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8章 情報釋放
三天後。
235號安全點,地下二層。
佛格森面前的讀片器上,正在逐幀顯示那個從德黑蘭一路輾轉而來的微型膠捲中的內容。
這條傳遞路線經過了精心的設計——
從老頭的暗格到某個外交郵袋,從外交郵袋到某個不受海關檢查的信使,從信使到一架飛往柏林的商業航班,從柏林到華盛頓,從華盛頓到波托馬克河東岸那處沒有名字的工業區。
每一個節點都是單線聯繫。
每一個經手人都只知道上一個節點和下一個節點,而不知道自己手中的東西來自哪裡、去向何方。
四十八小時。
從德黑蘭的修鞋鋪到佛格森的辦公桌,只用了四十八個小時。
這是「卡維亞」引以為傲的效率。
屏幕上顯示的是「藍寶石」從海關數據系統中篩選出的異常運輸記錄。
十七輛重型卡車。
申報品名:工程機械設備。
發貨方:阿富汗赫拉特省某貿易公司。
這家公司在工商登記系統中存在,有正常的納稅記錄,甚至在赫拉特省有一個真實的辦公地址。
但佛格森知道,這個地址里可能只有一間租來的辦公室。
收貨方:伊利哥安巴爾省某建築公司。
如果沒猜錯,同樣是一家空殼公司。
申報價值:一百四十萬美元。
這個數字剛好卡在需要更高層級審批的閾值以下,精確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佛格森的手指在讀片器的控制面板上輕輕一按,畫面切換到膠捲的最後幾幀。
那是「藍寶石」的手寫備註。
每一個波斯字母都寫得像是印刷體,橫平豎直,筆畫均勻。
這不是書法,而是一種刻意培養的習慣。
過於潦草的筆跡可能在傳遞過程中被誤讀,過於美觀的筆跡又可能在暴露後被用於筆跡鑑定。只有這種介於二者之間的、毫無個性的字體,才是最安全的。
備註的內容翻譯過來是這樣的:
「根據與同期其他過境申報的交叉比對,此批貨物疑似使用加固車體和特殊減震裝置,與申報的工程機械設備類型不符。初步推測:軍事裝備。建議進一步核實。」
佛格森將這段話反覆看了三遍。
然後他關掉了讀片器,走到辦公桌前坐下,拿起那部保密電話。
電話的外殼是那種八十年代的米黃色塑料,撥號盤是圓形的,聽筒的線又粗又硬。
這台電話是1988年配發的,用了將近三十年,從來沒有出過故障。
在電子技術日新月異的時代,這台老古董反而成了最可靠的東西。
因為它沒有任何可以被遠程激活的麥克風,沒有任何可以被無線信號穿透的漏洞。
它就是一台電話。
只能打電話,只能接電話,僅此而已。
佛格森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
接通了。
「行動確認。」佛格森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這不是猶豫,而是對方在處理這四個字背後的全部含義。
「行動確認」意味著「卡維亞」已經完成了情報的初步核實,意味著那條運輸路線的所有關鍵節點都已經確定,意味著下一步行動可以開始執行。
「路線確認了?」彭裴奧的聲音。
「路線確認了。」佛格森說。
他翻開桌上的筆記本,看著自己用速記符號記錄的信息。
「十七輛重型卡車,從阿布納斯關口入境波斯,經呼羅珊省南下,在亞茲德附近轉入西行公路,預計通過帕爾維茲汗口岸出境進入伊利哥。最終目的地是西利亞西海岸的俄軍控制區。與您預測的路線完全一致,連每一段的大致耗時都在預期範圍之內。」
「貨物呢?」彭裴奧問。
「『藍寶石』判斷是同等重量的軍事裝備。」佛格森頓了頓,「我推測就是那批貨,他審查了所有的關單,只有這一單最符合特徵。」
電話那頭陷入了沉默。
大約五秒鐘後,彭裴奧的聲音再次響起:「你還有兩天時間。」
「我知道。」
「『藍寶石』的情報需要在二十四小時內變成委員會桌上的匿名簡報。」
「k已經在做準備了。」佛格森說。
他看了一眼玻璃隔間外面,k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攤著幾份文件,戴著一副耳機,一邊聽著什麼,一邊在鍵盤上打字。
從k的表情和動作節奏來看,他已經在做最後的潤色了。
「最遲明天早晨。」佛格森繼續說:「委員會裡的兩個派系會同時收到同一份情報的不同版本。支持革命衛隊的派系會收到一份『內部人士』提供的警告,告訴他們有人正在試圖利用過境運輸的名義把柄;反對革命衛隊的派系會收到一份『舉報材料』,直接指控革命衛隊內部某些人參與軍火走私。」
「兩個版本要看起來像是來自不同的信源。」
「已經安排好了。一份從庫姆的神學院流出,另一份從德黑蘭商會的一個資深成員那裡傳出來。兩條線沒有交集,時間差控制在兩個小時之內。每一份都有足夠的細節讓收件人覺得自己掌握的是獨家消息,同時又不足以讓他們追查到真正的來源。」
