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5章 不對勁
德黑蘭的清晨來得悄無聲息。
東方地平線上那道灰白色的光帶像一張被緩緩揭開的幕布,把籠罩在城市上空一整夜的黑暗一寸一寸地捲起來。
宋和平靠在后座的靠背上,閉著眼睛,但並沒有睡著。
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將近兩個小時了。
車窗玻璃貼了深色的膜,從外面看不到裡面,但從裡面看出去,外面的景物像一部被調慢了速度的黑白電影,一幀一幀地從眼前滑過。
灰白色的豐田蘭德酷路澤在空曠的公路上行駛著。
引擎的轟鳴聲低沉而平穩,路面在車輪下發出單調的沙沙聲,偶爾碾過一處坑窪,車身輕輕一晃,然後恢復平穩。
坐在副駕駛位置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深色的戰術夾克,右手始終放在手套箱附近,那個位置藏著一把上了膛的格洛克17。
他沒有回頭看過宋和平,但後視鏡的角度被調得很巧妙,不需要轉頭就能把後排的情況盡收眼底。
這是納辛手下的規矩。
護衛車隊裡的每一個人,都要對後排的目標保持「不清掃的視線」。
不必直視,但絕不能移開。
宋和平緩緩睜開眼睛。
車窗外,地平線已經亮了許多。
公路兩側的景物開始從黑暗中浮現出輪廓,低矮的山丘,乾涸的河床,偶爾一叢頑強生長的駱駝刺,灰綠色的葉片上蒙著一層厚厚的塵土。
「還有多遠?」他開口問。
前排的年輕人沒有回答。
不是他沒聽見,而是他沒有被授權回答這個問題。
在車隊裡,只有納辛少校有權與「貴客」直接對話。
宋和平也不在意。
他已經習慣了這種沉默。
因為從昨天到現在,車隊裡的這些革命衛隊士兵除了納辛這個指揮官外,沒有任何一個人跟子說過任何一句話。
在過去的十年裡,自己來過波斯很多次。
但這一次……
特別奇怪。
以前來的時候,從伊利哥邊境到德黑蘭這一段,革命衛隊通常會安排直升機。
畢竟,直升機是最快捷的交通工具,也是風險相對較低的選擇。
空中沒有路邊炸彈,沒有伏擊,沒有檢查站里可能存在的敵對眼線。
但這一次,他坐了整整一天一夜的車。
車隊從扎黑丹出發,沿著南路一路向西。
巴姆、賈赫羅姆、設拉子外圍、伊斯法罕……
每一個節點都提前安排了接應,每一次換車都在預先選定的安全屋裡完成,所有司機的手機都提前上交,路線只有納辛一個人知道全貌。
宋和平把這個安排理解為「安全考慮」。
畢竟他這次攜帶的情報和任務都極其敏感,走陸路可以最大限度地減少在空中被截獲的概率,波斯內部被滲透的事,自己也是體驗過的,上次就有針對自己的刺殺。
這次雖說是秘密進入波斯,但宋和平相信,cia局長彭裴奧的桌上早就放了一份關於自己此行的簡報了。
理解歸理解,他心裡始終有一個聲音隱約在說——
不對勁。
車隊在清晨六點十七分進入了德黑蘭市區。
從這個方向進城,走的是城南。
從庫姆方向過來的高速公路在這裡分岔,一條往西通向梅赫拉巴德機場,一條往東扎進老城區的腹地。
納辛選擇了往東的那條,車隊在薄霧中穿過一片又一片灰撲撲的住宅區,樓房越來越密集,街道越來越窄。
宋和平注意到路邊出現了越來越多的路人。
裹著黑色頭巾的婦女拎著塑膠袋匆匆走過,穿著皺巴巴西裝的老人推著自行車在便道上緩慢移動,幾個十來歲的男孩蹲在街角,圍著一隻正在翻垃圾袋的流浪貓。
這些面孔與德黑蘭這座城市的脈搏一樣真實,但它們只是車窗外的背景。
車隊的隊形在這一帶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前導車的速度降了下來,與主車的距離從三百米縮短到不足一百米,後衛車也跟得更緊了。納辛的人開始用對講機頻繁地交換信息,短促的波斯語命令在頻道里跳動。
最終,車隊在一個狹窄的巷口停了下來。
巷子很窄,兩側停著幾輛落滿灰塵的舊車,剩下的寬度只夠一輛半的車通過。
巷子深處的路面坑坑窪窪,積水反射出灰濛濛的天光。
