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6章 來自最高領袖的召見
「先洗漱,休息一下。晚飯我讓人送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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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辛說完這句話,轉身走出了公寓。
防盜門在他身後關上,門鎖發出沉悶的哢嗒聲。
宋和平站在原地,聽了兩秒鐘。
樓梯間裡傳來納辛的腳步聲,直到完全消失。
他沒有急著去洗漱,而是先從一個房間裡走出來,穿過走廊,走到最裡面的臥室。
這是一間朝南的房間,窗戶臨街。
他撩起窗簾的一角往外看了看,發現從這個角度能看到那條窄巷的入口,以及對面樓的一個側面。
視野比客廳略差一些,但勝在隱蔽。
如果從外面看,這扇窗戶的窗簾幾乎永遠拉上,外面的人很難判斷裡面是否有人。
他又去了另一間臥室。
這間朝北,窗戶對著一個狹小的天井,天井對面是另一棟居民樓的後牆,牆上爬滿了乾枯的藤蔓植物。
最後他回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從夾克內側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沒有信號。
這一點倒是在意料之中。
這類安全屋通常都會安裝信號屏蔽設備,防止室內的人通過手機泄露位置信息。
他把手機收起來,靠進沙發里,閉上了眼睛。
身體的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但他的大腦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
他重新開始在腦子裡回放整個行程的每一個節點——
越想,越覺得這次的行程存在許多的疑點。
隱約中有種危險的氣息。
雖然只是直覺,但並不是自己多疑。
畢竟謹慎是這一行最基本的生存法則。
你可以和一個人喝酒、喝茶、並肩作戰,但你不能因此就覺得他永遠不會對你說謊。
尤其是在波斯。
這個國家的內部太複雜了,派系林立,利益交織,革命衛隊內部也遠不是鐵板一塊。
一個人在軍方情報系統的位置越高,他身上的鎖鏈就越多。
今天他可能是你的盟友,但明天他可能就因為某個更高層的意志不得不對你舉槍。
宋和平把這種可能性壓在心底,起身去了衛生間。
熱水沖在臉上的感覺讓他清醒了一些。
他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一把臉,然後擦乾了臉上的水漬。
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有些憔,眼白里有血絲。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讓它們不那麼明顯。
晚飯是在七點半送來的。
兩個年輕士兵提著幾個保溫箱過來房間。
他們把食物放在餐桌上,一句廢話都沒有,轉身就走了。
保溫袋裡裝著米飯、燉羊肉、藏紅花雞肉、酸奶、饢,還有一壺熱騰騰的紅茶。
菜品不算豐盛,但對於一天一夜沒吃上一頓正經飯的人來說,已經足夠誘人了。
大約十分鐘後,納辛自己也過來了。
他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了幾罐飲料。
「嘗嘗,」他把塑膠袋放在桌上,「本地特產,外面買不到。」
宋和平掃了一眼,是幾罐印著波斯語標籤的番石榴汁。
「你記得我愛喝這個?」宋和平抬起眼皮看了納辛一眼。
「在埃爾比勒的時候,你一個人喝了兩罐。」納辛拉開一把椅子坐下來,嘴角帶著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那時候我就想,這傢伙一定是個甜食愛好者。」
宋和平沒有否認。
他在餐桌旁坐下,把一碗米飯推到自己面前,夾了一塊羊肉。
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調料的味道滲進了每一絲纖維里。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一個真正的食客在品味美食。
納辛也在吃,但他吃得很快,三口兩口就解決了一碗米飯,然後靠在椅背上,手裡攥著一罐未打開的番石榴汁,目光在窗台上停留了一瞬。
宋和平捕捉到了那個眼神的方向。
窗台上有兩盆半死不活的綠植,不知道是誰養的,葉片發黃,看起來很久沒有人澆過水了。
「我什麼時候能見到最高領袖?」
宋和平放下筷子,開門見山地問。
納辛的目光從窗台上收回來,落在他臉上。
「等。」
就一個字。
宋和平拿起那罐番石榴汁,拉開拉環,喝了一口。
「等多久?」他又問。
「三天之內。」納辛說,「具體的日期和時間,阿凡提會通知我,我再通知你。這三天你就待在這裡,不要出門,不要和任何人聯繫,不要用手機,更不要用社交媒體。」
宋和平點了點頭。
但心頭的疑雲更重了。
以前他來的時候,行程是提前敲定的。
哪天到,哪天見,哪天走,每一個時間節點都清清楚楚,誤差不會超過半天。
就算有變動,也會提前告知,給他留出足夠的心理準備和應對餘地。
但這一次,一切都是模糊的。
納辛剛才那些話聽起來像是安排,但感覺上是在拖延時間。
宋和平決定試探一下。
他裝作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這次怎麼不安排直升機了?陸路跑了一天一夜,累得夠嗆。以前不是都飛過來的嗎?」
「……安全起見。」
納辛稍微沉默,然後回答快到像說出了一個早就準備好的答案。
但那零點幾秒的沉默,宋和平還是捕捉到了。
宋和平抬起頭,看了對方一眼。
納辛的表情很正常。
但宋和平已經不需要看他的表情了。
剛才那個短暫的沉默已經說明了一切。
晚飯結束後,納辛沒有多留。
「你早點休息。」
他站起來,把那罐沒打開的番石榴汁留在了桌上。
走到門口,納辛拉開門,回頭看了宋和平一眼。
「記住,沒事不要開窗。」
說罷也不等宋和平回話,關上門走了。
不要開窗?
