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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4章 特權

  「把你的報價說出來聽聽。」阿拉圖拉爽快說道:「以我對宋先生您職業道德的了解,我相信你的報價會非常合理且公平。」

  宋和平心裡暗道,這老頭子果然是談判高手。

  還沒聽自己的報價,先給自己扣一頂大帽子,嘴上說相信自己的職業道德,實則是把自己架起來,避免自己獅子大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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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宋和平也的確沒打算獅子大開口。

  首先這裡是人家的地盤。

  在這裡談判,不給主人家點面子,尤其是面前這位手握波斯最高權柄的領袖人物。

  真把人家當豬宰,自己搞不好連波斯都走不出去。

  何況,波斯目前的鳥狀況自己是清楚的。

  要說沒錢不至於。

  但要說富有,也還真沒多少油水。

  十幾年前,自己跟阿凡提合作拿下了傻大木的黃金,當時分贓時候阿凡提也捨不得拿出美元來支付自己的報酬,只答應給原油。

  對于波斯這種一直被老美制裁的國家來說,要他們拿出大筆的美元,那怎是割他們的肉了。

  「石油。」

  宋和平也很乾脆。

  「我非常理解你們現在的狀況,如果我要綠鈔,你們肯定不願意,所以我要石油。」

  阿拉圖拉聞言微微點頭,一臉的笑意,顯然對這個回答非常滿意。

  「沒問題,你要多少?」

  宋和平說:「我還沒考慮好,等我聯繫好客戶,我會提出數目。當然,不白拿,我要的是一個優惠的價格和配額,據我所知,你們這裡的原油在黑市上很搶手,但配額不好弄,我只需要你承諾給我配額。」

  「我以阿拉的名義向您擔保。」阿拉圖拉顯然對宋和平的回答非常滿意:「只要我還活著一天,你隨時可以到波斯來提取這些配額,沒有任何部門敢阻攔您。另外,我會給你一個身份證明,你在革命衛隊裡擔任顧問職務,根據這個職務,我可以給你特權,也就是說,你擁有在波斯境內相當於革命衛隊高級軍官一樣的權力,這樣對你以後通過我們波斯境內的通道和港口運送軍火非常有用。」

  「革命衛隊顧問?」

  宋和平心頭咯噔一下。

  聽起來挺牛掰的。

  特權嘛。

  波斯境內的特權。

  誰不喜歡。

  問題是,自己真當了,會不會出問題?


  會不會從此被那些西方情報機構盯上?

  那也是個麻煩……

  畢竟,自己跟那幫歐洲老屁股,還有美國政客,都有一些生意上的聯繫。

  看到宋和平面露猶豫,阿拉圖拉似乎也明白了什麼,於是解釋道:「你別擔心,你只是一個虛職,不會出現在革命衛隊的檔案里,這個顧問的職務是我授予的,也是阿凡提認可的,由我們倆,足夠給你開綠燈,那個身份僅僅是一個象徵式的通行證而已。」

  「噢……」

  宋和平頓時鬆了口氣,一切擔心煙消雲散。

  心想這老頭還真貼心,還別說,跟這樣的人打交道有種如沐春風的感覺。

  挺好!

  現在,老頭已經答應給自己足夠的原油配額了,這就等同拿到了大筆的美鈔了,至於何時變現,真不急,反正「音樂家」防務什麼都做,武器軍火,防務提供,甚至白面運輸都做,黑市原油風險遠遠比前面那些要低。

  其實他也清楚,這些年來,波斯一直在走私原油。

  黑市上他們的油很便宜,只是產量有限,能不能拿到而已。

  想到這,他不由得有些感慨。

  好好的一個產油國,如果不是被制裁,也不至於窮成這樣。

  「有時候我在想……」

  宋和平攤攤手:「波斯這個國家本來應該很富有……可惜了……」

  「這不是我們願意這樣的,而是被逼的……」阿拉圖拉緩緩說道。

  阿拉圖拉的目光從宋和平臉上移開,落在他右側書架上某一排深色書脊的位置。

  看了便宜,這才又轉向宋和平。

  「我估計你心裡有個疑問,不,或者是外界的人都有個疑問——為什麼波斯不妥協一點?為什麼波斯不宣布徹底放棄核計劃、不走世俗化路線來換取西方解除制裁?把國家改造成華盛頓希望的樣子,把外匯儲備重新填滿,讓老百姓過上正常的生活。對嗎?「

  宋和平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他頗為意外,沒想到面前這老頭居然跟自己談論這種問題。

