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2章 招供

  深夜九點，德黑蘭城南，國家情報總局。

  灰色四層建築的外牆在夜色里幾乎和天空融為一體，沒有招牌，沒有門牌號，只有那扇厚重的鐵門上方的兩盞白色射燈把門前一片扇形的水泥地面照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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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和平站在鐵門前面，手裡捏著阿凡提下午交給他的那份證件。

  夜風從街道盡頭吹過來，裹著乾燥的塵土氣味和遠處某個煙囪里飄出的淡淡焦煤味，貼著他的臉頰擦過去，涼意滲進外套的纖維里。

  門口的崗亭里走出來一個穿灰色制服的年輕衛兵，接過證件看了一遍，又拿起一部對講機低聲說了兩句什麼。

  對講機那頭沒有馬上回復，似乎正在某個屏幕前查驗宋和平的資料。

  沉默持續了將近一分鐘，對講機里才傳回一段短促的回覆。

  衛兵點了點頭，轉身替他拉開了鐵門旁邊那扇窄小的側門，金屬門軸發出了一聲低啞的摩擦聲。

  鐵門內是一條狹窄的走廊，水泥地面刷著深綠色的防滑漆，牆壁是普通的白色乳膠漆，但每隔幾米就有一道厚重的金屬門框嵌在牆體裡，門框上裝著電子鎖的讀卡器，紅燈在暗處一明一滅地閃爍。

  走廊兩側沒有窗戶，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持續的低頻嗡嗡聲，白光冰冷地照在那些金屬表面上，泛著一層微微的藍調。

  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在走廊中段等著他。

  「宋先生，我是阿凡提將軍的聯絡官。拘押室在走廊盡頭右轉第二間。時間兩個小時，從現在開始計算。房間裡不會有任何錄音錄像設備，但門不能鎖，門外會有警衛執勤。你們在裡面說話，聲音不要太大，警衛聽不見內容，但保持安靜有助於大家配合彼此的工作。「

  宋和平點頭。

  聯絡官轉身走在前面，皮鞋底踩在防滑漆地面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兩人穿過三道電子鎖門，每經過一道，聯絡官就掏出一張磁卡刷一下讀卡器，門鎖發出清脆的「哢嗒「聲彈開，然後在身後自動合攏，彈回鎖槽時的聲響在走廊里形成短促的回音。

  最後一道灰色的金屬門前，聯絡官停下來，刷了卡，推開門，朝裡面示意了一下。

  「他在裡面。「

  宋和平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身後的門被輕輕合上，但沒有完全關嚴，留下了一道大約兩厘米寬的門縫，走廊里偏冷色的白光從縫隙里擠進來，在地面上切出一條細窄的亮線。

  房間不大，大約十二三平方米。

  一張鐵架子床靠牆放著，鋪著灰色的軍用毛毯，枕頭是白色的，疊得很整齊，邊角壓實，像是按照某種標準作業程序整理過的。

  另一側是一張窄小的寫字桌和一把塑料椅子，桌上放著一杯水和一本翻過幾頁的波斯語雜誌。

  所有能被拆解當成武器的部件都不在這個房間裡，床架是用螺栓固定在牆上的，桌子是一體成型的塑料模壓製品，沒有稜角，沒有可拆卸的零件。

  牆壁全部覆蓋著灰色的防撞軟包材料，那種在精神病院和高度戒備監獄裡常見的東西，表面有細密的凹凸紋路，摸上去有一種微澀的觸感。

  納辛坐在床邊，背靠著牆，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

  他穿著灰色的囚服，寬鬆的棉質衣褲，沒有系腰帶，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塑料拖鞋。

  看到宋和平進來，納辛那雙眼睛亮了一下，瞳孔像是被某種微弱的電流刺激過一樣擴張了不到一毫米，隨即又暗了下去，恢復到那種警覺而疲憊的狀態。

  「你來了。「

  納辛頭也沒抬。

  宋和平在寫字桌旁邊的塑料椅子上坐下。

  他沒有急著開口，目光在納辛的臉上停留了一會兒，捕捉著那些細微的肌肉張力變化。

  麻木。

  他看到了麻木。

  一種人陷入絕望後的麻木。

  「唉……」

  宋和平嘆了口氣。

  面前的納辛無論如何都和之前自己認識的那個革命衛隊聯繫不上。

  「阿凡提給我看了你的銀行流水。「

  納辛的表情依舊沒有任何變化。

  這個消息早晚會傳到宋和平耳朵里，時間問題而已。

  「那是個籬笆嫩帳戶。「宋和平繼續說，「四筆進帳，總額大約十五萬歐元。每一筆都標註為#039諮詢服務費#039，匯款來源是賽普勒斯的一家空殼貿易公司。收款帳戶的持有人是一個已經死了三年的籬笆嫩人。「

