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3章 邁克的新計劃
深夜。
華盛頓特區。
白宮西翼。
西行政大道南側,柱廊西端的樓梯正下方。
橢圓辦公室里的燈還亮著,透過朝南的三扇大窗戶,橘黃色的光灑在玫瑰園的石板路上,把那些玫瑰的陰影拉得很長。
金髮奶龍剛從二樓的私人起居室下來。
他在睡衣外面套了一件深藍色的羊絨開衫,領口的紐扣歪了一顆,頭髮還是那個標誌性的金色堡壘,髮膠的味道在他走近的時候從空氣中飄過來,散發著一種人工合成的甜香氣。
「彭裴奧呢?」
他問站在走廊里的私人助理,嗓音裡帶著剛從床上爬起來的那種粗糙感。
「已經接到電話。在路上。」助理說。「快到了。」
金髮奶龍點了點頭,走進了橢圓辦公室。
他沒有坐到那張刻著「這裡要負最後責任」的總統辦公桌後面,而是站在窗前,一隻手插在褲兜里,另一隻手撐在窗框上,看著玫瑰園裡被夜風吹得東倒西歪的灌木。
彭裴奧趕到白宮的時候是午夜剛過。
他乘坐的是一輛沒有標識的雪佛蘭薩博班,由cia安保部門的便衣特工駕駛。
車停在白宮西南門的入口處,他把證件遞給身穿黑色制服的警衛,然後沿著那條被稱為「45秒通勤」的西柱廊走道快步走向橢圓辦公室。
這條從西翼通往總統官邸的走廊,在白天是工作人員穿梭的通勤路線,在深夜則是一條空蕩蕩的寂靜隧道。
牆上的歷任總統肖像在螢光燈的照射下看著他從身邊經過。
那些畫裡的人臉在深夜的白宮裡看起來都有一種奇異的質感,甚至略帶詭異。
他沒有去橢圓辦公室。
他先拐進了一層底層的國家安全事務助理辦公室旁邊的一間小會議室。
這個位置緊鄰西翼的底層,距離通往「情況室」的樓梯只有幾步之遙。
因為按照規定,cia局長在白宮沒有專屬辦公室。
中央情報局局長作為總統的首席情報顧問,自2005年《情報改革與防範恐怖主義法案》確立這一身份以來,有權隨時進入白宮參與國家安全會議、向總統呈遞每日簡報。
但白宮並沒有為cia局長專門設立的固定辦公室。
他的行政與情報支持工作,絕大部分在維吉尼亞州蘭利的總部完成。
如果需要在白宮長時間停留,比如出席國家安全委員會會議、接受緊急召見或參與敏感行動協調之類,他可以獲授權使用臨時辦公或會晤空間。
這些空間通常位於西翼的底層、國家安全事務助理辦公室旁或情況室附近的共享會議室。
國會聽證會期間,局長有時會使用緊鄰西翼的艾森豪行政辦公大樓內的辦公室。
彭裴奧走進的那間小會議室大約十來平米,牆上嵌著保險通信終端,桌上放著一部stu-iii保密電話。
房間的隔音做得很好,門一關上,走廊里的腳步聲就完全消失了,只剩下空調風口的低頻嗡嗡聲。
他坐下來,打開筆記本,寫下幾個字,然後合上本子放進西裝內袋,然後坐在椅子裡安靜等待。
等待橢圓辦公室里的那個人準備好見自己。
金髮奶龍通常會讓人等上十分鐘,不管來的人是誰。
這是一種心理戰術——讓你在走廊里站著,或者在他辦公室外面的會客室里坐著,看著那扇緊閉的門,聽著裡面偶爾傳出的說話聲或笑聲,然後越想越多,越想越亂。
等你終於走進那間辦公室的時候,你的心態已經從一個能跟他對等談判的人,變成了一個等待審判的人。
這就是《談判的藝術》。
彭裴奧知道這個。
所以他不在乎。
不知過了多久,彭裴奧抬手看了看表。
錶盤上的指針告訴自己,已經等了將近半個小時。
然後那扇門忽然被推開了。
「sir。」金髮奶龍的私人助理走進來,面無表情地說:「總統可以見你了。」
彭裴奧站起來,離開房間,穿過走廊,走進橢圓辦公室。
金髮奶龍的屁股陷在寬大的皮質椅子裡,兩條腿翹在橡木辦公桌的桌角上。
這個姿勢在任何一任美國總統身上都會顯得不端莊,但在金髮奶龍身上卻顯得很正常。
他的領帶歪斜,襯衫領口的紐扣解開了兩顆,露出脖子上鬆弛的皮膚。
皮膚上塗抹著一層很厚的古銅色防曬霜。
這傢伙有日光浴的習慣,即使在秋冬季節也要用紫外線燈維持那種標誌性的「佛羅里達棕」。
彭裴奧站在辦公桌前面,距離大約兩米。
他沒有坐。
站著,這本身就是一種姿態。
「總統先生,晚上好。」
彭裴奧主動問好。
金髮奶龍則打量了一眼彭裴奧。
他故意不說話,讓沉默在橢圓辦公室里蔓延。
