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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7章 石榴與膠捲

  又過了一天。

  德黑蘭的傍晚來得比想像中快。

  這座坐落在厄爾布爾士山脈南麓的千年古城,在夏末時節有一種獨特的慵懶氣息。

  白天被烈日烤得滾燙的瀝青路面,此刻正在緩慢地釋放著積蓄了一整天的熱量,將整座城市變成一座巨大的、看不見火焰的烤箱。

  從厄爾布爾士山脈方向吹來的風,穿過城北的高檔住宅區,一路向南推進,最終抵達城南的舊城區時,已經變成了溫吞吞的、帶著塵土味的熱浪。

  「藍寶石」站在部委大樓的門廊下,將工作證塞進公文包的內層。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領口鬆開了兩顆扣子。

  這是德黑蘭中年男性公務員的標準打扮,不會太正式引起注意,也不會太隨意顯得不專業。

  他需要的正是這種恰到好處的平庸。

  十二年裡,他每天穿著類似的衣服,背著同一個公文包,走同一條路上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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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口的保安認得他,會點頭打個招呼。

  在這個位置上,被記住是危險的,但被完全遺忘也是危險的。

  一個在同一個部門工作了十幾年卻沒有任何人記得住的人,本身就是一種異常。

  「藍寶石」需要的是一種溫和的、無害的存在感,像是辦公室里那把坐了十年的椅子,你知道它在,但你從來不會特意去想它。

  他沿著人行道向東走去。

  街上的車流已經開始變得密集起來。

  德黑蘭的晚高峰略顯混亂,轎車、摩托車、公共汽車在六車道的馬路上互相穿插,喇叭聲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劣質汽油燃燒不充分產生的刺鼻氣味。

  「藍寶石」沒有開車。

  他的車是一輛生產於十四年前的波斯本國品牌轎車,今天早晨他故意把它停在了離家三條街外的另一個停車場。

  這不是什麼高深的反間諜手段,而是一種最基本的安全習慣。

  如果你的行動路線有可能被人追蹤,那就不要讓你的交通工具和你的行動路線之間產生任何可被關聯的節點。

  他走了大約二十分鐘,穿過兩個街口,經過一座正在修繕的清真寺,終於拐進了一條與主幹道平行的窄街。

  這裡離市中心已經很近了。

  街道兩側是那種典型的德黑蘭舊城區建築,三到四層高,外牆貼著米黃色的石材或瓷磚,經過多年風沙的侵蝕,已經失去了原本的光澤。


  一樓大多是商鋪,水果店、五金店、烤肉鋪、雜貨店,招牌上用波斯語寫著各種花體的店名,有些招牌的燈管壞了幾個字,在暮色中顯得支離破碎。

  「藍寶石」在一家水果攤前停了下來。

  水果攤不大,大約四米寬,帆布遮陽棚已經褪成了灰白色。

  攤位上堆著當季的各種水果,有深紅色的石榴、金黃色的檸檬、青綠色的葡萄,還有幾筐他叫不上名字的本地瓜果。

  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挺著圓滾滾的肚子,正坐在一張塑料凳子上用手機看視頻。

  看到有客人來,他懶洋洋地把手機扣在腿上,用波斯語招呼了一聲:

