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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3章 最高規格的秘密會見

  從情報總局的羈留室里回來次日清晨,德黑蘭城南那間公寓的門被叩響了。

  宋和平從沙發上睜開眼睛的時候,身體的本能反應讓他右手已經摸到了外套內側的槍柄。

  他用了不到兩秒鐘確認了自己的方位,沙發、茶几、窗台上那盆乾枯的綠植、玄關處從門縫底下透進來的晨光,然後把手縮了回去,起身走向門口。

  門外的晨光還很薄。

  阿凡提站在門口,穿著深橄欖色的軍裝,肩膀上的將星在微光里泛著暗金色的光澤。

  他的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窩依然深陷,那種連續的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跡不是一頓整覺就能抹掉的。

  很顯然,昨晚自己給他發送了那些信息後,估計這位革命衛隊的當家人忙了一宿。

  「這麼早?「宋和平側身讓他進門。

  「嗯。「

  阿凡提走進玄關,目光快速掃了一圈公寓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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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種職業習慣性的環境評估。

  「司機在樓下車裡等著。最高領袖要見你,現在就走。「

  「這麼急?」

  宋和平一邊說,一邊穿好了外套。

  「早餐吃了嗎?「阿凡提問。

  「還沒有。「

  「在車上吃吧。「阿凡提轉身走向門口,「我讓他們準備了茶和饢。「

  黑色奔馳停在樓下路邊,發動機已經啟動,尾氣在清冷的晨氣里凝結成一縷淡白色的霧。

  司機是個老兵,大概四十出頭,目光如鷹,握方向盤的時候雙手沉穩有力。

  後排座椅中間的扶手上放著一隻保溫瓶和一個牛皮紙包裹,紙包微微冒著熱氣,透出烤麵食特有的焦香味。

  宋和平彎腰鑽進後排,阿凡提從另一側上車。

  車門關上之後,奔馳車平穩地駛出小巷,匯入了清晨德黑蘭的街道。

  早晨六點半的德黑蘭城南還處於一種半醒的狀態。

  街邊少數早餐店已經亮起了燈,門口飄出茶水蒸氣和烤饢的香味,幾個穿深色工作服的男人正蹲在店門外端著茶杯低聲聊天。

  街上的車輛還不算多,昨晚堵車到深夜的那些主幹道此刻暢通無阻,黑色奔馳以限速上限的速度穿行在灰白色的晨光里。

  阿凡提擰開保溫瓶倒了一杯熱茶遞給宋和平,然後撕開牛皮紙包,裡面是兩張還溫熱的烤饢和一小碟芝麻醬。


  宋和平接過茶喝了一口,熱乎乎的液體順著食管滑下去,整條食道從內部暖了起來。

  「納辛昨晚的供詞和素描已經出了初稿。「

  阿凡提說:「他畫的那張商人肖像,情報總局的檔案匹配系統跑了一整夜,今早六點出了初步結果,#039商人#039的身份大概率是一個隱藏在德黑蘭的鞋匠,現年六十三歲,在境內臥底超過二十年,他的活動範圍覆蓋籬笆嫩、西利亞、伊利哥和我們波斯四個國家,名義上做的是鞋匠鋪生意,實際上就是卡維亞在波斯地區的情報協調人。「

  宋和平咬了一口饢,慢慢嚼完咽下去。

  「情報總局之前沒有他的檔案?「

  「沒有。「阿凡提說:「不得不說,這傢伙隱藏得很好,由此可見,『卡維亞』這個組織在我們境內滲透相當成功。這次如果不是利用你做誘餌抓到了納辛,還將那些摩薩德和的行動人員一鍋端,估計也追查不到他的身上。「

  宋和平把剩下的半塊饢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車窗外的街道正在逐漸從城南的舊城區過渡向城北的富人區,路面的瀝青顏色從灰黑變成了更均勻的深灰色,兩側的建築物開始出現更多的院落和高牆。

  「最高領袖今天在哪兒見我?「宋和平問。

  「不是昨天那個地方。「阿凡提的目光落向前方:「今天在城北更深處一個完全不公開的地點,那是一個最高領袖的私人安全屋。今天去的地方只有他身邊最核心的五個人知道具體位置,包括我。「