「可靠嗎?」
「可靠。」佛格森說:「k在情報偽造上有十五年經驗。波斯本地的語言學家拿著放大鏡也挑不出毛病。」
彭裴奧問:「俄國人那邊呢?」
佛格森的目光落在桌上另一份文件上。
那是一份尚未發出的情報草案,a4紙列印,沒有任何標識。
收件人欄里寫著一個俄文名字。
這個名字屬於俄國聯邦安全局(fsb)西利亞事務特別聯絡處的一名中級官員。
「塔爾圖斯的方向已經就位。」佛格森說:「我們在當地找了一家與俄國駐軍有長期供貨合同的物流公司,老闆叫扎爾卡,西利亞籍基督徒,在塔爾圖斯經營了十五年。過去兩年裡,他的車隊為赫梅米姆空軍基地運送過至少三百噸物資,和基地的後勤軍官建立了穩定的個人關係。」
「他知道多少?」
「只知道有人讓他傳一句話。」佛格森說,「『在你們地盤上,有一批不受俄國軍方監管的美制武器即將裝船出海。如果莫斯科不知道這件事,那麼莫斯科應該想知道。』就這麼一句,沒有來源,沒有署名,沒有附加任何條件。扎爾卡是個聰明人,他會把這句話送到該送的地方。」
「用什麼名義?」
「商業競爭對手的情報交換。」佛格森說,「宋和平在西海岸的業務觸角伸得太長,擠壓了本地物流公司的生存空間。扎爾卡有很多理由對這件事不滿,至少這是他可以對外說的理由。」
「哼!」
彭裴奧在鼻腔里哼出一聲帶著幾分冷意的笑。
「扎爾卡的那個表兄呢?」
「已經提前在酒桌上把消息散出去了。」佛格森說,「就在昨天晚上,塔爾圖斯海軍基地附近的一家酒吧里,扎爾卡的表兄和俄國駐西利亞部隊後勤部門的一名中尉在第三杯伏特加之後,向他的戰友們抱怨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有人在他們的碼頭上搞小動作,而他們的上級好像完全不知情。等這種消息先吹吹,到時候這份情報正式遞到fsb手裡的時候,他們更不會懷疑真實性。」
「具體說了什麼?」
「『說有大量美國人造的軍火從阿富汗一路運過來,要從我們的港口出海。上面的人要是還不知道,等出了事誰背鍋?』差不多就是這樣。」
「戰友們會往上匯報嗎?」
「俄國軍隊的酒桌文化決定了這種事一定會被匯報。」
佛格森的語氣十分篤定。
「一個中尉在酒後說出這種話,他身邊其他軍官不可能當作沒聽見。不是因為他們忠於職守,而是因為誰都不想在出事之後被調查時被反問一句『你當時聽見了為什麼不報告』。俄國軍隊的問責機制從來不講究程序正義,但它的恐懼傳導效率高得驚人。」
電話那頭的彭裴奧似乎在思考什麼。
幾秒鐘後,他說:「如果鋪墊得好,我相信fsb的人拿到情報後會在四十八小時內介入。」
「最快三十六小時。」佛格森糾正道:「西利亞方向的fsb特派員都是戰火洗禮的老手,他們對『不受控制的軍火』這六個字的反應速度比常規情報機構快至少一倍。」
「佛格森。」彭裴奧終於開口。
「嗯。」
「這次行動結束後,我欠你一頓飯。」
佛格森靠在椅背上,嘴角露出了微笑。
「記得叫上喬治。」他說。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幾乎不可聞的笑。
不是鼻腔里的那種冷笑,而是真正的、發自喉嚨深處的、帶著幾分釋然的笑。
然後是一聲輕響。
電話掛斷了。
佛格森放下聽筒,靠在那把不舒服的椅子上,緩緩閉上眼睛。
在他腦海的黑暗之中,「藍寶石」的手寫備註像是一個正在發光的符文,一筆一划地浮現出來。
十七輛重型卡車。
穿越波斯全境。
很快,德黑蘭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的兩個派系會同時收到匿名情報。
再過不到十小時,克宮總統辦公室也會收到一份來自西利亞的「商業情報」。
兩根引線同時點燃。
兩個火藥桶的導火索同時在燃燒。
而宋和平對此一無所知。
佛格森睜開眼睛,展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玻璃隔間前,推開玻璃門。
「k。」他喊了一聲。
k摘下耳機,轉過頭來。
「簡報明早七點之前必須發出。」佛格森說。
k點了點頭,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重新戴上耳機,繼續在鍵盤上敲打。
佛格森轉身走向樓梯。
他需要上去透透氣。
地下二層的空氣在循環系統里過了無數遍,雖然始終保持著恆定的溫度和濕度,但那種「沒有新鮮空氣」的感覺是無法用任何技術手段消除的。
他走上地面。
推開那扇暗灰色的鋼製門。
夜風像往常一樣灌進來。
佛格森站在門口,仰頭看了一眼天空。
東方的天際線上,隱約能看到一絲魚肚白。
又是一個夜晚即將結束。
他有些興奮,因為一場由自己主導的大戲即將登場。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