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7章 刺客就位
阿米特躲藏的安全屋裡沒有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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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在德黑蘭所有安全屋的共同特徵。
因為他需要讓自己在任何時候都不知道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
聽起來很矛盾,但這是一種心理技巧。
當一個情報特工長時間待在地下室里,看不到日出日落,他的生物鐘會逐漸紊亂,對時間的感知會變得遲鈍。
這種遲鈍會帶來焦慮,焦慮會帶來判斷失誤,判斷失誤會帶來死亡。
所以阿米特用了一個相反的方法,在所有安全屋裡都安裝了可以模擬自然光的光帶,從凌晨的微光到正午的明亮,再到黃昏的暖色,二十四小時循環。
他不需要知道外面是幾點,他只需要讓身體相信「現在是一個正常的時間」。
但此刻,那些光帶已經不重要了。
因為「工程師」的電話打來了。
電話來的時候,忙活了一上午的阿米特正在吃午飯。
他把咖啡杯放下,用紙巾擦了擦手指,然後拿起那部專門用於與「工程師」單線聯繫的手機。
屏幕上沒有任何來電號碼,只顯示「加密來電」。
他按下接聽鍵。
「說。」
「紅龍要動了。」
「工程師」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絲明顯的緊張。
「什麼時候?」
「一小時後出發。目的地是北城的一處秘密接見地點。我這邊的人剛剛傳出來的消息,是阿凡提親自打的電話。」
一小時後出發。
從納賽爾;霍斯羅大街到北城,無論走哪條路線,車程都在四十分鐘到一個小時之間。
也就是說,目標車輛將在大概兩小時後經過他預設的那個伏擊點。
「最具體的路線呢?」他問。
「還沒確認。但我的人正在跟,十五分鐘內給你確切答案。」
「不要十五分鐘。」阿米特的聲音冷了下來,「十分鐘。你只有十分鐘。」
他沒有等「工程師」回答,直接掛斷了電話。
然後他從椅子上站起來,飛快穿過那間六十平方米的商鋪,推開後面那扇木門,走進那個沒有窗戶的庫房。
兩名特工已經在那裡了。
一個叫達沃爾,三十五歲,曾在戴勝鳥國國防軍8200部隊服役。
那是戴勝鳥國最頂尖的信號情報和技術偵察單位。
他負責遙控武器平台的技術操作,從信號鏈路到影像傳輸到射擊控制,全部由他一個人完成。
另一個叫拉維,四十一歲,前總參謀部偵察部隊的突擊隊員,參加過2008-2009年的鑄鉛行動。
他負責現場的安全和應急處置。
這兩個人都是摩薩德派駐波斯臥底網絡里最頂級的行動人員,不是波斯境內那種收錢辦事的線人,而是摩薩德自己培養的「實幹派」。
他們幾年前以不同的身份進入波斯,一個假扮成亞塞拜然裔的電子設備維修商,一個偽裝成從土雞國來的機械工程師。
他們的身份經得起任何程度的審查,真的護照,真的履歷,真的婚姻和子女。
「紅龍要動了。」
阿米特聲音不大,但房間裡的兩個人同時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抬起頭看著他。
「一小時後出發。我們現在就去預設陣位。」他看了一眼達沃爾,「平台的狀態調試得怎樣了?」
「全部就緒。」
達沃爾指了指桌上的那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顯示著遙控武器平台的自檢界面,每一項參數後面都打著一個綠色的對勾。
攝像頭信號正常,雲台控制正常,射擊聯動正常,彈鏈供彈正常,衛星鏈路鎖定正常。
「彈藥呢?」阿米特看向拉維。
拉維走到那個巨大的黑色箱子前,掀開箱蓋。