  安全屋……

  最高領袖在自己國內也要用到安全屋。

  宋和平不禁心中暗嘆。

  波斯的情況比自己想像的還要複雜。

  黑色奔馳繼續向北行駛了大約二十分鐘。

  城北的主幹道逐漸變得更加寬闊和平整,路兩側的樹木從法桐變成了更高的松柏,深綠色的樹冠在晨光里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澤。

  車輛拐進了一條不起眼的側路,路口的標識牌被一棵大樹的枝葉遮去了大半,再往前開大約三百米,兩扇灰色的金屬門出現在路的盡頭。

  門不高,大約兩米五左右,表面塗著啞光漆,沒有任何標識或門牌。

  門框兩側的牆體被濃密的常青藤覆蓋,藤蔓從牆頭垂下來幾乎遮住了牆面的三分之二,讓那扇門看起來像是被遺忘在植物叢中的一道廢棄入口。

  奔馳車在門前停下。司機沒有鳴笛,沒有閃燈,只是靜止地停在那裡。

  大約過了五秒鐘,門後傳來一陣沉悶的金屬摩擦聲,兩扇門緩慢地向內打開,門軸經過了充分的潤滑,轉動的時候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奔馳車駛入門內,門在車尾通過之後自動合攏。

  門內是一個不大的院落,地面鋪著青灰色的石板,縫隙里填著細碎的白色礫石。

  院子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梧桐樹,樹幹粗到需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冠在清晨的微光里投下一大片暗綠色的蔭影。

  院子正對面是一棟灰白色的兩層小樓,外表毫不起眼,看起來像是一棟普通的退休老幹部住所。

  窗戶上裝著百葉窗,木質的窗框刷著白漆,屋簷下掛著一盞老式的黃銅門燈。

  唯一的特殊之處是樓頂牆角處露出一個極小的黑色半球形攝像頭,直徑不超過四厘米,藏在空調外機排水管的背後。

  阿凡提帶著宋和平走向小樓的入口,推開門。

  門內的走廊比昨天那棟白色小樓更窄,地面鋪的是深色木地板,踩上去微微發軟,像是底下有一層隔音墊。

  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掛的不是細密畫,而是一幅幅鑲框的舊照片。

  有些是黑白的人像,有些是建築的立面圖,還有一些是手寫體的波斯文書法。

  宋和平快速地掃了一眼那些照片,認出其中幾張是波斯核設施建設初期的歷史資料照片,還有一些是波斯革命初期的歷史人物肖像。

  走廊盡頭是一扇較寬的木門,阿凡提沒有敲門,直接推開了。

  書房比昨天那個小了很多,大約只有二三十平方米。

  三面牆壁依然擺滿了書架,但書籍的密度更高,架子上幾乎沒有空隙,有些書甚至橫著疊放在豎排書的上方。

  書桌也小了一圈,是一張深色的胡桃木案子,桌面上攤開了幾張照片和一份手寫的波斯文報告。

  靠近窗戶的地方擺著兩張老舊的扶手沙發,面料是墨綠色的絨布,扶手上磨損出幾處泛白的亮痕,顯然已經用了很多年。

  阿拉圖拉沒有坐在書桌後面等待宋和平的到來。

  他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手裡端著一隻白瓷茶杯。

  晨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深灰色的長袍上勾勒出一道暖金色的輪廓線。

  聽到門開的聲音,他轉過身來,目光在宋和平的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微微點了一下頭,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

  「宋先生,請坐。阿凡提,你去門口等。「

  阿凡提退了出去,門被輕輕合上。

  宋和平走向其中一張墨綠色沙發坐了下來,身體陷入絨面里的時候感覺到坐墊的軟硬度恰到好處,多年使用形成的凹陷恰好貼合人的臀部曲線。

  阿拉圖拉在他對面的沙發坐下,把茶杯放在沙發之間的小茶几上。

  他的右手從長袍的側擺下方伸出來。

  動作很慢,慢到幾乎能看出每一塊肌肉的逐一收緊和釋放,最後輕輕搭在了沙發扶手上。

  宋和平的目光在那隻手上停了不到半秒。

  那隻右手的手背上有幾道顏色已經變淺的舊疤,從腕部一直延伸到指根。

  手指的彎曲幅度跟正常人不太一樣,中指和無名指的關節處有明顯的僵硬,像是長期無法完全伸直之後形成的某種固定的弧度。

  整個手掌擱在絨布上的時候,指尖微微向內蜷曲,握不成拳,也張不開,就那樣以一種介於放鬆和痙攣之間的姿態半攏著。

  阿拉圖拉注意到宋和平的目光在那隻手上停留,但他沒有遮掩,也沒有把手收回去,只是讓它安靜地擱在那裡。

  「1981年。「

  阿拉圖拉抬了抬那隻手,自嘲地笑道:

  「南城阿布扎爾清真寺。一台偽裝成錄音機的炸彈爆炸。彈片穿過了我的胸部、肺部和右手。手術後我的右手再也沒能抬起來。聲帶也受了影響,所以我現在說話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怪,像是嗓子裡塞了砂紙。「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動作是用左手完成的,右手始終搭在扶手上沒有動過。

  那隻左手的動作流暢而自然,像是已經獨自完成了所有需要用手的操作幾十年了。

  「好在我的右手還在。它提醒我每一天醒來的時候,有多少人想要我的命,又有多少人指望我活著。「

  宋和平不是那種會被這種開場白打動的人,但他確實注意到了那隻手和那個聲音的細節。

  他當然知道面前這位阿拉圖拉在1981年遭遇暗殺的故事,但文字描述跟親眼看到的衝擊力完全是兩回事。

  那隻右手以一種近乎凝固的姿態擱在墨綠色的絨面上,跟它主人的身份形成了一種奇怪的對照。

  一個掌控著整個國家軍事、司法和情報系統的人,卻連自己的右手都控制不了。

  「納辛的供詞我看了。「

  阿拉圖拉把茶杯輕輕放回茶几上。

  「素描畫像的情報匹配結果我也看到了。其實,扎赫迪這個名字以前並非沒有注意到,他雖然沒有在情報總局的檔案里有記錄,但卻曾經在十多年前的一次排查可疑人員名單上出現過,至於這個人為什麼最後成了漏網之魚?我讓技術部門查了這件事,沒先到牽扯出一條大魚。當年負責核准扎赫迪是否間諜的清查行動負責人是卡里米准將,目前他在空軍部隊裡任職。如果納辛交代的情報沒錯,估計他就是『建築師』。「


  「卡里米。建築師?「

  「情報總局的分析組正在做最後的關聯驗證。「

  阿拉圖拉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用左手從茶几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宋先生,今天請您來,除了討論這件事的進展之外,我還欠你一個正式的道歉。「

  「唔……」

  宋和平微微點頭,含糊其辭,但不置可否。

  「昨天在檢查站發生的一切,我指的是用你作為誘餌來吸引摩薩德伏擊小組現身,這件事是我批准的。阿凡提向我匯報了他的計劃,我當時評估了風險,同意了。我沒有徵詢您的同意,沒有提前通知您,沒有給您選擇退出的機會,把你當作一件工具來使用了。作為一個國家的最高領導者,這是一個基於現實需求的決策,我仍然認為那個決策在軍事上是正確的。但作為一個人,尤其是對你個人來說,我的做法是不可接受的。「