納辛走之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一句警告,還是一種暗示?
什麼意思?
自己在這裡不安全?
既然不安全,為什麼還安排在這裡?
一堆問號再次湧現在腦海中。
……
與此同時,德黑蘭南部,雷伊區。
同一棟樓,同一間改造過的商鋪。
但這一次進門的時候,「工程師」的臉色比上一次要難看得多。
阿米特正坐在靠牆的摺疊椅上,面前攤著那張德黑蘭市區圖。
看到「工程師」的樣子,他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出什麼事了?」
「a計劃廢了。」
「工程師」把手裡的一個文件袋扔在桌上,然後一屁股坐在另一把摺疊椅上,大口喘著氣。他顯然是一路小跑過來的,胸口劇烈起伏著。
「納辛的人比我們預想的要快。下午『紅龍』入住之後,不到兩個小時,革命衛隊的人就對公寓周圍兩公里範圍內的所有建築物進行了地毯式摸查。每一棟樓,每一個能架設觀察設備的窗口,每一個可能構成威脅的制高點,他們都挨個查了一遍。」
「工程師」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接著說:
「我們派去做前期偵察的人,今天中午差點被查獲。他蹲在對面的那棟樓里,本來只是在確認那間儲物室的情況,結果兩個革命衛隊的人直接上來了,挨家挨戶敲門。他聽到動靜之後從消防樓梯跑了,但跑得不夠快,在二樓拐角的地方和其中一個打了個照面。」
阿米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被認出來了?」
「沒有。他穿著老百姓的衣服,手裡提著一袋子工具,假裝是修水管的。革命衛隊的人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就讓他走了。但我跟你說,那是個警告,他們不是隨便查查,是認真的,每一層樓都走了,每一間可能閒置的房間都開了門看。那間儲物室雖然沒被發現,但要是我們的人晚撤十分鐘,現在就已經在情報總局的審訊室里了。」
「也就是說……」阿米特緩緩地說道:「『紅龍』對面那棟居民樓已經不能用了。」
「不能用了。」工程師斬釘截鐵地說:「就算現在沒人發現,明天呢?後天呢?納辛這個人的警覺性超出我的預估。他可不是一個只會打仗的莽夫,他對城市環境的反偵察有他自己的一套。我甚至懷疑他在入住『紅龍』之前就已經派人把周邊都查過了,今天的摸查只是強化了一遍。」
阿米特靠回椅背,手指停止了叩擊。
「那就廢掉a計劃。」
他的語氣平靜得讓「工程師」微微一怔。
「我昨天回去之後重新想了一下。」阿米特繼續道:「越想越覺得a計劃不妥。」
他從桌上拿起一支筆,在廢紙上畫了一個方框,代表那間公寓,然後在方框裡面畫了三個小方塊,代表三間臥室。
「三室兩廳。這是『工程師』給我的情報。公寓裡有三間臥室,還有客廳、餐廳、廚房、衛生間。光是臥室就有三個,『紅龍』會住在哪一間?他可不是一般人,以前我們追殺他過,反而折損了不少精銳,如果我沒猜錯,他不可能老老實實地固定在一個房間裡睡覺。」
他在第一個臥室的小方塊上畫了一個問號。
「如果他住朝南臨街的這一間,我們原先設定的發射點還能發揮作用。但如果他住另外兩間中的任何一間呢?朝北的臥室不對著街道,中間的臥室是暗房,根本沒有窗。飛彈打過去,最多把客廳炸爛,頂多將他震傷,根本殺不掉他。」