沉默是一種武器。
在他的商業帝國里,他用沉默對付過無數對手。
讓對方在越來越沉重的寂靜中感到窒息,然後在對方快要崩潰的時候突然開口,用一句精準的、刻薄的話把對方的信心徹底擊碎。
彭裴奧依舊老老實實站著,一副謙卑模樣。
他了解金髮奶龍。
這麼做,可以讓面前這位金毛總統有足夠的時間享受那種權力帶來的快感。
良久,金髮奶龍終於開口了。
「十二個人……」
他的聲音帶著不悅,臉上掛著那種略顯惱怒的冷笑。
「你說三個小時就能解決的事。現在多少小時過去了?你的人呢?」
彭裴奧沒有接話,以沉默應對著。
這不是一個需要回答的問題。
「我坐在這個辦公室里,等著你給我打電話,告訴我『任務完成』。我等到的第一個電話是什麼?是國家安全顧問打來的。他問我:『cia是不是在美國領土上搞了一次未經授權的秘密行動?』」
金髮奶龍把兩條腿從桌角上放下來,坐正了身子,雙手撐在桌面上,擺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勢。
「你猜第二個電話是誰打來的?是司法部長。他說聯邦調查局在小聖詹姆斯島附近的海域發現了一艘被遺棄的船,船上的通信設備全部被破壞,發動機被設置為自動駕駛,船上沒有一個人。他說這艘船的特徵和cia的『午後號』完全吻合。」
他站起來。
動作很慢,像一個重量級拳擊手在鈴聲響起之前從角落裡站起來。
他繞過辦公桌,走到彭裴奧面前,距離不到一米。
金髮奶龍比彭裴奧高半個頭。
他微微低下頭,用一種俯視的角度看著彭裴奧的臉。
「然後我接到了第三個電話。猜猜是誰打來的?」
彭裴奧的喉結動了一下。
「是傑弗里本人。」金髮奶龍說。「他打電話給我的私人律師,說:『告訴那個金髮混蛋,別再派人來了,否則下次就讓他上新聞頭條』!」
說到這,他居然笑了。
「這就是你給我的結果?十二個人。一艘船。一個活著的傑弗里和一個沒有任何證據指向任何人的、乾乾淨淨的犯罪現場。」
彭裴奧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了。
他本來想說「我們已經鎖定了宋和平」,但他在最後一秒鐘把這個念頭咽了回去。
因為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說出一個名字,只會讓金髮奶龍的怒火燒得更旺。
金髮奶龍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後面。
他依舊沒有坐下,而是站在椅子旁邊,一隻手搭在椅背上,另一隻手叉在腰上。
「邁克。」
他叫了彭裴奧的名字。
「在。」
「我要你馬上派人去阿富干。把宋和平抓回來。不管用什麼手段,不管違反什麼法律,不管死多少人。抓回來,關到關塔那摩去。然後慢慢審。」
彭裴奧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他並沒有馬上回答,而是面露難色。
「你沒聽到我說話?」金髮奶龍的聲音拔高了幾度。
「總統先生,我聽到了。」彭裴奧說:「但做不到。」
橢圓辦公室里的空氣驟然凝固了。
金髮奶龍的眼睛眯了起來,細得像兩把刀片。
「你說什麼?」
「我說……這件事……做不到。」
彭裴奧支吾地重複了一遍。
「宋和平現在在阿富干科赫桑前進基地里,那裡是美軍設施。他出現在那裡的法律依據是五角大樓簽發的合同,他是美軍的合法承包商。任何針對他的行動都需要通過五角大樓的協調。而五角大樓……至少目前,五角大樓沒有興趣配合我們。」
「那就繞過五角大樓。派你的人去。」
「總統先生,之前已經派了兩個調查組去阿富干。」彭裴奧的聲音低了下來:「結果你也看到了,都沒能活著回來。宋和平在阿富乾的勢力太大,用他們華國的話來說,就是『地頭蛇』,如果我沒猜錯,就連我們駐紮在那裡的軍隊,大部分的高級軍官和他都有台桌下的交易,包括司令尼科爾森……」
金髮奶龍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的?有證據嗎?」