  阿拉圖拉說話的時候目光沒有迴避,直直地看著宋和平。

  那雙不大的眼睛裡沒有閃躲,沒有歉意之外的東西。

  沒有辯解,沒有為自己的決策尋找合理性,只是承認了那件事。

  「我接受您的道歉。「宋和平大度道。

  阿拉圖拉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顯然,宋和平的大度超出了他的想像。

  「其實你不需要這麼容易就說接受。你可以憤怒,可以要求補償,可以拒絕繼續合作。你有這個權利。「

  「我說了,接受你的道歉。「

  宋和平重複了一遍。

  「我軍事防務圈裡工作了十幾年,我能理解您的做法,換我坐在你的位置上,也會毫不猶豫這麼幹。」

  阿拉圖拉的眼神出現了極其細微的變化,像是某種肯定了判斷之後的輕微讚許。

  「你說得對。這就是殘酷的現實。「

  「所以我說我接受你的道歉。「宋和平說,「你做了你該做的判斷,我理解那個判斷。現在我們談後面的。「

  阿拉圖拉靠回沙發靠背上。

  晨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左側顴骨上投下一片明亮的三角形光斑。

  他的右手從扶手表面抬起來了一點點。

  「那我們來談後面的事。「他說,「法魯克;扎赫迪雖然暴露了,但我們的人去到他的店鋪後發現他人已經不在那裡,估計是逃了。根據情報部門的調查和追蹤,這人估計通過某些渠道增在南下前往伊利哥前往巴克達匿藏起來了,這是一件令人遺憾的事情。如果我們能抓住紮赫迪,將他從事情報活動的直接證據鏈拿到手,包括那些銀行記錄、會面地點、通信頻段等等,那麼,整個『卡維亞』在波斯的情報網絡將會遭受重創。「


  宋和平道:「這麼看來,你還沒有拿到你想要的東西。「

  「暫時還沒有。「

  阿拉圖拉坦誠地承認事實。

  「所以我們才需要你。現在,情報總局也好,革命衛隊也好,估計都被盯得死死的,一舉一動都被我們境內的內鬼盯著,所以,你是唯一一個能夠在不引起卡維亞警覺的情況下進入巴格達,找到法魯克;扎赫迪的人。「

  「卡里米准將肯定也知道扎赫迪已經跑了,所以他認為自己安全了,畢竟他與扎赫迪估計是單線聯繫,我的人報告,說他目前還在正常上班,看起來很淡定,不過,一旦他發現自己已經被盯上,他會立刻切斷所有跟法魯克;扎赫迪的聯絡線路,所有的證據鏈都會在他切斷聯絡的同時被銷毀。」

  說到這,阿拉圖拉直起上半身,微微前傾,盯著宋和平鄭重其事說道:「我們的時間很緊,需要您的幫忙,畢竟您在伊利哥的勢力和能力,我是清楚的。至於報酬,你放心,我親自許諾的報酬都會非常豐厚。」

  「我有一個問題。「

  沉思片刻後,宋和平說:「你讓我去巴格達找扎赫迪,這個任務我可以接,畢竟我就是個軍事層報上。但我聽好奇,為什麼在這件事情上,你相信一個軍事承包商比你自己國家的情報系統更可靠?「

  阿拉圖拉微微閉了閉眼睛,又輕輕搖了搖頭,仿佛在嘆氣。

  「因為一個國家的內部情報系統被滲透了太久之後,它的每一個判斷都帶著被滲透者留下的痕跡。我今天下令情報總局去查卡里米,也許明天卡里米就能通過某條我還沒掌握的線收到風聲。今天派人去伊利哥,或許明天扎赫迪就會聞風而逃。我的人里可能有清白的,但也可能有被策反的。在徹底清洗乾淨之前,我不信任自己的系統來處理涉及系統自身的問題。「

  話到這,他睜開眼,目光重新落在宋和平身上。

  「而你不在這個系統里。你的忠誠是生意,不是給任何機構或者意識形態的。何況,你出現在巴格達無須任何理由,因為你們公司業務很多就在伊利哥。沒有人會把你跟#039緝查內奸#039這件事聯繫在一起。你是唯一一張不在牌桌上的牌。「

  果然是老狐狸……

  宋和平心中暗嘆。

  阿拉圖拉的發家史自己清楚。

  這老頭能當上最高領袖不會沒倆把刷子。

  這麼多年,那麼多風雨,至今還能穩坐第一把交椅,沒點手段恐怕墳頭草都早就一米高了。

  「沒問題,我答應你。「宋和平說:「明天就回伊利哥安排抓捕扎赫迪的事宜,畢竟,我也很不爽他,居然敢暗殺我,嗬嗬。」


  阿拉圖拉點了點頭。

  「阿凡提會提供你所需要的一切班助。「

  宋和平擺擺手:「等等,我還沒完全答應下來。」

  他嘴角露出笑意。

  「我這人有個習慣,先小人後君子,親兄弟明算帳,我和阿凡提熟歸熟,可我畢竟是個軍事承包商,雖然我對cia想要暗殺我很不爽,但讓我去伊利哥把扎赫迪抓回來,我想咱們得先談好最重要的一件事……」

  阿拉圖拉微微一怔:「什麼事?」

  宋和平說:「你之前提及過的,報酬。」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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