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1章 來自阿凡提的歉意

  黑色奔馳碾過城北一處井蓋的時候，車身輕微地顛簸了一下。

  宋和平的雙手仍然交叉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向前排副駕駛座靠背的灰色布面。

  車窗外的德黑蘭正在從午後過渡向黃昏，斜陽把建築物和行道樹的影子拉得很長，那些影子在路面上緩慢地爬行，像某種具有生命的深色液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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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車後，阿凡提沉默了將近五分鐘。

  他坐在宋和平旁邊，右手搭在中央扶手上，指尖無意識地反覆摩挲著保溫杯蓋的螺紋邊緣。杯蓋旋緊，旋鬆，再旋緊，周而復始的循環發出細碎的塑料摩擦聲，在這間安靜的車廂里格外清晰。

  宋和平沒有打斷他。他知道一個下了令逮捕自己心腹手下的人需要時間消化那種滋味。

  「我很早就認識了納辛了。「

  阿凡提終於開口了，像是嗓子眼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有些沙啞。

  「那年他剛參軍，分配到我所在的營里當新兵。體能測試全連第三，戰術推演第一名，射擊考核有一輪打出了九十八環。那時候我就覺得這小子將來一定是個好兵。後來我一路升遷，帶他進特種部隊，送他去俄國接受格魯烏的戰術培訓，又把他從排長提到連長提到營長。十七年來，他跟我出生入死，西利亞、伊利哥、野門，戰場上替我擋過炮彈碎片，也替我擦過因為官僚鬥爭惹上的麻煩。「

  他的右手停住了，保溫杯蓋的螺紋被旋到了最緊的位置，再擰不動了。

  「上個月情報總局交到我手上的那疊材料，我第一遍翻完的時候扔進了碎紙機。我讓人把原件重新列印了一份，又看了一遍。第二遍看完，碎紙機沒開。我坐在辦公室里盯著那些紙上的字，盯了整整一個下午，窗外天都黑透了，我的副手敲門進來問我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我說我沒事，讓他滾出去。「

  阿凡提轉過頭來看了宋和平一眼，那雙眼睛裡有一層極淡的血絲，像是連續熬了幾個夜，又像是別的什麼東西。

  「你知道那些材料上寫的什麼？納辛在過去一年裡，前後往同一個瑞士銀行帳戶匯了四筆錢。每筆金額不大，折合歐元兩萬到五萬不等，拆得稀碎，分開在不同的日期匯出，但收款帳戶的持有人是同一個人，一個已經在三年前死於籬笆嫩珍珠黨衝突中的中間人。那個中間人，籬笆嫩情報部門的檔案顯示，他在死前最後五年裡一直跟摩薩德的貝魯特站有穩定的財務往來。「

  宋和平的眉毛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

  「錢是納辛匯的，收款方是一個死了三年的人。那一筆錢進了死人帳戶之後，轉了兩道，最後進了摩薩德設在賽普勒斯的一個秘密經費池。每年大約十五萬歐元，不多，夠一個高級軍官「兼職「的價碼。情報總局在銀行流水排查里篩了六百多個可疑帳戶，最後鎖定了納辛。「

  「他在拿錢。「宋和平說。

  「他在拿錢。「

  阿凡提重複了一遍，那個短句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難以言說的疲憊。

  「不光是錢。去年十月，馬什哈德鈾濃縮設施那個被毒殺的科學家赫拉維博士……他死前最後三天的行動路線被精準地泄露給了刺殺小組。那個路線的詳細程度，精確到了赫拉維博士每天什麼時候從實驗室出來、走哪條走廊去停車場、停車場的監控攝像頭死角在哪裡、他的車上有沒有裝gps追蹤器。所有這些信息，只有革命衛隊內部負責核設施安保協調的人才有權限調閱。納辛的權限，剛好覆蓋了那一片。「

  阿凡提說到這裡笑了一聲。

  那是一聲從鼻腔里擠出來的、帶著自嘲意味的短促氣音。

  「我花了三周篩選了所有數據，我得出的結論指向了我最不願意看到的人。我讓情報總局的人把納辛過去兩年的全部通訊記錄做了語義分析，文字轉數據，數據轉圖譜，圖譜轉關聯。結果在那個圖譜上，納辛的名字跟一個代號叫#039工程師#039的加密信號源之間有一條隱性關聯線。那條線細得像蛛絲，但語義分析的置信度超過了百分之九十五。納辛跟那個信號源有過至少十一次聯絡，時間集中在過去十八個月里，每次聯絡之後的四到六周內，就會發生一起針對我們核科學家的暗殺事件。「

