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3章 刺殺「紅龍」
德黑蘭南部,雷伊區。
凌晨兩點。
這座位於德黑蘭南郊的老城在夜色中沉睡著。
狹窄的巷弄像一張乾涸的血管網,從主幹道兩側延伸出去,深入到那些沒有門牌號的灰色樓群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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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燈很少,有相當一部分已經壞了很久,留下大段大段的黑暗。
偶爾有一聲狗叫,從某個院牆後面傳來,然後又被夜風吹散。
一輛德黑蘭街頭最常見的銀灰色的標緻405從一條沒有名字的巷子拐進來,車燈在坑窪的路面上晃動了兩下,然後熄滅了。
引擎也同時熄火。車裡的人沒有立刻下車。
他坐在駕駛座上,透過貼著深色膜的車窗,觀察外面的街道。
大約過了兩分鐘,他才推開車門下車。
夜風灌進來,帶著乾燥的冷意和一絲說不清的氣味。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頭上戴著一頂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
下了車,他環顧了一圈四周——動作不大,只是微微轉動了一下脖子——然後朝一棟三層老樓走去。
樓房的正面是一排生鏽的鐵皮捲簾門,其中一扇已經半開,留下一道不到一米高的縫隙。
他彎腰鑽了進去。
捲簾門在身後無聲地落下。
黑暗立刻吞沒了一切。
黑暗中有一隻手按亮了手電筒。
光柱掃過前方的空間——這是一個被改造過的商鋪,大約六十平方米,地面鋪著廉價的瓷磚,牆壁刷了一層灰白色的乳膠漆,但已經斑駁了。
空氣中有一股久未通風的霉味,混著消毒水和某種工業潤滑油的刺鼻氣味。
樓里已經有了兩個人。
一個坐在靠牆的摺疊椅上,面前擺著一張摺疊桌,桌上鋪開了一張地圖,旁邊放著兩部衛星電話和一台加密筆記本電腦。
四十多歲,頭髮剃得很短,臉頰削瘦,顴骨很高,操一口帶著標準的波斯語。
他叫丹尼爾;阿米特,摩薩德行動局特工,負責在波斯境內策劃和協調高價值目標清除行動已經有七年。
另一個人在靠窗的角落裡來回踱步,手裡夾著一根沒有點燃的煙。
個子不高,肩膀很寬,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灰色西裝,領帶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
他是「卡維亞」在波斯的聯絡人,真名不詳,所有人都叫他「「工程師」」。
這是波斯革命衛隊體系里最常見的頭銜之一,「工程師」、教士、指揮官,每一個頭銜背後都是一整個系統的門禁卡。
「工程師」踱到門口,停下了腳步,與剛從外面鑽進來的人對視了一眼。
「東西帶了嗎?」「工程師」問。
來人沒有說話。
他把手伸進夾克內側的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了過去。
信封不厚,但摸上去有明顯的稜角感。
「工程師」接過信封,撕開封口,把裡面的東西倒在了摺疊桌上。
四張照片。
還有一張折了兩折的a4紙,上面列印了密密麻麻的波斯文。
第一張照片裡是一輛車的儀錶盤照片,角度是那種偷拍特有的斜側,重點在方向盤和儀表台之間的縫隙,看不出具體的車型細節,但能看清裡面藏著的一個黑色小方塊。