「我知道。但我沒有證據。但我知道一件事,在阿富干那塊地方,能製造意外不留痕跡地幹掉兩個調查組而且有動機的人,估計就只有宋和平。阿塔沒那個能力。北方聯盟沒那個動機。1515-k在那裡根本沒有活動。剩下唯一有可能的,就是他。」
他停了一下,又道:
「但『有可能』不是證據。沒有證據,我就不能逮捕一個合法的軍事承包商。沒有證據,我就不能說服五角大樓配合我。沒有證據,我就不能如您所說把他抓到關塔那摩去。」
金髮奶龍的拳頭砸在桌面上。
「砰」的一聲。
桌上的水杯跳了一下,杯子裡的水濺出來,在橡木桌面上留下一攤小小的水漬。
「我不需要證據!」他吼道:「我需要結果!你聽明白了嗎?我要宋和平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不管你是把他抓起來還是把他幹掉,我要他消失!這個傢伙太狂妄了!現在他是公然對我——不,對整個美利堅進行挑釁!」
彭裴奧額頭上沁出一層冷汗。
金髮奶龍看來是真的怒了。
「我明白您的意思。」他說:「但如果您堅持要對付那小子,我有一個比較穩妥的方案。」
金髮奶龍的怒火像一輛高速行駛的卡車被猛然踩下了剎車,車身劇烈地震動了一下,然後停了下來。
「什麼方案?」
「暫時偃旗息鼓。」
「什麼?!」
金髮奶龍盯著彭裴奧,像是在看一個說了瘋話的人。
「你讓我偃旗息鼓?上帝啊!你是不是瘋了?!」
「只是暫時的。」
彭裴奧強調了這個詞。
「不是放棄。是暫緩。我需要在不受干擾的情況下重新制定計劃。宋和平不是傻大木,不是卡扎菲。他沒有領土,沒有軍隊,沒有明確的政治身份。他在全球各地的灰色地帶之間穿梭,像一條在暗河裡遊動的泥鰍。要抓他,不能用常規手段。」
「那就用非常規手段。」
「總統先生,我需要的不是手段,是時間。」彭裴奧說:「給我一周。一周之內,我會給您一份完整的行動計劃。」
金髮奶龍盯著彭裴奧的眼睛,看了很長時間。
長到彭裴奧覺得自己臉上的皮膚正在被那道目光一點一點地灼燒。
然後金髮奶龍坐回了椅子裡坐下。
他的身體陷進皮質椅面的瞬間,整個人看起來突然小了一圈,像一隻泄氣的皮球。
「哼!那就一個禮拜。」
到臨了,他終於鬆口。
「一個禮拜之後,我要看到那份計劃。」
「您會看到的。」
「如果到時候我看不到——」
「您會看到的。」彭裴奧又說了一遍。
金髮奶龍揮了揮手,像在趕一隻蒼蠅。
「出去吧。」
彭裴奧轉身走向辦公室的門。
他的手剛碰到門把手,金髮奶龍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
「邁克。」
他停下來,沒有轉身。
「不要讓我失望。我給你足夠多的機會了!」
「謝謝總統先生。」
彭裴奧拉開了門,走了出去。
他沒有立刻離開白房子,而是沿著走廊走回西翼底層的那間小會議室。
空調還在運轉。
桌上那杯他喝過的咖啡已經被工作人員收走了。
他坐下來,從西裝內袋裡掏出筆記本,翻到剛才寫的那一頁。
筆記本的第一頁上寫著幾個字:
「宋和平。行動計劃綱要。」
然後是一行空白。
筆尖懸在紙張上方,思考了足足五秒。
然後接著寫。
字跡很小,很密,像一條在紙張上爬行的蜈蚣。
寫了很久。
寫完之後,他合上筆記本,把它放回了西裝內袋裡,貼著心臟的位置。
然後他站起來,熄滅了燈,在黑暗中站了幾秒鐘。
只有牆上保密通信設備電源指示燈發出的微弱紅光,像一隻蟄伏在暗處的昆蟲的眼睛。
他推開門,沿著鋪著暗紅色地毯的走廊向西翼的出口走去。
走廊盡頭的窗外是花園,草坪在月光下泛著一種深沉的墨綠色,噴泉的水聲在夜晚的空氣里顯得格外清晰。
走出白宮西翼的大門時,車已經等在那裡了。
彭裴奧坐進車裡,關上門。
薩博班從賓夕法尼亞大道拐上憲法大道,沿著波托馬克河的方向朝蘭利駛去。
車窗外,華盛頓紀念碑在夜色里漸漸遠去,像一根逐漸變細的針。
「sir,回總部?」司機問。
彭裴奧靠在座椅上,一隻手按著那個裝著筆記本的口袋,思考了片刻。
「不,去235號安全點。」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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