  宋和平的呼吸比剛才淺了一些。

  他在這個圈子裡待得太久了，見過太多次這種模式。

  一個被策反的關鍵人物，通過間歇性的、低頻次的加密通訊向外界傳遞情報，每次出手不多，信息量控制在別人難以察覺的範圍內，但積少成多，最終能把一個國家的核心機密一點一點地掏空。

  「你怎麼知道他跟那個信號源聯絡的具體內容？「

  「沒法知道。「阿凡提搖頭，「加密格式是新的，我們的密碼破譯組到現在還沒解出來。但我找人在納辛駐伊利哥和波斯的辦公室里都裝了東西。「

  他頓了一下，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

  「是一個微型拾音器，裝在他辦公桌底下電話線分線盒的背面，畢竟不能按常規安裝在聽筒里，納辛也不是傻瓜。這小東西半徑六米以內的聲波全部收錄，續航四十八小時，每周更換一次電池。裝了二十一天，錄到了納辛自己在辦公室里的一段話。「

  阿凡提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他的目光從宋和平臉上移開，落在了車窗外的某處。

  街邊一排深秋的法桐正被斜陽照得金黃，落葉在地面上堆積成一小堆一小堆的扇形。

  「那段話是波斯語，很短，不超過二十個詞。納辛在電話里說了句，#039告訴工程師，赫拉維博士下周的行程已經確認了。#039「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鐘。

  阿凡提的右手收回去，重新握住了保溫杯。

  「宋，我跟納辛認識多年了，他十九歲入伍的時候我在訓練場上看著他跑五公里越野，他妻子葬禮那天是我替他撐著傘，他弟弟在西利亞被無人機炸死之後他在我辦公室里哭了整整一個小時，我什麼都沒說，就坐在他對面給他倒茶。這個人……我把他從新兵一路提到了中層校官。他是我一手栽培起來的，我看他就像看自己的弟弟一樣。可是那些數據，那些流水，那段他自己說漏嘴的錄音，擺在我面前。我可以選擇不看，但那個選項不在我的職業範疇裡面。「

  他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上微微地裂開了一道縫，又迅速合攏了。

  「如果我放著不管，後面還會死更多科學家。而且每死一個，我的臉上就多一道掌印。去年十二月在納坦茲被炸死的塔赫里博士，他死之前一周剛剛完成了一輪新型離心機的模擬測試，測試數據還沒來得及寫進報告就被炸沒了。那批數據能讓波斯的濃縮效率提高至少一倍，現在全沒了。如果有五個人知道塔赫里博士那周的行程安排，納辛就是其中之一。」

  「他安排了一輛#039安保#039車去接送塔赫里博士，那輛車在半路上被遙控引爆了。駕駛員當場死亡，塔赫里博士腹腔里嵌進了七塊彈片，在送往醫院的路上就沒氣了。「

  阿凡提把保溫杯放回到中央扶手上的凹槽里，杯底落進去的時候發出沉悶的「哢「一聲。

  「你明白嗎？我抓他，不是因為我恨他，是因為他做的事讓我沒得選。摩薩德用每年十五萬歐元的價格買走了八條命。去年一年，波斯的核計劃因為那些暗殺至少倒退了四年。四年的進度。我作為革命衛隊的最高指揮官，我肩膀上要扛的帳，他納辛扛不起，我也扛不起，但總得有人來把那個蓋子揭開。「

  宋和平看著阿凡提那張側臉。

  午後的斜陽從車窗外面照進來，把阿凡提臉頰上那些細碎的汗毛鍍成了金色，但那張臉上的紋路深了，比上一次見面的時候老了不止一點。

  頓了頓又道：「恰好前些日子你的軍火出了事，我覺得這是個好機會，所以就利用了你，抱歉。」

  「納辛現在被關在哪裡？「

  宋和平沒有順著這個話題繼續下去，畢竟，出賣了就是出賣了，利用了就是利用了。

  既然沒造成嚴重後果，自己也沒損失，繼續糾結這個話題對自己沒有任何用處。

  「城南情報總局的臨時拘押區。單人間，乾燥，有燈，有床鋪和熱水。他在被證明有罪之前仍然是革命衛隊的軍官，不會被虐待。「

  阿凡提說這話的時候語速加快了一點。

  「但審他的人不會心軟。情報總局的人從明天早上八點開始二十四小時輪班問話，不停頓，不換人，就同一組人持續追問，問他那四筆匯款的去向，問他#039工程師#039是誰，問他塔赫里博士死前那一周他跟多少人有過通話。他能撐多久取決於他自己。「