箱子裡除了那根已經安裝好瞄準鏡的徳什卡槍管之外,還有一條長長的金屬彈鏈,彈鏈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黃銅色的子彈,每一顆彈頭的前端都塗著不同的顏色。
紅色的是穿甲燃燒彈,黑色的是高爆燃燒彈。
兩種彈藥的混合比例是3:1。
每四發子彈中,三發穿甲燃燒彈負責穿透車體裝甲,一發高爆燃燒彈負責在車內引爆,形成二次殺傷效應。
「卡車呢?」阿米特又問。
「停在兩條街外的停車場裡。」達沃爾說:「昨晚我已經把武器平台和彈藥全部裝進去了。貨廂的門鎖換成了遙控電子鎖,從我們的控制端可以遠程開鎖。」
阿米特滿意地點了點頭,心裡默念整個行動的時間線——
第一階段:抵達預設陣位,完成武器平台部署。
耗時十五分鐘。
第二階段:等待目標車輛進入射擊窗口。
耗時未知,取決於車隊出發時間和行進速度。
預計在四十分鐘到一個半小時之間。
第三階段:射擊。
整個過程不會超過五秒鐘。
預計發射四十到六十發子彈,足以把一輛加裝了防彈夾板的suv打成篩子。
第四階段:撤離。
武器平台自毀,遙控電子鎖引爆貨廂內的燃燒裝置,將徳什卡和遙控系統燒毀。
卡車留在原地。行動人員乘坐事先準備好的民用轎車離開現場。
耗時三分鐘。
第五階段:銷聲匿跡。
所有人分散撤離,用最快速度聯絡波斯境內的摩薩德後勤支援網絡,然後由他們安排撤退,期間所有通訊設備關機,所有與行動相關的物品全部銷毀。
這是一條完整的殺傷鏈,每一個環節都經過至少三次推演,每一個可能出錯的節點都有備用方案。
阿米特檢查了一遍身上的裝備。
手槍、手機、車鑰匙、錢包。
然後從牆上取下那件深色的夾克穿上。
「出發。」
……
伏擊點設在瓦利亞斯大街中段,距離革命廣場大約八百米的位置。
阿米特選擇這個地方不是偶然的。
瓦利亞斯大街是德黑蘭南北向最主要的主幹道,從城南的雷伊區一直延伸到城北的塔傑里什廣場,全長超過十五公里,貫穿了整個城市的心臟地帶。
最高領袖在城北的接見地點無論選在哪裡,從納賽爾;霍斯羅大街出發的車隊都必須經過瓦利亞斯大街的某一段,這是無法繞過的。
而他選中的這一段,經過了三天的實地觀察和數據分析,符合所有作戰要求。
這一段路的路面比兩側的人行道高出大約三十二厘米,這個高度差經過精確測量,恰好讓一輛普通廂式貨車停在路邊時,貨廂地板的水平高度與suv的側窗齊平。
不需要任何墊高裝置,不需要任何額外的射擊平台,武器架在貨廂地板上,瞄準線就直接對準了目標車輛的駕駛座和後排乘客區域。
其次,這一段路位於兩個大型十字路口之間。南北兩個路口都設有交通信號燈,且兩個信號燈的周期是同步的。
當北邊路口的紅燈亮起時,南邊路口也會在十五秒內轉為紅燈。這意味著,從城南向北行駛的車流會被兩個紅燈同時截停,在中間這一段不到四百米的路面上形成一個密集的、相對靜止的車隊。
車隊一旦被紅燈截停,車輛之間的間距會縮小到不足一米。
目標車輛將無法通過加速或變道來規避襲擊,因為前後左右都是車。
在這個狀態下,一輛停在路邊的貨車從側面開火,目標車輛沒有任何閃避的空間。
最後就是隱蔽條件。
伏擊點東側是一排老舊的沿街商鋪,其中大部分是賣汽車配件和輪胎的,門口堆著各種各樣的雜物。
這種環境裡停一輛廂式貨車,根本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這條街上每天有幾百輛類似的貨車經過和停靠,多一輛少一輛沒人會多看一眼。
而且,沿街商鋪的外牆是那種典型的德黑蘭老城風格,灰撲撲的,布滿灰塵和尾氣的痕跡,沒有多少攝像頭。
商鋪的經營者大多是上了年紀的本地人,他們對這條街上的一切都習以為常,不會對一輛停著的貨車產生任何好奇心。
當阿米特的車隊駛入這條街區的時候,時間是下午兩點四十七分。
午後的陽光已經從西邊那些低矮建築的屋頂上漫了過來,白得晃眼。
街上的行人不多,幾個穿著深色長袍的中年男人拎著塑膠袋從饢店走出來,一個穿著校服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走在人行道上,書包在她背後一晃一晃的。