「還有。」他繼續說道:「就算他運氣不好,正好住在靠窗的房間裡,我們怎麼知道他什麼時候在窗邊?飛彈不是狙擊步槍,不能等他站到窗邊了再發射。你必須提前鎖定一個時間窗口,在那個時間窗口內,你不能百分之百確定目標是否在殺傷區里。」
「工程師」皺起了眉頭:「那你打算怎麼行動?『紅龍』頂多在德黑蘭待三天,我們……」
他沒有把這話說完,阿米特已經站了起來。
「跟我來。」
他帶著「工程師」穿過商鋪,推開後面一扇不起眼的木門,走進了一個更小的房間。
這個房間大概是原來商鋪的庫房,沒有窗戶,只有一盞裸露的白熾燈泡懸在天花板上。
房間裡有兩張長條桌。
第一張桌子上,放著兩個還沒組裝完成的金屬支架,一堆花花綠綠的線纜,一個大約十五英寸的液晶顯示屏,還有一個看起來像遊戲手柄但明顯要複雜得多的操控面板。
兩名穿著深色工裝的特工正坐在桌邊,手裡拿著螺絲刀,正在把那些零件一個一個地組裝到一起。
他們的動作熟練而精確,幾乎沒有語言交流,偶爾遞過來一個零件,對方接過去就能準確無誤地裝到該裝的位置。
「工程師」的目光在那些零件上停留了幾秒鐘,然後移到了第二張桌子上。
第二張桌子旁邊,放著一個巨大的黑色箱子。
木箱大約兩米長,木板很厚,外面用鐵皮加固過,箱蓋上的四個搭扣都已經打開。
阿米特走過去,雙手抓住箱蓋的邊緣,將它完全掀開。
黃色的防震泡沫里,嵌著一堆銀灰色的金屬零件。
槍管。
槍機。
供彈機構。
兩腳架。
「工程師」雖然不是輕武器專家,但他一眼就認出了那些零件的身份。
「徳什卡。」他說。
「dshkm,改進型。」
阿米特從箱子裡取出槍管,雙手托著,讓「工程師」看清它的全貌。
「12.7x108毫米,射速每分鐘六百發,有效射程一千五百米。用的彈藥是穿甲燃燒彈和高爆燃燒彈的混合彈鏈,一百五十米內穿透二十毫米厚的裝甲鋼板沒有任何問題。」
他把槍管放回箱子裡,走到第一張桌子前,拍了拍那台正在組裝的控制台。
「遙控武器平台。全部是我們國產的東西。」
他說「國產」兩個字的時候,嘴角露出自豪的微笑。
「這個操作台可以通過衛星鏈路和光纖兩種方式連接武器平台。最遠遙控距離,衛星鏈路無上限,光纖的話兩公里。操作手不需要到現場,可以躲在任何一個安全的地方,通過攝像頭傳來的實時畫面進行瞄準和射擊。電腦輔助鎖定目標,人工確認,然後扣扳機。」
他指了指那個液晶顯示屏。
「畫面延遲不超過零點三秒。在這個距離上,延遲的影響可以忽略不計。」
「工程師」站在桌前,看著那兩名特工繼續組裝,腦子裡在快速運轉。
「你的意思是執行b方案?」他說,「把這套東西裝進一輛卡車裡,停在目標車輛經過的路邊,等他們過來的時候……」
「自動開火。」阿米特替他說完了後半句:「跟2012年羅尚那次行動一樣。」
「工程師」忽然感覺脊背一陣涼意。
這次『紅龍』經過的地方都是德黑蘭城區,人流量大,車流量大。
在這種地方使用這種穿甲能力極強的機槍和彈藥……
意味著此次行動必定造成平民傷亡。
「你在擔心什麼呢?」阿米特似乎察覺到了「工程師」臉色不對,於是問道:「有什麼問題你可以提出來。」
「我只是在想……」「工程師」略顯擔憂道:「那裡是鬧市區,如果……」
「你是擔心平民的傷亡?」阿米特笑了起來:「那是必須承擔的『附帶傷害』,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工程師」忽然想起一件事。
摩薩德行動風格從來不易將平民傷亡作為考慮的重要因素。
尤其這裡是波斯。
波斯人的命,在「摩薩德」特工看來跟螻蟻沒啥區別。
「好吧……」
「工程師」無奈地聳聳肩,又問:「你打算具體怎麼操作?」