似乎是某個追蹤設備。
阿米特拿起第二張照片。
畫面里是一輛灰白色的豐田越野車。
車牌被後期處理過得模糊了,但車型和顏色都清清楚楚。拍攝的角度是從左後方,車輛正在通過一道鐵絲網之間的鐵門。
阿米特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兩秒鐘,然後移到了第三張上。
第三張也是一輛車,同樣的灰白色豐田,同樣是偷拍角度。
這一張拍的是駕駛員一側。
車窗玻璃倒映出遠處地平線上剛升起不久的太陽,還有鐵絲網另一側灰白色的矮樓。
這是波斯和阿富干邊境的檢查站。
阿米特把三張照片並排擺好,又拿起了第四張。
第四張是一張從監控截圖中翻拍的照片,畫質粗糙,噪點很密集,但能辨認出畫面中央的那個人。
深灰色長袖襯衫,卡其色的戰術褲,棕色的沙漠靴,背著一個卡其色的戰術背囊。
宋和平。
代號:紅龍。
目標確認。
阿米特把這四個字寫在面前的筆記本上,然後才去看那張a4紙。
紙上列印的是波斯邊防部隊的內部通行記錄摘抄——
車號a/342-11(灰白色豐田蘭德酷路澤),車號b/208-74(灰白色豐田普拉多),入境時間07:23,口岸代碼rb-17。
入境事由:商務考察。
目的地:德黑蘭。
備註:此車輛及人員已由納辛少校負責全程安保。
阿米特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納辛?」他抬起頭,看著「工程師」。
「工程師」把手裡那根煙在指間轉了一下,終於還是沒點燃,把它塞回了襯衫口袋。
「阿凡提的心腹。」「工程師」說:「曾在特種部隊擔任基層指揮官,後來負責伊利哥西北部反恐工作,與宋和平是老相識。」
「消息可靠嗎?」阿米特問。
「收錢的時候可靠。」
「工程師」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
「每個月兩千美金,加上每趟活額外百分之五的抽成。這種人在俾路支斯坦那邊很多,邊境走私、毒品運輸、人口販賣,什麼都能插一手,也什麼都敢做。你不會在革命衛隊的高層簡報里看到他的名字,但他管著的那些邊境巡邏站,恰恰是最關鍵的那幾個。」
阿米特沒有說話,把那張a4紙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把每一行數字都默記在心裡,然後撕下筆記本上那張寫了「紅龍」的紙頁,連同四張照片一起拿起來,走到房間角落的一個鐵桶前。
鐵桶里裝了半桶沙子,上面倒了一些汽油。
他把紙頁和照片放進去,劃了一根火柴,扔下去。
火苗躥起來,照亮了他的臉。
火光映在他臉上那張標準的猶太面孔上——高鼻樑,深眼窩,薄嘴唇,下巴的鬍子颳得很乾淨,只有一層青色的胡茬。
這就是摩薩德在波斯境內能夠存活的秘密。
不是靠假護照和偽裝成遊客的「戴勝鳥特工」,那些東西早在十年前就已經沒用了。
摩薩德在波斯的網絡,是由那些在波斯生活了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的人組成的。
他們可能是某個偏遠省份的「工程師」,可能是德黑蘭某所大學的物理教授,可能是伊斯法罕某個軍工廠的技術員。
他們是波斯人,說波斯語,吃波斯飯,信的是什葉派,身份證上寫的是波斯共和國公民。
他們唯一的共同點是,當某一天,某個戴勝鳥人找到了他們,談了一個價錢,他們就會提供對方所需的一切。
「工程師」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u盤,插進了筆記本電腦的usb接口。