沒有人注意到那輛白色豐田海獅。
達沃爾開著這輛麵包車,以不到三十公里的時速沿街緩行。
他的目光掃過街道兩側,確認沒有街面沒有任何異常。
沒有巡邏車,沒有檢查站,沒有那些穿著便衣但一看就不像普通人的民兵。
他在心裡默默標定了停車位置。
那是一個位於兩個路燈之間的空位,左側是一輛落滿灰塵的灰色老破車,右側是一家賣汽車電瓶的店鋪,捲簾門關著,要到九點半以後才會開門營業。
空位的長度正好夠一輛豐田海獅停進去,不超出前後標線,不會引起任何交通警察的注意。
達沃爾打了一把方向盤,麵包車平穩地滑入了停車位。
他熄了火,但沒有拔鑰匙。
透過麵包車的後視鏡,他看到阿米特的標緻405從後方跟了上來,沒有停,繼續沿著街道向前開了大約一百米,然後拐進了右側的一條巷子。
拉維坐在那輛車裡,負責外圍警戒和通訊中繼。
達沃爾深吸了一口氣,從駕駛座上起身,拉開駕駛座和後車廂之間的隔板,鑽進了貨廂。
貨廂里,那套遙控武器平台已經全部就位。
徳什卡重機槍被固定在一個專門設計的金屬支架上,支架的底部焊接在一塊厚十五毫米的鋼板上,鋼板再用四根高強度螺栓固定在貨廂地板上。
整個結構的剛度經過精確計算,足以承受徳什卡連續射擊時產生的後坐力,不會產生超過兩厘米的位移。
機槍的槍口指向貨廂的右側廂壁。廂壁上開了一個長約八十厘米、高約三十厘米的矩形開口,開口的位置正好讓槍管伸出去,同時又把暴露在外面的部分降到最低。
從外面看,如果不走到貨車跟前仔細觀察,根本不可能發現這個開口。
貨廂右側廂壁的內側,貼著一層偽裝用的黑色帆布。
在射擊之前,這層帆布會一直垂著,把那個開口完全遮住。
達沃爾伸手拉了拉帆布的一角,確認它的固定方式。
沒有用螺栓或膠水,而是用了一根細鋼絲和一個小型電磁鐵。
一旦電磁鐵通電,鋼絲會被切斷,帆布會自動落下,機槍的槍口會暴露出來,整個過程不到一秒鐘。
他在腦海里把整個射擊流程過了一遍——
第一步:達沃爾在預設的控制點通過筆記本電腦啟動遙控平台,檢查所有系統狀態。
第二步:衛星信號確認目標車輛進入預設射擊區域(兩個路燈之間的位置,距離約四十五米)。
第三步:通過遙控平台的光學攝像頭確認目標,識別車牌號、車身顏色等等。
第四步:激活射擊程序。電腦根據目標車輛的實時位置自動調整槍口指向,然後開火。
第五步:射擊持續三到五秒,然後自動停止。
第六步:遠程激活自毀裝置,貨廂內的燃燒裝置引爆,將徳什卡和遙控平台燒毀。
第七步:所有人撤離。
他在腦子裡把這個流程過了一遍之後,開始檢查武器平台每一個零件。
彈鏈已經裝好,一百二十發子彈,穿甲燃燒彈和高爆燃燒彈以3:1的比例間隔排列。
供彈機構運轉順暢,沒有卡滯。
槍機已經后座到位,第一發子彈已經上膛。保險處於關閉狀態,避免誤觸發。
攝像頭有兩個,都安裝在貨廂頂部的隱蔽位置,鏡頭對準那個矩形開口。
一個是大視場的廣角攝像頭,用於捕捉整個射擊區域的畫面;另一個是長焦的高清攝像頭,用於識別目標和瞄準。
兩個攝像頭的信號都通過一根光纖傳輸到控制端的筆記本電腦上,延遲不超過零點二秒。
衛星通信終端安裝在貨廂的左側內壁上,一個銀灰色的金屬盒子,大小和一本厚字典差不多。盒子上伸出一根細長的天線,天線的末端偽裝成貨廂頂部的普通收音機天線。
達沃爾蹲在貨廂里,花了大約四分鐘把每一個部件都檢查了一遍。
沒有發現問題。
他從貨廂里鑽出來,關好車廂門,然後沿著街道向前走了大約兩百米,在一個丁字路口右轉,拐進了一條更加狹窄的巷子。
巷子的盡頭,阿米特的標緻405已經等在那裡了。
拉維站在車外,手裡拿著一個看起來像公文包的東西。
實際上那是一個可攜式信號中繼台,可以通過光纖連接遙控平台,同時把控制信號轉發到操作端的筆記本電腦上。
達沃爾卸下自己的背包,把它放到車后座上。
背包里裝著一台加固型的軍用筆記本電腦,電腦的外殼是啞光黑色的,沒有任何標識。
然後和駕駛座上的阿米特交換了一個眼神。
「車已經就位。」達沃爾說。
阿米特從駕駛座上探出頭來,看了他和拉維一眼。
「上車吧,我們走。」