阿米特指指地圖:「我選了一個位置。在瓦利亞斯大街中段,靠近革命廣場的那個位置。那裡有兩個大型十字路口,前後都有紅綠燈。紅燈的時候,從城南往北的車流會被壓縮,形成一段非常密集的行進隊列。目標車輛會在那個隊列里,和其他車挨得很近。」
一邊說,一邊用手在圖上點了一下。
「那段路的東側,有一排沿街的店鋪。店鋪門前有停車位,晚上十點以後停車位會空出來,足夠停一輛廂式貨車。貨車停在路邊,貨廂的側面對準車道,貨廂里架好徳什卡,槍口的高度經過我們精確測算,正好對齊普通轎車和suv的側窗位置,不需要額外墊高。」
「『工程師』看著地圖,表情漸漸凝重起來。
「這需要車隊經過時候的具體時間。」
「我們不需要拿到具體時間。」阿米特說,「我們只需要知道他什麼時候從公寓出發,去見最高領袖。從公寓到北城的會面地點,無論走哪條路,瓦利亞斯大街都是必經路段。我們只需要在他出發前一個小時把卡車停到預設陣位,然後耐心地等。」
「等多久?」
「取決於車隊的行進速度和紅綠燈的節奏。一般來說,從城南到城北,早高峰的時候需要四十分鐘到一個小時。但納辛的車隊不會按照普通車流的速度走,他們有辦法提前協調紅綠燈,或者繞開最擁堵的路段。所以我需要你在明天中午之前拿到他們的精確出發時間和預計路線。」
「工程師」點頭道:「我能拿到。」
「確定?」
「確定。我在革命衛隊裡有個更高級別的內應,一旦『紅龍』出發,他會馬上通知我。」
阿米特露出讚賞的笑容道:「那就這樣定了。a計劃廢除,b計劃升級為主計劃。明天下午五點,還是在這裡碰頭。你把路線和出發時間給我,我把武器平台和卡車部署到位。」
……
第三天,下午兩點半。
宋和平坐在安全屋的客廳里百無聊賴地看著電視裡的新聞節目。
今天是來到波斯的第三天了……
納辛那天晚上說的是「三天之內」。
按照最寬泛的理解,今天就是最後一天。
前兩天他幾乎沒有出過這間公寓。
洗漱、吃飯、睡覺。
這就是他全部的生活內容。
養豬一樣的日子。
納辛每天都會來一次,有時候是上午,有時候是下午,待的時間不長,說幾句不痛不癢的話,問問他的身體情況,問問飯菜合不合口味,然後就走。
這種無聊的日子讓宋和平感覺自己像個被軟禁的囚犯。
抬手看了看表,宋和平下定決心,今天晚上納辛過來陪自己吃飯的時候,一定要他馬上聯繫阿凡提,自己要跟著老小子直接通話,問問到底葫蘆里賣什麼藥。
自己很忙,阿富干那邊一堆事等著處理,如果波斯這條路線無法打通,自己大不了就走巴巴羊那邊。
沒必要在這裡跟他們浪費時間,玩這種猜字謎的遊戲。
就在這個時候——
桌上那台座機響了。
鈴聲在安靜的公寓裡顯得格外刺耳。
宋和平連忙拿起電話,按下接聽鍵。
「喂,是誰?」
「宋。」電話那頭的人直接叫出了宋和平的名字,然後自報家門:「是我阿凡提。」
靠!
宋和平心裡冒出一句國罵。
這老小子終於出現了。
「我在聽。」宋和平說:「你最好有好消息告訴我,也不枉我在你這個該死的公寓裡跟怨婦一樣等了兩天多。」
「一小時後出發。」阿凡提說:「最高領袖決定今天下午四點在城北接見你。會面地點稍後會發到你的手機上。納辛會負責把你送過來。」
宋和平握著電話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終於等到了。
「一小時後?」他重複了一遍:「你確定?」
「有問題嗎?」
「沒有。」宋和平說,「我準備好了。」
「很好。那我們待會兒見。」
說完,電話掛斷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