屏幕上彈出一個文件夾,裡面有十幾份文件,都是波斯文的。
「工程師」打開了最上面的那一份。
「阿凡提沒有親自接,是他手下的阿巴斯在邊境帶的隊。在扎黑丹換了一次車,然後分成兩隊,一隊走克爾曼,走的是北路。另一隊走巴姆,走南路。」
「工程師」點擊打開第二個文件,用手指在屏幕上點了點。
「根據我們內部的線索,其實這是目標車隊的實時路線。」
阿米特走到電腦前,彎下腰去看屏幕。
屏幕上是一張波斯東南部地圖,從邊境口岸到扎黑丹、從扎黑丹到巴姆、從巴姆到克爾曼、再從克爾曼到德黑蘭的路線被標註得清清楚楚。
紅線標註的是北路。扎黑丹向北,穿過盧特沙漠邊緣,經比爾詹德到克爾曼,然後從克爾曼北上到亞茲德,再從亞茲德轉到庫姆,最後進德黑蘭。
這條路多繞了將近四百公里,但沿途檢查站較少,沙漠地帶視野開闊,反伏擊相對容易。
藍線標註的是南路。扎黑丹向東南到巴姆,從巴姆向西到賈赫羅姆,然後北上經過法爾斯省腹地,走設拉子外圍,過伊斯法罕,最後上德黑蘭-庫姆高速。
這條路近,但沿途經過多個大城市,檢查站密集。
「哪一條?」阿米特問。
「大概率是南線。」
「工程師」往嘴裡塞了一顆糖,嚼了兩下,說話的時候聲音含混不清。
「革命衛隊這些年運貨走的一直是南線。那條路上有幾個關鍵節點都是他的人,巴姆有個物流公司的倉庫,設拉子外圍有個安全屋,伊斯法罕有個汽車修理廠,都是他用過很多次的。北線他走過,但那是備用路線,沿途的接應點不夠多。」
阿米特的目光在地圖上游移著。
「工程師」剝開第二顆糖塞進嘴裡,對著屏幕繼續說:「不過也可能是北路。畢竟那邊沙漠地區人少眼雜,少得罪人,而且視野好,不容易被埋伏。納辛是俾路支本地人,對自己那一片的路更熟,肯定選南路。南路本身就是俾路支商人從東南進德黑蘭的傳統路線,納辛走了不下上百次了。」
「那麼目標到德黑蘭之後呢?阿凡提會怎麼安排他這位貴客?」阿米特問。
「按照之前的慣例,阿凡提在德黑蘭市區有一個秘密公寓,也算是安全屋,是革命衛隊的產業,在納賽爾;霍斯羅大街附近,靠近老城區的大巴扎。」
「工程師」把一張衛星照片推過來,手指點在一處密集的街區上。
「那裡巷子窄,人流量大,隱蔽性很好。阿凡提對那個地方很信任,這些年接待過不少需要『低調處理』的秘密來訪客人。我估計,這次大概率也會把『紅龍』安排在那裡。」
阿米特低下頭,目光掃過那張照片。
納賽爾;霍斯羅大街像一條乾涸的河道,蜿蜒穿過老城區最密集的肌理。
像素點組成的灰色方塊密密麻麻,每一塊都是一棟住宅或一家店鋪。
他的大腦開始自動推演。
反坦克飛彈。
這是他腦子裡第一個蹦出來的詞。
不是狙擊步槍,不是ied,而是飛彈。
原因很簡單,公寓樓的牆體可能經過加固,普通步機槍彈打不穿;而且他們需要的是單發必殺,不給任何反應時間。
如果採取狙擊模式,要長久在附近摸點、等待,很容易在過程中暴露。
用一枚串聯戰鬥部的聚能裝藥飛彈從對面樓某個窗口或者從附近的某個山坡上射出,貫穿牆壁,在房間內部引爆。
金屬射流的溫度高達上千度,超壓足以瞬間摧毀任何活物。
阿米特在腦子裡快速勾勒著那個地點的畫面。
納賽爾;霍斯羅大街,德黑蘭老城區心臟地帶。
街道寬不過六米,兩旁是四到五層的磚混結構居民樓,底層是雜貨店、香料鋪和烤肉攤。
白天,人流如織,驢車和摩托車在人群中鑽來鑽去;入夜後,店鋪關門,巷子裡只剩下昏暗的街燈和偶爾走過的夜歸人。
這種環境對隱蔽有利。
一個攜帶飛彈發射筒的人可以混在人群里進入陣地,只要不被巡邏的巴斯基民兵撞見。
而且對刺殺同樣有利,對面樓的射程不超過七十米,哪怕是老舊的at-4或更輕便的「短號」飛彈,這個距離上也幾乎不會脫靶。
關鍵在於選哪一棟樓,哪一間房,哪一個窗。