標緻405載著三個人駛出了巷子,沿著一條與瓦利亞斯大街平行的次級道路向南行駛了大約一公里,然後在一條沒有任何標誌的巷口停了下來。
巷子很窄,兩側是四五層高的老式居民樓,樓與樓之間的距離不足四米,陽光幾乎照不到巷底。
巷子的盡頭是一棟廢棄的商鋪,捲簾門上鏽跡斑斑,門前的台階上堆著幾袋建築垃圾。
阿米特把車停好,熄了火。
「就是這裡。」
拉維下了車,從後備箱裡取出一個小型的摺疊桌和一個保溫壺。
他把桌子支在巷子的陰影里,把保溫壺放在桌上。
壺裡裝的是熱咖啡。
做這些動作的時候,他的表情和姿態都非常放鬆,就像一個在工地上幹活的普通工人,趁著休息時間喝口熱茶。
但實際上,他正在用餘光掃描整條巷子的每一個角落。
左前方三樓的一個窗戶半開著,窗簾是拉上的,但能看到窗簾後面有一個模糊的人影。
他沒去盯著那個人影,只是把這個信息記在心裡,然後繼續他的「工間休息」表演。
達沃爾在標緻405轎車的后座上打開背包,取出那台筆記本電腦,啟動。
電腦的啟動速度很快,從按下電源鍵到進入操作界面只用了不到十秒鐘。
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分屏畫面,左邊是大視場攝像頭的廣角畫面,右邊是長焦攝像頭的高清畫面。
廣角畫面里,能看到瓦利亞斯大街從南到北大約一百五十米的路段。
街道兩側的店鋪大多數已經開門營業,幾個行人從鏡頭前走過,一個騎著摩托車的中年男人在車流中穿行,摩托車的排氣管冒著藍白色的煙。
長焦畫面里,對準的是那輛白色豐田海獅麵包車停放的位置。
畫面很清晰,能看清麵包車左側那輛灰色培康的後保險槓上有一道新鮮的刮痕,能看清麵包車右側那家汽車電瓶店鋪捲簾門上的波斯語GG。
達沃爾調整了一下長焦攝像頭的焦距,把畫面推近,對準了麵包車貨廂的那個矩形開口。
從外部看,偽裝用的黑色帆布還垂著,和貨廂側面的陰影融為一體,肉眼幾乎不可能發現那裡有一個開口。
「信號正常。」達沃爾說。
他把筆記本電腦的畫面用外接顯示器放大了一下,確認衛星鏈路的信號強度。
很好。
五格滿格,沒有任何干擾。
為了支援這次行動,摩薩德調用了一顆通訊衛星專門提供信道。
拉維走到巷口,背靠著牆壁,點了一根煙。
從他的位置,可以看到瓦利亞斯大街北向車流的情況。
目前車流量還不算大,大約每分鐘有三十到四十輛車通過。早高峰已經過去了大半,但還沒有完全消散。
阿米特坐在駕駛座上,手裡握著那部與「工程師」單線聯繫的手機。
他在等。
在等那條最終確認「紅龍」離開公寓,已經出發前往城北的消息。
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時間顯示:下午三點十一分。
阿米特閉上眼睛,在腦海中把整個行動計劃又過了一遍。
忽然,手機震動了。
屏幕上顯示著那行熟悉的波斯文:「加密來電」。
他按下接聽鍵。
「車隊已出發。」「工程師」的聲音比上一次更加緊張:「路線確認,走瓦利亞斯大街。預計到達你那個位置的時間是三十分鐘後。」
「準確嗎?」
「我的人就在車隊裡。」
阿米特沒有掛斷電話,而是轉頭對達沃爾說了一句:「三十分鐘。」
達沃爾點了點頭,手指在筆記本電腦的觸摸板上滑動了一下,把長焦攝像頭的畫面切換到了目標識別模式。
在這個模式下,電腦會自動掃描進入視野的每一輛車,提取車牌信息,與預設的目標車牌號進行比對。
車號a/342-11。
車號b/208-74。
這兩個號碼已經提前輸入了系統。
一旦系統識別到這兩個車牌中的任何一個,屏幕上的目標框會變成紅色,同時發出聲音警報。
阿米特把手機放在儀錶盤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口香糖,剝開包裝紙,塞進嘴裡,慢慢嚼著。
好戲,幾天來高強度的行動籌備工作終於要看到回報了。
腦海里浮現出徳什卡重機槍將目標車輛撕成碎片的場景。
阿米特不由得興奮了起來,感到血液流速都比平時更快了一些。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