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8章 不要相信「廚子」
第二天一大早,梅季希的街道上還蒙著一層薄霜,祖耶夫就從那棟淺藍色住宅樓里走了出來。
六點四十分。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棉夾克,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杯,裡面是他自己泡的紅茶。
他走到那輛拉達維斯塔旁邊,打開車門,發動引擎,這一次一次就成功了。
車子在晨光中噴出一團白霧,然後緩緩駛出停車場。
一切都和一個正常的小企業主沒有任何區別。
按時出門,開車去自己的修車廠,路上沒有繞行,沒有中途停車,沒有可疑的電話。
他在路邊的一家麵包店買了兩個奶油麵包,一邊開車一邊吃了一個,另一個留到了廠里。
列寧街15號樓對面的那輛灰色斯柯達明銳里,馬克西姆和阿列克謝換了班,新來的盯梢小組繼續跟進。
技術監控組那邊傳來的消息也是一片空白。
祖耶夫家的固定電話沒有呼入呼出,他的手機在昨晚到家之後沒有任何通訊記錄,家裡的wi-fi路由器在晚上十點之後只連過一台電視機和一台智能冰箱,沒有人用電腦、沒有人刷社交網絡、沒有任何形式的數字信息流出。
修車廠里,祖耶夫換上了工作服,打開了大鐵門,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他親自檢查了一輛寶馬x5的底盤,又給一輛奔馳e級換了機油。
工人們陸續到崗,院子裡漸漸熱鬧起來。
在莫斯科盧比揚卡廣場11號樓的那間接待室里,科洛廖夫中校面前的咖啡已經換了第四杯。
他面前的屏幕上,所有監控窗口都是綠色的。
沒有警報,沒有異常,沒有線索。
祖耶夫就像一塊普通的石頭,扔進河裡連水花都沒有濺起來。
「這個老東西!」
科洛廖夫低聲罵了一句,點上一根煙猛吸一口。
「要麼真的什麼都不知道,要麼就是比我們想像的難對付一百倍。」
庫茲明少校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那份行動日誌,上面已經寫滿了「無異常」三個字。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就在這時,房間角落裡那台專門負責監聽目標號碼的工作站突然發出了「滴滴」兩聲短促的提示音。
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坐在那台工作站前的一名年輕技術人員伊戈爾猛地坐直了身體,眼睛死死地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了幾下,然後把耳機往頭上一扣,聽了大約三秒鐘,又摘下來,轉過身,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中校同志!『廚子』在打電話!」
科洛廖夫手裡的菸頭差點掉在桌上。
「什麼?」
「葉甫根尼!」
伊戈爾興奮道:「他的加密通訊終端剛剛撥出了一個衛星電話號碼。不是普通的衛星電話,是國際海事衛星組織的非對稱加密鏈路,號碼段歸屬地是阿富干!」
整個行動指揮部像被電擊了一樣,所有人同時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科洛廖夫從轉椅上彈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了伊戈爾的工作站旁邊,彎下腰,一隻手撐在桌上,另一隻手拿出竊聽耳機戴上。
「接過來!」他飛快下令道:「把通話內容解調出來,直接接到我的耳機。」
伊戈爾的雙手在鍵盤上翻飛,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又一行的代碼和波形圖。
「中校同志,根據音頻分析,接電話的是宋和平!特徵吻合!是他!」
科洛廖夫已經把耳機戴上了,右手調整著音量旋鈕,左手做了一個「安靜」的手勢。
整個房間安靜得連伺服器散熱風扇的嗡嗡聲都顯得震耳欲聾。
耳機里傳來一陣沙沙的電流聲,然後是葉甫根尼的聲音。
科洛廖夫閉上眼睛,全神貫注地聽著……
……
阿富干西部。
科赫桑美軍前進基地。
十月底的阿富干,白天的氣溫還有二十度出頭,但太陽已經不像夏天那麼毒辣了。沙漠裡的光線到了下午開始變得柔和,但還是那麼乾燥。
宋和平站在基地中心那棟混凝土建築物的二層走廊上,面朝倉庫的方向。
倉庫那邊的裝車還在繼續。工人們把一個個木箱抬出來,分類碼到貨櫃里。法拉利站在倉庫大門旁邊,手裡拿著一張裝貨清單,一邊核對貨物編號一邊指揮工人。
宋和平嘴裡嚼著一根口香糖,目光掃過整個裝車區域。
十三輛車,今晚就能裝好。
如果按照以往的流程,連夜就能出發。
只是波斯那邊出事了,現在他必須啟動備用方案。
自從「音樂家」防務的生意越做越大,宋和平已經很久沒有親臨一線體驗那種拿著槍快意恩仇的感覺了。
更多時候是坐鎮後方運籌帷幄,遠程指揮。
更多的是鬥智鬥勇,出謀劃策,採用各種手段應對各種局面。
見血的場面,已經很久沒有經歷了。
有時候他還真懷念從前。
正所謂明槍易擋,暗箭難防。
面對面在戰場上用子彈說話,總比要考慮大局和對手周旋要酣暢淋漓。
想到這,忍不住有些頭腦發脹,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揉完後,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是一條昨晚收到的留言。
只有一句話——
「不要相信廚子,別去西利亞。」
宋和平盯著這十一個字看了五秒鐘。
廚子。
恐怕指的是葉甫根尼了。
昨晚收到這條莫名其妙的簡訊,讓自己一晚上沒睡好。
廚子怎麼了?
出什麼事了?
這條留言是誰發的?