  按理說,自己不應該涉獵這些問題。

  但既然來都來了,人家主動談起,宋和平還真想聽聽。

  他瞥了一眼手錶。

  才十點十分。

  挺早的。

  於是點點頭道:「不妥協是應該的,當年我的祖國也沒拖鞋,不過,當年我的祖國選擇了改革開放,也許你們也可以試試。」


  「宋,你天真了。」阿拉圖拉搖頭微笑道:「國情完全不同,沒有可對比性。」

  他皺了皺眉,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左手豎起一根手指道:

  「我給你舉個最簡單的例子,來說明為什麼走世俗化道路同樣也是死路一條。比如說,阿薩德的西利亞,你應該很熟悉,對吧?「

  「沒錯。」宋和平點頭:「我挺熟悉的。」

  阿拉圖拉嘆了口氣道:「我敢說,在中東這片土地上,西利亞阿薩德政權是世俗化程度最高的政權之一。軍權掌握在少數宗派精英手裡,世俗法律壓過宗教法規,女人可以不戴頭巾,夜總會可以合法營業,形式上跟歐洲國家沒有太大區別。你承認嗎?」

  宋和平想了想,點頭:「沒問題,我承認。」

  阿拉圖拉笑了:「結果呢?當外部壓力增大到一定程度的時候,美國人、歐洲人和戴勝鳥人放過他沒有?世俗化保護西利亞沒有?並沒有!因為它只是表面上的裝飾,底層的社會結構仍然是部落式的、教派式的、以家族為中心的傳統模式。裝飾一層畫皮覆蓋不了整個地區的深層地質斷層。」

  阿拉圖拉伸手指了一下書架上方某個方向。

  「宋,你應該多看看阿拉伯地區的歷史。1258年之前,阿拉伯世界有過開明世俗的時代。巴格達的智慧宮裡翻譯著希臘哲學和印度數學,不同信仰的學者在同一張桌子上工作,那是人類文明史上一段令人尊敬的日子。「

  「然後蒙古人來了,巴格達被攻陷了,哈里發被踩死在馬路上,底格里斯河被墨水和書頁染黑了。帝國崩潰之後留下的是一片廢墟,在那個廢墟上重建起屬於我們的文明,然後被迫選擇了一條跟以前完全不同的路,那就是『蘇菲主義』——收緊、防禦、用宗教神秘性和古老傳統來構築一道外部力量不容易攻破的精神圍牆。這就是為什麼中東國家在二十一世紀仍舊選擇ysl道路。」

  他的聲音在這個地方變得更慢了一些。

  「蘇菲主義在這個語境下不是#039保守#039的代名詞。它是一個曾經遭受過毀滅性打擊的文明在重新站起來之後選擇的自我防禦機制。當一個文明被外部力量摧毀過一次之後,它對外來東西的警惕會變成基因層面的東西。你今天在一個波斯家庭里問他們為什麼選擇這條路,大多數人會告訴你因為#039我們是msl#039。「

  「但更深層的答案埋在幾百年以前,因為在那場毀滅之後,只有宗教和家族結構沒有崩塌。政治制度垮了,軍隊垮了,城市化了灰,但qz寺還在,族長還在,親戚關係還在。人們在自己的生存單元縮回到最小的核心範圍之後,發現最能保護自己的那些東西不是政府發行的貨幣和護照,而是教法、是傳統、是跟自家親戚之間的那層血緣紐帶。」


  阿拉圖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美國人說要求我們#039民主#039、#039人權#039、#039自由#039。但如果你把那些詞彙的外皮剝掉,裡面包著的其實和當年的外來侵略者一樣,是同一個東西,更迭政權,培養聽話的傀儡政府。他們根本不是要波斯改政策,他們要的是控制波斯的權柄。從1979年到現在,每一任美國總統的對伊政策核心目標都沒有變過,變的只是方法。奧黑用談判和協議來試圖軟化我們,金髮奶龍準備用極限施壓迫使內部崩潰,柯林頓和小布希用過軍事威脅,里根時代甚至默許過通過伊利哥向波斯輸送化學武器原料來消耗我們的戰爭能力。方法各異,目的相同。「

  他抬起目光看著宋和平,那雙眼睛裡有一層非常薄的光,像一面表面沒有劃痕的暗色玻璃。

  「我花了七十多年的時間來理解一件事,這片土地上的任何一種道路選擇,都是當年那場毀滅的延續。1258年的那場戰爭其實沒有結束,它只是換了一個戰場。」

  「今天美國人用無人機和網絡攻擊來繼續那場戰爭,明天可能用別的。這個地區之所以走上了ysl道路,是因為這條路上雖然有圍牆和限制,但至少圍牆裡的人能活得久一些。西利亞的世俗化模式如果是正確的,它應該活下來。但它沒有,他現在大半國土都被瓜分了,小阿薩德甚至娶了一個英國妻子,但有用嗎?沒用!這就是最真實的檢驗標準。「