阿米特抬起頭看向「工程師」。
「需要三個東西。」他說:「第一,目標的精確房間位置,靠街面還是背街?第幾層?窗戶朝向?第二,對面可用的發射陣地,視線不能被遮擋,發射後要有至少兩條撤離路線。第三,發射時機。最好選在晚上十點以後,街上人少,尾焰不會被太多人目擊。」
「房間信息……」「工程師」翻開另一份文件:「阿凡提那套公寓在四樓,頂樓。臨街,有兩個朝南的窗戶。客廳那個窗正對街對面的一棟五層居民樓,兩樓間距大約四十八米。對面樓的頂層有一間常年空置的儲物室,房東是我們在兩年前發展的一名亞塞拜然人,政治上可靠。以往都是他在監視著那個安全屋,為我提供情報。」
阿米特的眼神微微一縮。
他忽然意識到,「卡維亞」的這個局布得夠久了。
「飛彈呢?」他問。
「短號,俄貨,去年從西利亞北部的一條線弄進來一些。帶熱成像瞄準具,串聯戰鬥部。彈重二十七公斤,加上發射筒不到三十公斤。一個人提得動,爬五層樓沒問題。」
「尾焰。」
「發射筒後噴焰在密閉空間裡很危險,但那間儲物室有一個朝北的小窗,打開後能泄壓。我們算過,後噴焰不會燒到射手,但室內會起火。所以射手打完後必須立刻棄筒撤離,從另一側的消防樓梯下樓,換裝後混入人群。」
阿米特靠回椅背。他閉上眼睛,在視網膜上構建出一條完整的殺傷鏈——情報獲取→陣地準備→目標確認→發射→毀傷評估→撤離。
每一個環節都被壓縮到最短,每一秒鐘都像拉緊的弓弦。
「那公寓的牆體厚度呢?」他睜開眼睛,謹慎地提出問題:「老城區的房子,有的外牆是雙層磚,短號的聚能射流能穿透一米二的軋制裝甲,穿幾層磚牆沒問題,但萬一裡面有鋼筋暗柱或者後加的混凝土層……」
「去年我們的人以租房名義進去那棟公寓裡查探過。牆體是單層磚加抹灰,十二厘米左右。阿凡提那間臥室的牆壁更薄,因為是後來隔出來的。短號的金屬射流打穿第一面牆後還有足夠的剩餘能量把對面牆也捅個窟窿。如果『紅龍』站在窗邊,那直接命中;如果他在客廳中間,射流打穿牆體後會散射成高速破片,加上超壓,存活概率為零。」
阿米特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心裡按下了一個確認鍵。
「那就將這個定為首選方案。」他說:「還要一個備用的b計劃。」
「除了他在德黑蘭的安全屋,那就只能在路上動手了。」「工程師」說:「如果紅龍要去見領袖,阿凡提會在他到達德黑蘭的第二天或者第三天,把車隊從城南護送到城北。路線不外乎那幾條,要麼走瓦利亞斯大街,從南到北貫穿整個德黑蘭;要麼走革命大街轉菲爾多西大街,再從德黑蘭北部的米拉德塔附近上高速。」
阿米特微微點頭,雙眼盯著地圖,腦子不斷飛轉,在快速構建一個刺殺計劃。
對於這種行動,他可謂是經驗絕對豐富。
畢竟,這已經是他第三次參與類似的行動了。
第一次是2010年,德黑蘭大學核物理教授馬蘇德;阿里—穆罕默迪在住所附近遭遙控炸彈襲擊身亡。
那次行動用了一輛綁了c4炸藥的摩托車,放在教授的汽車旁邊,等教授靠近汽車準備開車門的時候,遠程引爆。
行動乾淨利落,現場沒有任何摩薩德人員,至今伊朗當局沒有抓到任何一個直接兇手。
第二次是2012年,化學家穆斯塔法;艾哈邁迪;羅尚,他是納坦茲鈾濃縮工廠的網絡防禦專家。
某天上午,他所乘坐的汽車被一支安裝在卡車車廂里的遙控機槍掃成了馬蜂窩。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複雜、更精密、更不留痕跡。
而現在,第三次行動擺在了他的面前。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