前排的年輕人終於回過頭來。
「宋先生,我們到了。」
坐在前車裡的納辛早已下車,人站在公寓樓的門口恭候著。
宋和平從車上下來,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腰背,朝納辛走過去。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宋,這一路上辛苦了。」納辛說。
「還好。」宋和平環顧周圍,自嘲道:「我天生就是吃苦的命。」
「進去說。」
納辛側了側身,示意宋和平跟他走。
公寓樓是一棟四層的磚混結構建築,外牆刷了一層淡黃色的塗料,但已經在風沙和日曬下斑駁得不成樣子。
底層的幾間商鋪都關著捲簾門,生鏽的鐵皮上被人用噴漆塗了幾個歪歪扭扭的波斯語單詞,大概是某種政治口號,但字跡已經模糊到無法辨認。
納辛帶著宋和平走到樓房的側面,那裡有一扇不起眼的鐵門。
他掏出一串鑰匙,選了其中一把打開鎖,推門進去。
門後是一條狹窄的樓梯間。
水磨石的地面,牆皮剝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
燈泡的瓦數很低,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久未通風的霉味。
四樓。
納辛在頂層的一扇防盜門前停下來,用另一把鑰匙打開門,然後側身讓宋和平先進去。
三室兩廳。
這是宋和平進門後的第一印象。
客廳大概有三十平方米,鋪著暗紅色的化纖地毯,擺著一套老舊的布藝沙發,沙發前的茶几上放著一個果盤,裡面裝著幾個蘋果和橙子。
窗簾是厚重的深色遮光布,拉得很嚴實,只留了一條不到十厘米的縫隙。
餐廳與客廳相連,一張長方形餐桌能坐六個人,桌上鋪著白色的塑料桌布。
兩個臥室在客廳的左側,另一個在主走廊的盡頭。
廚房和衛生間都挺寬敞,熱水器、燃氣灶、冰箱一應俱全,冰箱裡甚至提前放了幾瓶礦泉水和一罐可樂。
這種規格在德黑蘭的老城區來說,已經算得上「豪華」了。
但宋和平的目光沒有在這些家具上停留太久。
他快步走到窗前,把窗簾那條縫隙撥開了一些,往外看了一眼。
周圍的高樓不多,遠處有幾棟五到六層高的居民樓,灰色的水泥外牆上掛滿了分體式空調的室外機,鏽蝕的支架在風中微微顫動。
樓間距很近,目測都在兩百米範圍內。
對面樓的窗戶密密麻麻,像無數隻眼睛正對著這個方向。
他把目光從對面樓移開,掃向兩側。
左邊是一條南北向的街道,寬度大約六米,兩旁停著不少車。
街道盡頭是一個十字路口,有一家賣饢的店鋪已經開了門,門口有人排隊。
右邊是一個更窄的巷子,通向一片更加密集的低矮建築群,屋頂上密密麻麻地架著衛星電視接收器。
宋和平在心裡默默評估著這裡的環境。
對面的居民樓任何一扇窗戶都可以成為狙擊點。
如果有人在裡面架一支帶消音器的狙擊步槍,從那個距離上,他甚至不需要計算風偏,直接瞄準就行。
就算窗簾拉上,只要提前把槍口伸出窗外,扣下扳機的一瞬間,子彈就會在零點零幾秒內穿過這層玻璃和薄薄的窗簾,擊中任何站在窗前的人。
左邊的街道如果有車輛快速駛過,車內的人可以用自動武器向這扇窗戶掃射,打完就加速駛離,整個襲擊過程不會超過五秒鐘。
右邊的巷子如果有人徒步接近,可以從那個方向繞到樓房的側面,從死角進入樓梯間。
他緩緩放下窗簾,轉身面對納辛。
「這地方……」他頓了頓,頗有深意地說道:「選得不錯。」
納辛當然聽出了這句話後面的含義。
「安全不用擔心,」他說,「樓下我放了十二個人,樓梯口兩個,正門兩個,後門一個,巷口一個,剩下的在附近的制高點。外圍還有革命衛隊城市巡邏隊的定期巡檢,兩公里範圍內所有能夠俯視這棟樓的制高點都已經摸查過了。」
宋和平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腦海里又傳來了那個聲音——
「不對勁!」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