  納辛的嘴角微微向上動了一下，苦笑道：

  「那個帳戶的持有人叫哈達德。籬笆嫩人，以前是我在魯特聯絡處的後勤專員，負責協調從西利亞邊境到籬笆嫩沿海的物資轉運通道。我跟他合作過。這人辦事非常利索，從不拖遝，我們在建立了相當好的工作關係。「

  宋和平安靜地聽著。

  「幾年前，哈達德在貝魯特南部的一次汽車炸彈襲擊中喪生，這個消息我沒有上報，因為像我們幹這行的人，有時候需要一些海外『幽靈』帳號。「

  納辛說到這裡停了一下，雙手交叉的手指絞得更緊了。

  「每一筆錢進帳之後，他們會用加密簡訊通知我#039已支付#039和金額，其實，我從來沒有從那個帳戶里取過一分錢，一次都沒有。「

  宋和平皺眉道：「你很缺錢嗎？真的缺錢，你可以向我要。「

  納辛再次苦笑，搖了搖頭：「我不是為了錢……」

  宋和平冷冷道：「那你為了什麼？「

  納辛的嘴角再次動了一下，這一次那個弧度里有一種接近於自嘲的東西。

  「因為我有更好的理由。「

  他停了一下，喉結動了一下，繼續說道：

  「他們告訴我，波斯的核計劃是在毀滅這個國家。他們給我的那些數據、那些物價指數、失業率、外匯儲備縮水幅度，全是真實的。今年初開始，我們的實際通貨膨脹率已經超過了兩位數，外國直接投資幾乎為零，被制裁的時間久了，連那些以往幫我們做轉口貿易的中間商都在逐批撤離。我在革命衛隊的內部報告裡看到的機密版本比他們給我的公開數據更觸目驚心，如果我們繼續保持現在的核態勢，新上台的金髮奶龍大概率會通過新一輪更強硬的制裁法案，到時候連石油換食品的通道都會被掐斷。「

  「我信了他們。我信了核計劃正在把國家推向深淵這個說法。我覺得自己在做的事情是在拯救這個國家，用非常規手段摧毀那個正在消耗國力的核計劃，逼迫政權回到談判桌上來，用棄核來交換制裁解除。我給自己找了一個#039正義事業#039的敘事外殼來說服自己，每次提供信息之後我都告訴自己，這是在幫波斯老百姓，這是在幫那些吃不起肉、加不起油、一個月工資買不到一台冰箱的普通人。「

  他的聲音在「普通人「三個字上出現了一次輕微的顫抖。

  「所以……赫拉維博士的行程數據我提供了。塔赫里博士的安保調班時間表我提供了。馬什哈德那個被車禍撞死的蘇萊曼尼博士……他的行駛路線我也提供了。每一個科學家死之後，我都在辦公室里關上燈坐到半夜，告訴自己這是在拯救更多人。然後天亮了，繼續上班，繼續審批下一份行程單，繼續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宋和平看著納辛。

  他認識這個男人將近十四年，當過對手，當過搭檔，一起抗擊國1515極端組織。

  那時候的納辛是一個寡言但可靠的人，執行力強，不抱怨，從來不問「為什麼「只問「怎麼做「。而眼前這個坐在囚服里的叛徒……

  無論如何都跟自己從前認識的那個意志堅定忠誠不二的革命衛隊軍官聯繫到一起。

  「納辛。「

  聽完納辛的陳述，宋和平再次開口。

  「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你覺得你在摩薩德，又或者是cia的眼中，你是什麼？你是他們招募的間諜，還是他們操控的資產？你以為你是英雄，但實際上你有沒有想過，其實你什麼都不是，你只是一個對美國抱有幼稚又天真想法的蠢貨而已……「

  納辛的瞳孔縮了一下。

  「你說得沒錯……「納辛說，「資產這個詞比我之前對自己用的所有定義都更精確。一件被操控的東西，一件在他們需要的時候就被拿出來用、用完就丟棄的工具。他們從來沒把我當成一個平等合作的對象，他們是在利用我的負疚感、我的政治失望、我的私人關係網絡和我的權限來執行他們的暗殺計劃。我以為是理念上的共同選擇，結果我只是一個被精確標註了所有脆弱點的資產。「

  「你現在知道了？「宋和平問。

  「我現在知道了。「納辛說。

  宋和平把雙手的肘部擱在膝蓋上。

  「那我要你回答一個問題，如果你知道自己之前走錯路了，那麼現在你現在願意把這些年接觸過的所有中間人、所有聯絡方式、所有你知道的潛伏在波斯境內的特工身份信息全部供出來嗎？「

  納辛沉默了。

  宋和平提醒道：「納辛，我和你十幾年交情了，我的為人和對形勢的判斷是否準確你都很清楚，記住，這是你活命的唯一機會，如果你說了，我可以找阿凡提求個情。如果你不交代，那麼神仙都保不住你。」

