幅在晨風裡輕輕擺動，上面印著波斯文和一張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的頭像。
他認得那是「忠誠「和「抵抗「兩個詞。
收回目光，宋和平從內袋裡掏出那本深藍色的寇爾德護照。
這可不是假護照。
是貨真價實埃爾比勒地區政府頒發給自己的。
自己到現在，還是他們政府的「顧問」。
車子駛上了通往邊境的公路。
德黑蘭在身後漸漸縮小成一片灰黃色的輪廓，前方的天際線越來越開闊，晨光沿著地平線鋪展開來，把整片天空從深紫一直染成淺金。
宋和平閉上了眼睛。
他在心裡把接下來的步驟默數了一遍——
入境巴克達。
聯繫革命衛隊線人。
搜集信息，確認扎赫迪的藏身處。
等「灰狼」的人到摩蘇爾。
制定抓捕計劃。
把人活著帶回波斯。
每一步都有變量，每一步都有風險。
但他做這一行已經足夠久了，久到能夠坦然接受變量和風險本身才是這份工作里唯一確定的東西。
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就是抓個活人而已？
自己好久沒有親自動手了。
想到這，他反而興奮起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