  宋和平沉問：「你想要我做什麼？「

  「我暫時還不知道，到時候如果需要你幫忙，也請不要推辭。」

  阿凡提轉過頭來看著宋和平。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像是在權衡要不要說下一句話。

  「至於最高領袖那邊，你明天就會見到他，這次你不會讓你白跑，軍火那邊其實我已經下令放行了，我向您保證。你今天是作為誘餌被扯進來的，這一點我正式跟你道歉。但你現在已經進來了，你已經看到了一個納辛被帶走，你看見了革命衛隊內部高級軍官被懷疑叛國，你手裡握著這些信息，不管你願不願意，實際上你已經被卷進去了。「

  他停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我想請你做一件事。在明天的審訊開始之前，今晚你能不能去一趟情報總局？以老朋友的身份去看他一次。就一次。不用套話，不用錄音，就跟他面對面坐半個小時，聽他說什麼。你認識他十幾年，你情報局裡任何一個人都更清楚他的措辭方式、他的眼神變化。如果你覺得——「

  阿凡提的聲音在這裡斷了一下。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薄線，那條線在幾秒鐘的沉默里微微地顫了一下。

  「如果你覺得他是被冤枉的，我需要你告訴我。「

  宋和平沒有馬上給出回復，但也沒有拒絕。

  黑色奔馳此時駛過了一條十字路口，紅綠燈在他們頭頂跳成了黃色，司機踩下剎車，車身平穩地停了下來。

  透過擋風玻璃，宋和平看到路口對面停著一輛深藍色的標緻轎車，車窗緊閉，看不出裡面有沒有人。

  旁邊的人行道上，一個戴頭巾的中年婦女正牽著一個孩子的手匆匆穿過斑馬線，孩子的書包在背後一顛一顛地跳著。

  「你剛才在檢查站把他帶走的時候，他看了我一眼。「宋和平說，「那一眼裡面有歉意。不是被抓現行之後的那種慌亂，他覺得自己連累了我。「

  阿凡提的呼吸停滯了大約半秒。

  「你注意到了。「

  「我不瞎。「

  車廂里再次陷入沉默，這次持續的時間更長。

  綠燈亮了，司機鬆開剎車，黑色奔馳重新向前滑行，碾過路口的時候車身微微地傾斜了一下又恢復了平穩。

  「你說的今晚。「宋和平說，「幾點？「

  阿凡提的目光在那一瞬間亮了一度。

  「晚上九點。我會讓情報總局的值班軍官放你進去。你以#039最高領袖特批的外部顧問#039身份進入拘押區，時間限定一個小時。房間裡不會有監聽設備，我會親自確認。你跟他之間說的每一個字，只有你們兩個知道。「

  宋和平點頭，再沒有多說。

  黑色奔馳繼續在城北的街道上行駛了大約十分鐘，車速逐漸放慢，最後在一棟灰色的小樓門前停了下來。

  阿凡提先下了車，從後備箱裡拿出一個深棕色的牛皮公文袋，遞到宋和平手裡。

  袋子不重，裡面摸上去是一遝證件樣的紙片。

  「你暫時住在這裡，這是身份文件，通行證，都是最高級別的。最高領袖交代的，從現在開始你在這片土地上的一切通行全部自由。「

  宋和平接過公文袋，掂了一下，夾在腋下。

  「我晚上九點過去情報總局。「他說。

  阿凡提站在車門旁邊，夕陽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灰黑色的輪廓斜斜地鋪在路面上，像是另一個更瘦削的他躺在那裡。

  他張了一下嘴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似乎有千言萬語，但到臨，只說了一句：「謝謝你，宋。「

  宋和平沒有回話，轉身走向灰色小樓的入口。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