  「馬蘇德少校。「

  良久後，納辛深吸一口空氣，下定決心一樣開口了。

  「他是我們這個情報網絡的信息匯總節點。我在赫拉維博士的行程單備註欄上看到的那行鉛筆字——#039已通知工程師#039，我認得，那是馬蘇德的筆跡。我複製了他手機上的通信記錄，那裡面有至少二十次跟一個賽普勒斯號碼的聯絡記錄。我家鄉姐姐家的書房牆裡有一塊加密硬碟，裡面存著全部數據。我還有一個私人筆記本放在我母親鄉下老宅的閣樓上，裡面記錄了所有被以#039基礎設施普查#039名義問過的問題清單，按時間和設施名稱分類排列。「

  「除了馬蘇德之外，你這個網絡里還有誰？「

  納辛的呼吸變得比之前濃重了一些。

  「我們聯繫的網絡里還有一個人，代號叫#039建築師#039。我從來沒有見過他，也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但我從馬蘇德那裡聽到過兩次這個名字，第一次是今年三月份，馬蘇德在電話里跟對方說#039建築師要求加速#039。第二次是今年六月份，馬蘇德收到一封加密郵件之後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039建築師對上次的成果不滿意#039。建築師應該是工程師網絡里的上層節點，負責下達行動指令和評定任務完成度。他不在波斯境內，他的聲音和指令都是通過馬蘇德傳遞給下層的，本人基本不露面。「

  宋和平把這些信息記在了腦子裡。

  工程師、建築師、馬蘇德少校……

  一條正在變得越來越清晰的情報輸送鏈條正在腦海中成型。

  「還有一個人。「

  納辛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變得更低了。

  「一個我見過面的人。他自稱#039商人#039。今年七月在德黑蘭大巴扎附近一家茶館裡見的。六十歲左右，戴金絲邊眼鏡，深藍色西裝，據說他負責遞送情報出境，但具體在德黑蘭做什麼，我不清楚。「

  宋和平的身體微微繃緊了一瞬。

  「你能畫出他的臉？「

  「能。我需要素描師。「

  宋和平從塑料椅子上站了起來。

  「我會讓人送來紙筆和素描師。你負責描述，素描師畫出來。做完這些，我去替你說話。「

  納辛仰著頭看著宋和平。

  那雙眼睛裡蒙上了一層水霧。

  「宋。「納辛說，「你對我說實話，你覺得我還有救嗎？「

  「我不知道。「宋和平說，「但如果你把你知道的全部交出來，至少你有機會看到一個結果。如果你不交，你連機會都沒有。但我答應過保你，就會保。「

  納辛點了一下頭。

  那個動作很輕，輕得像一隻疲憊的鳥在枝頭低下頭。

  宋和平轉身走向門口。

  他的手搭上金屬門框邊緣的時候，身後傳來納辛的聲音。

  「那個加密硬碟的密碼是我的名字加入伍年份。但那個硬碟里有一層加密文件夾用了另一個密碼。那個密碼是哈達德在貝魯特聯絡處工作時的個人編號，你隨時能讓人在革命衛隊的檔案里找到。「

  「我記住了。「宋和平說。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冷白光線再次覆蓋了他的肩膀和後背。

  聯絡官仍然站在走廊盡頭的那個位置，手裡拿著的手機屏幕亮著微光，像是剛讀完一條信息。他看到宋和平出來，看了一下手錶。

  「宋先生，這麼快？「

  「嗯。「宋和平說，「他需要紙和筆，還需要一個素描師。現在馬上派人送來。「

  聯絡官點了一下頭，沒有多問。

  他轉身走在前面，帶著宋和平穿過那三道電子鎖門，水泥地面的沙沙聲和金屬門鎖的哢嗒聲交替響起。

  鐵門被拉開的時候，德黑蘭夜間的涼風裹著塵土味再次撲上來，宋和平站在情報總局門外的台階上抬頭看了一眼夜空。

  然後，他低頭穿過街道，彎腰鑽進黑色奔馳的後排，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翻到阿凡提的號碼，打了一行字：

  「納辛供了。革命衛隊的馬蘇德少校是他知道的內鬼之一，馬蘇德上面是一名綽號「工程師」的特工，『工程師』上面還有一個#039建築師#039。負責傳送情報出境的是cia代號#039商人#039的特工。納辛見過商人本人，能畫素描。另外，他有塊硬碟藏在老家姐姐家書房的牆壁里，有多層加密，硬碟啟動密碼是他入伍檔案里的年月日，最後一道的密碼是他已故貝魯特聯絡人哈達德的編號。「

  發送鍵按下去的時候手機屏幕的藍光短暫地照亮了他的手掌輪廓。

  他把手機翻面扣在座椅墊上，目光落向前排的司機。

  「回住處。「

  黑色奔馳啟動，匯入了德黑蘭夜間稀疏的車流。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