  阿拉圖拉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左手從茶杯邊緣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他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重新落在宋和平臉上,嘴角出現了看透了某種事物本質之後的嘲諷式微笑。

  「你大概也聽過西方媒體對我的描述。#039獨裁者#039、#039暴君#039、#039瘋狂的毛拉#039——他們在過去幾十年裡給我貼過各種各樣的標籤。還有說我家人都在國外享福、住豪宅、過奢侈生活的。我兒子被說成在倫敦有價值上億英鎊的房產,我女兒被說成在巴黎過奢華日子。這些報導我每一條都看過,有些寫得還挺生動,連房子的門牌號和裝修風格都描述得一清二楚。「

  他的語氣很平,聽不出憤怒或者激動,像是在談論別人家的新聞。

  「我妻子跟我住在德黑蘭,我六個孩子都在波斯境內,我每天吃的飯跟普通波斯家庭沒有區別。那些說我的孩子在倫敦和巴黎住豪宅的人,他們甚至連我孩子叫什麼名字都沒搞對過。但這些故事傳得比真相快多了。因為#039獨裁者的家人在國外揮霍#039是一個比#039一個老人坐在書房裡喝涼茶#039好賣一百倍的故事。人們願意相信那個版本,因為它符合他們對這個國家的想像。「

  他端起茶杯笑著又喝了一口茶水。

  「我不在意他們怎麼說我。我在意的是,當這些故事傳遍世界之後,波斯在國際輿論里就變成了一個#039連領袖自己家人都不願意待的地方#039。這套話術的目的是讓波斯人民相信自己的國家不值得留下來。比制裁更可怕的是讓一個民族對自己的土地失去信心。「


  窗外射入的陽光在兩個人之間緩慢地移動。

  窗外那棵梧桐樹的樹影在窗玻璃上晃動著,細微的葉片摩擦聲隔著窗戶傳進來,變成一個模糊的沙沙的背景音。

  「你今天告訴我的這些。「宋和平說,「今天這次見面,也讓我學到了很多。「

  阿拉圖拉點頭:「宋,我對你的印象很不錯,我很少會跟別人談這些,而且談得那麼深入,不知道為什麼,你給我一種一見如故的感覺。」

  「這是我的榮幸。」宋和平謙遜道:「我想,我也應該走了,去辦那些答應過您的正事。」

  說罷,站了起來,整了整衣服,一副要告辭的模樣。

  「我明天出發,今天我會讓阿凡提將扎赫迪的照片和信息發送到我手機上,到了巴格達之後會用備用身份聯繫一個當地的線人,搞清楚扎赫迪躲在什麼地方,然後再計劃怎麼處置。「

  「我希望您可以從他口裡拿到我想要的東西。」阿拉圖拉說:「這關係到能否剷除『卡維亞』。」

  「我盡力而為。」宋和平說:「但您也請放心,我做事很少失手。」

  「好吧,既然如此,我也不留您了。」阿拉圖拉說:「之前你們被扣的那批軍火已經在德黑蘭了,還有負責押車的那對俄國夫妻,他們也在這裡,今天早上,我已經下令釋放他們,你回到落腳處會見到他們的。」

  說完,他對著門口招呼了一聲。

  阿凡提推門而入。

  「您代表我送送宋先生。」

  「好的,領袖。」

  阿凡提轉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宋,走吧。」

  兩人穿過鋪著深色木地板的走廊,經過那些鑲框舊照片的時候宋和平注意到其中一幅黑白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人的側影,穿著舊式的軍裝,站在一座尚未完工的建築物前面。

  那張臉的輪廓跟阿拉圖拉有幾分相似。

  同樣的眉骨結構,同樣的下頜線條,只是更年輕,更瘦削。照片裡的那個人右手自然垂在身側,兩隻手都是完好的。

  他沒有停下來細看。

  阿凡提已經推開了門,院子裡的晨光湧進來,帶著梧桐樹葉和濕潤土壤的氣味。

  那棵巨大的梧桐樹的樹冠在頭頂鋪展開來,暗綠色的葉片在微風裡翻動著,露出葉片背面泛白的表面,像一片正在呼吸的深海生物。

  兩人穿過青石板鋪的院子朝黑色奔馳走去的時候,宋和平聽到身後二樓的某扇窗戶傳來一聲輕微的開啟聲。

  他沒有回頭。

  他知道那個老頭正站在窗邊看著他離開這個院落。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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