  「晚上好,朋友。要什麼?」

  「藍寶石」的目光在攤位上掃了一遍,然後伸出手從最靠近自己的那堆石榴里挑了三個。

  他挑得很仔細。

  捏一捏果皮的硬度,翻過來看看底部的顏色,放在手裡掂掂分量。

  三公斤。

  不太多,也不太少。

  三公斤石榴大約有七八個,裝在布袋裡剛好是一個人能夠輕鬆提著的分量。

  「藍寶石」付了錢,然後趁機掃了一眼周圍。

  沒有異常。

  從部委大樓出來的路上,經過那家修繕中的清真寺時,故意在腳手架旁邊停了一下,假裝鞋帶鬆了,彎腰繫鞋帶。

  這個動作讓他的視線高度降到了膝蓋的位置,從那個角度,他可以透過腳手架的空隙,看到他身後大約兩百米範圍內每一個正在移動的人影。

  沒有人表現出異常。

  他拐進水果攤所在的窄街時,在街口的報攤停下來翻了翻報紙。

  這個停留讓他有了第二次觀察的機會。

  還是沒有異常。

  他在水果攤前挑石榴的那一分多鐘里,用餘光掃了三次左右的街面。

  一切正常。

  現在,又再確認一遍。

  還是沒問題。

  「藍寶石」提著布袋離開了水果攤。

  他沒有回頭。

  在情報工作的基本守則里,回頭是最愚蠢的動作之一。

  它會讓你看起來像是在確認有沒有人跟蹤,而任何一個合格的跟蹤者都能從你這個動作中讀出全部信息。

  正確的做法是保持勻速,保持自然,讓你的行動軌跡看起來和一個下班後順便買點水果回家的普通中年男人沒有任何區別。


  他步行穿過三條街。

  第一條街是商業街,人多,雜,適合混入人群。

  第二條街是住宅區的內部道路,安靜,兩側停滿了車,適合觀察有沒有車輛在跟隨。

  第三條街是一條逐漸收窄的巷子,兩側建築物的間距從最初的八米逐漸縮小到不足三米,頭頂的電線和晾衣繩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暮色切割成無數碎片。

  巷子的盡頭,有一家修鞋鋪。

  修鞋鋪很小。

  門面大概只有兩米半寬,夾在一家乾洗店和一家早已關門的理髮店之間,像是一顆被塞進牙縫裡的肉屑,不起眼到了幾乎可以被忽略的程度。

  櫥窗的玻璃上有幾道裂紋,用透明膠帶從內側粘著。

  玻璃後面貼著幾張手寫的價格標籤,字體歪歪扭扭,墨水已經褪成了淡藍色。

  標籤上寫著「換鞋底——三萬托曼」「縫線——一萬五千托曼」「上膠——五千托曼」。

  這些價格標籤已經貼了至少七八年。

  修鞋鋪的老闆在過去十二年間,是「藍寶石」與「卡維亞」之間唯一的物理連接點。

  「藍寶石」推門進去。

  門上掛著一串風鈴,用幾個廢舊螺絲帽和一根鐵絲自製的簡陋裝置,有人推門而入時候會發出刺耳的金屬碰撞聲響。

  鋪子裡瀰漫著一股皮革、膠水和舊鞋子混合的氣味。

  修鞋匠坐在一張工作檯後面。

  他看起來六十多歲,頭髮花白而稀疏,頭頂已經露出光亮的頭皮。

  一雙布滿老繭和膠水漬的手正握著一把錐子,在一隻黑色皮鞋的鞋底上打孔。

  「鞋底磨穿了。」老頭頭也不抬地說:「得換新的。」

  「藍寶石」站在門口,讓身後的門在自己關上。

  風鈴最後一次響了一聲,然後歸於沉寂。

  「鞋幫還好,」他說:「能撐到冬天。」

  老頭的錐子停了一下。

  那停頓只有不到半秒。

  老頭聽到了,聽懂了,正在處理這句話的信息。

  錐子重新動了起來。

  老頭在鞋底上又鑽了兩個孔,然後把錐子拔出來,放在工作檯上。

  他摘下老花鏡,抬起頭,用一雙目光銳利的眼睛看著「藍寶石」。

  這雙眼睛是整間老舊破落的修鞋鋪里唯一不協調的東西。


  「有什麼東西要修的?」老頭問。

  「藍寶石」走上前,將布袋放在工作檯上。

  他沒有急著拿出石榴,而是先環顧了一下鋪子內部。

  鋪子裡的陳設和上一次來時沒有任何變化。

  靠牆的架子上擺著幾十雙待修或已修好的鞋子,按照某種只有老頭自己知道的邏輯排列著。牆角堆著幾卷皮革邊角料和一小桶膠水。

  天花板上吊著一盞四十瓦的節能燈,發出偏白的光,將整個空間照得毫無死角。

  沒有陌生人。

  沒有不該出現的物品。

  一切正常。

  「藍寶石」從布袋裡拿出一個石榴,放在櫃檯上。

  「這裡爛了一點。」

  他說著,用手指在石榴的果皮上點了點。

  那個位置靠近果蒂,表皮確實有一小塊顏色發深的地方。

  「你看看能不能補。」

  老頭拿起石榴。

  拇指在那塊顏色發深的果皮上按了按,又翻過來看了看石榴底部,然後搖了搖頭,用一種凡是對水果稍有了解的人都會覺得荒謬的語氣說:

  「這個補不了。得切開來看看裡面壞了多少。」

  他從工作檯的抽屜里拿出一把摺疊小刀,刀刃大約五厘米長,磨得很亮。

  刀尖在石榴上劃開一道小口。

  刀刃精準地切入果皮約八毫米深,沿著一條幾乎看不見的弧線劃開,剛好切開果皮而不損傷內部的果粒。

  老頭用兩隻手將石榴掰開。

  在裂開的縫隙中,在鮮紅的石榴果粒之間,夾著一個捲成細條狀的微型膠捲。

  膠捲是黑色的,直徑大約兩毫米,長度不過一厘米出頭,被巧妙地嵌在兩排果粒之間的天然空隙里。

  如果不是刻意尋找,任何人都不可能發現它的存在。

  老頭沒有看膠捲。

  他的手指在石榴的裂口處輕輕一捏,膠捲就從果粒間滑了出來,無聲無息地落進他滿是老繭的掌心裡。

  整個動作一氣嗬成,像是他從石榴里取出的只是一顆稍微大了些的果核。

  他將膠捲塞進工作檯下面的一個暗格。

  那個暗格藏在工作檯左側抽屜的下方,從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跡,只有將手伸到特定位置、以特定角度按壓一塊木片,才能打開。

  暗格合上之後,從外面看不出任何異常。


  老頭重新拿起錐子,繼續給那隻黑色皮鞋的鞋底打孔。

  「三天後來取。」老頭說。

  「藍寶石」點點頭。

  他把那袋石榴重新拎起來,轉身走向門口。

  風鈴又響了一聲。

  「藍寶石」走了出去,消失在門外。

  窄巷裡的光線比來時更暗了。

  「藍寶石」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步伐不變。

  節奏不變。

  他沒有回頭看那家修鞋鋪。

  走出那扇門的那一刻起,和那家修鞋鋪之間的關係就暫時中止了。

  下一次接頭在三日後,在這三天裡,他們之間不存在任何可見的、可追蹤的聯繫。

  他不需要知道老頭會把膠捲藏在哪裡,不需要知道膠捲將通過什麼路線離開德黑蘭,不需要知道誰是下一個經手人。

  不知道,就不能被逼問出來。

  這是「卡維亞」運行了三十七年的核心法則。

  走出窄巷時,夕陽剛好落在地平線以下。

  西邊的天空被染成一片深紫色,像是有人用一大桶墨水潑灑在了天幕上。

  第一批星星已經出現在了頭頂,微弱而堅定地閃爍著。

  「藍寶石」拎著那袋石榴,匯入了下班高峰的人流中。

  周圍的人行色匆匆,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在這個時間點,一個提著水果的中年男人走在德黑蘭的街頭,就像一條魚游在河裡,是環境中最自然不過的一部分。

  他轉過一個彎,又轉過一個彎,走了大約十五分鐘,回到了他停車的地方。

  那輛舊車安靜地停在兩個車位之間,車身蒙著一層薄灰。

  他用鑰匙打開車門,坐進去,將布袋放在副駕駛座上。

  發動引擎。

  引擎抖了幾下方才穩定下來,發出那種老舊發動機特有的轟鳴聲。

  「藍寶石」掛擋,松離合,將車駛上回家的路。

  車載收音機里,一個播音員正在用標準的波斯語播報晚間新聞。

  「最高領袖今天上午在庫姆會見了一批宗教人士……」

  「藍寶石」把音量調低了一些。

  他不需要聽新聞。

  車窗外的街道在路燈的光影中不斷向後掠去。


  「藍寶石」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向副駕駛座,從布袋裡摸出一個石榴。

  他單手將石榴在褲腿上蹭了蹭,然後咬開一個口子,吸了一口裡面的汁水。

  石榴很甜。

  甜得有些發膩。

  他嚼著果粒,眼睛盯著前方逐漸亮起的萬家燈火,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沒有人知道他剛剛做了什麼。

  也沒有人知道,在那個已經離開他手中的微型膠捲里,記錄著足以讓德黑蘭的某個權力中心在接下來幾天裡徹夜不眠的秘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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