發信人的號碼是一串他沒見過的一性次虛擬號碼,已經失效了。
他讓亨利查過,查不到來源。
但能發出這種信息的人肯定不簡單。
他還沒來得及把這條留言的每一層意思都嚼透,手機突然再次震動起來。
這次是來電。
屏幕上顯示的來電人姓名讓他的瞳孔微微一縮——
是「廚子」。
葉甫根尼!
宋和平猶豫了大約半秒鐘,按下了接聽鍵。
「宋。」
電話接通,葉甫根尼的語氣有些冷淡。
「好久不見。」
「我在聽。」宋和平說:「有什麼事嗎?」
他沒提昨晚的那條簡訊。
昨晚剛收到警示簡訊,讓自己小心「廚子」,別相信他,別去西利亞。
今天就接到「廚子」打來的電話?
太巧了。
這裡頭一定有某種關聯。
「你是不是在用我的人在西利亞西海岸運軍火?」
葉甫根尼用的是俄語,語速很快,帶著一種質問的語氣。
宋和平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這個問題本身令自己意外。
畢竟,自己的確是這麼幹的。
那是事實。
驚訝是他沒想到葉甫根尼會以這種方式、在這個時間點、用這麼直白的語言來問這件事。
「廚子」是怎麼知道的?
於是,他沒有否認。
「是。」宋和平坦誠道:「是和你的下屬進行的私下協議,用了你們在塔爾圖斯以北那兩個碼頭。但我沒有告訴你,是因為這批貨比較敏感,我怕給你惹麻煩。你不知道這件事,對你更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
宋和平以為葉甫根尼會暴怒。
他太了解「廚子」了。
這個人脾氣火爆,眼睛裡揉不得沙子,如果有人背著他利用他的資源做事情,他會直接從莫斯科飛到阿富干來找你對質,甚至在電話里就會開罵。
宋和平甚至已經做好了挨罵的準備。
但令人意外的是,葉甫根尼沒有發火。
他的語氣忽然變了,沒有了剛才的怒氣洶洶。
「這種事你幹嘛不直接找我?」
葉甫根尼說:「宋,我在西利亞什麼關係都有。你偷偷摸摸地運,風險多大你知道嗎?萬一被扣了呢?你來西利亞,我帶你去找俄軍駐西利亞集群的司令,還有港口管理局的人,大家坐在一起喝杯伏特加,什麼話不能說?什麼碼頭不能用?」
宋和平捏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這不是「廚子」以往的風格。
那傢伙的「態度」不對。
「廚子」的性格是火爆型的。
如果他知道宋和平背著他用他的碼頭走私軍火,他的第一反應不應該是「你來西利亞我帶你見司令」,而應該是「你他媽為什麼不告訴我」加上一連串的髒話,然後掛了電話直接買機票來找宋和平當面算帳。
但這個電話里的葉甫根尼,冷靜得不像他。
冷靜到像是在念一段別人寫好的台詞。
宋和平的腦子裡突然閃過昨晚收到的那條留言——
「不要相信廚子,別去西利亞。」
「怎麼?」
葉甫根尼的聲音把宋和平拉回了通話里,語氣裡帶著一絲催促。
「宋,你是不是不給我這個面子?你要是不來,那我可沒辦法保證那兩個碼頭你能繼續用了。你走私軍火走我的渠道,瞞著我,現在我給你機會把話說開,你又不來,那我只能把你從我的合作名單上劃掉了。以後你的貨,別想從西利亞出海。」
這番話聽起來像是一個被冒犯了的大佬在威脅小角色。
但宋和平聽出來的不是威脅,而是迫切。
葉甫根尼太迫切了。
迫切地想讓他去西利亞。
宋和平在心裡把自己和葉甫根尼交往的所有歷史都翻了一遍。
他認識「廚子」十幾年了,這個人從來沒有用「給不給我面子」這種話來壓過任何人。
葉甫根尼不需要這種低級的話術。
他的威信是靠拳頭和真心換來的,不是靠威脅。
除非,說這句話的人,不是葉甫根尼自己。
宋和平嗬嗬笑了一聲。
那笑聲聽上去很自然,像是一個老朋友在電話里打了個哈哈。
「廚子,你這話說的,我能不給你面子嗎?」
宋和平說,把聲音放得很輕鬆。
「但我現在阿富幹這邊確實走不開。波斯的貨出了點問題,我得先處理完。你放心,等我這邊的事一了,我肯定去西利亞找你。咱們當面喝伏特加,把事情說開了,行不行?」
「多久?」葉甫根尼追問。
「幾天吧。最多一個星期。」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下。
「儘快。」葉甫根尼說:「我在西利亞等你。你到了給我打電話。」
「好。」
「記住,一定要來。」
「記住了。」
電話掛斷了。
宋和平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著屏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心裡那根弦已經繃到了極限。
他重新點開昨晚收到的那條留言,又看了一遍那十一個字——
「不要相信廚子,別去西利亞。」
然後他把兩條信息放在一起對比了一下。
一條是匿名的,沒有來源,沒有上下文。
另一條是葉甫根尼本人的聲音,但那個聲音說的那些話、用的那些措辭、表現出來的那種態度,簡直不像自己曾經熟悉的「廚子」。
匿名留言告訴他不要去西利亞。
電話里的葉甫根尼拚命邀請他去西利亞。
「有古怪!」
宋和平喃喃自語道。
剛才自己故意搪塞了一下,說暫時走不開,為的就是有點兒緩衝,讓自己有時間查清這背後到底出了什麼事。
突然,他又聯想到了波斯目前被扣押的貨物。
最近似乎所有問題都一併湧現。
其中隱約有點兒關聯。
想到這,他飛快用手機撥通另一個號碼。
「是亨利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