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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4章 勸說

  天色將明未明,小聖詹姆斯島上的燈火像一群被驚擾的螢火蟲,散亂地亮著。

  別墅的客廳里,水晶吊燈沒有開。只有角落裡一盞落地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在地板上畫出一個溫吞吞的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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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傑弗里坐在沙發里,深陷在皮革和靠墊中間。

  他的襯衫上沾著血。

  不是他的。

  是一個保鏢的。

  他已經洗過臉了。

  但襯衫沒換。

  客廳的地毯被捲起來了。

  大理石地面上還殘留著幾處沒有被擦乾淨的血漬。

  四個保鏢蹲在地上,手裡拿著濕毛巾和清潔劑,一點一點地擦拭著那些痕跡。

  他們的動作很專業,像是在處理犯罪現場。

  事實上,這確實就是犯罪現場。

  「魔術師」小隊8名進攻隊員全死了。

  有死在走廊里,死在樓梯間,死在院子裡。

  他們的屍體已經被搬走了,用黑色的裝屍袋運到了碼頭邊的一艘快艇上,此刻應該正在前往某個不會被任何人找到的地方。

  傑弗里看著保鏢們清理血跡,眼神空洞,大腦卻在高速運轉。

  他是摩薩德的編外特工,受過一些基本的專業訓練。

  控制恐懼,這是基本要求。

  死了人沒事。

  畢竟死人這事也不是第一次見。

  最大的問題是如何應對目前的局面。

  他必須在最短時間內作出選擇。

  宋和平的人撤了。

  這裡是否安全還不好說。

  擺在面前的選項不多。

  第一個選項是直接給金髮奶龍打電話。

  「該死的胖子!」

  胖子,這是他給彭裴奧起的外號。

  傑弗里見過他三次。第一次是在安地卡的一個私人會所,第二次是在邁阿密的一家酒店套房裡,第三次就是三個月前,在這座島上,在這間客廳里,在波多黎各朗姆酒和古巴雪茄的煙霧中。

  三個月前的那次會面,傑弗里現在想起來,覺得每一幀畫面都像刀子刻在玻璃上一樣清晰。

  彭裴奧坐在他現在坐的這張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一杯加了冰的朗姆酒,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一件和他完全無關的事情。


  「傑弗里,」他說,「總統先生讓我告訴你,不要擔心摩薩德那邊,我們支持你,你是安全的。」

  傑弗里知道這話中有話。

  早年間,金髮奶龍的那些齷齪事,自己是清楚的。

  在自己遭到摩薩德小隊襲擊後派彭裴奧過來,是要穩住自己,無非怕自己公開那些掌握著的圖片和視頻。

  當時自己還心領神會地給彭裴奧倒了一杯酒,告訴他自己可以聽從他們的吩咐,但需要獲得安全保證。

  彭裴奧當時也答應了。

  現在看來……

  都是騙子!

  華盛頓里沒好人!

  傑弗里在心裡罵了一句。

  罵完之後又覺得可笑。

  這事向來還是自己天真過頭。

  什麼時候天真到以為cia的人會遵守承諾?

  摩薩德和cia合作了幾十年,彼此騙了對方幾萬次,每一次握手背後都藏著一把刀。

  這是情報圈的生存法則:最大的信任只能給死人。

  現在的問題是,那把刀已經捅出來了。

  八個cia黑色行動特工今晚死在了自己的小島上。

  彭裴奧用這幾條人命告訴自己一件事:死人才會永遠閉嘴。

  而且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但自己目前手裡還有牌。

  島上的隱蔽攝像頭和監聽設備記錄了彭裴奧在島上的整整三天時間。

  三天的畫面里,有彭裴奧和傑弗里的握手、乾杯、交易談判。

  當然,這些東西無關痛癢。

  cia的官員和一個醜聞纏身的商人談判和交易算什麼醜聞?

  真正要命的是那些沒有談生意的時候。

  是那些彭裴奧以為沒有人會看到的時候。

  比如第一天晚上。

  彭裴奧在別墅的私人酒吧里喝了大半瓶威士忌之後,估計酒精起了作用,開始大談特談他在阿富乾的一次行動。

  他說到了無人機誤炸平民的細節。

  一個婚禮現場,七十二個人,包括十九個孩子。

  「那不是我下的令,」他說,聲音含混,眼睛充血,「但我知道那是錯的。我知道。我還是批准了。」

  比如第二天下午,彭裴奧在泳池邊接了一個電話,聲音因為憤怒而變得尖銳:


  「我不管國會那幫人怎麼想,這件事必須做。如果走漏了風聲,我要知道是誰幹的。把那個人的腦袋割下來送給我。」

  比如第三天凌晨,彭裴奧和一個不是他妻子的女人在客房裡待了四個小時。

  那個女人是自己的人,卻不是自己安排的,是管家安排的,可在本質上是一樣的。

  這些畫面如果公開,彭裴奧的政治生涯會在一夜之間變成一堆灰燼。

  國會會。聽證會會。

  新聞頭條會。

  那些在婚禮上失去孩子的阿富幹家庭會。

  但問題是,公開這些畫面,等於公開傑弗里自己的底牌。

  一個喜歡偷錄「客戶」的人,往後沒人再敢合作。

  所以公開是最後的手段。

  就像核武器,只有在發射架上才有威懾力。

  自己可以給彭裴奧打電話,威脅要公開這些東西,來個魚死網破。

  自己可以告訴彭裴奧,感動我一根手指頭,這些東西就會出現在cnn的演播室里、出現在《紐約時報》的頭版上、出現在每一個國會聽證會成員的郵箱裡。

  這是一個足夠強大的威懾嗎?

  傑弗里不確定。

  彭裴奧是一個瘋子。

  瘋子有兩種:一種是被逼瘋的,一種是天生就瘋。

  彭裴奧屬於後者。

  面對一個瘋子,威脅有時候會適得其反。

  他會覺得你在挑釁他,他會覺得如果不把你徹底消滅,他就會在所有對手面前失去權威。

  所以選項一有風險。而且風險不小。

  選項二就是跑。

  想到這,傑弗里長嘆一口氣,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

  跑……

  這個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個迴旋鏢,飛出去又飛回來。

  自己在巴黎有一間秘密公寓,在倫敦有一套不為外認知的住宅,在杜拜有一個常年用假身份租用的酒店套房。

  哪怕在南美,在巴西的聖保羅,也有一棟隱秘的別墅。

  至於錢,全分散在十七個銀行帳戶里,分布在九個不同的司法管轄區。

  自己逛護照有好幾本,都是真貨。

  其中有戴勝鳥的,有美利堅的,也有多米尼加的,甚至連東瀛護照都有。

  用那些假的護照進出過各國海關,從來沒有出過問題。


  逃跑在技術層面上,對他來說不是問題。

  但逃跑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放棄。

  意味著他花了二十多年時間建立起來的一切。

  金融帝國、名流身份、私人島嶼……

  一切全部歸零。

  意味著他從一個可以坐在自己的別墅里和世界各國高官名流討價還價的人,變成一個躲在某個小國某間公寓裡不敢出門的孤魂野鬼。

  自己不想當孤魂野鬼。

  選項三是接受宋和平的邀請。

  傑弗里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沒有打開的水晶吊燈。

  燈光在那些切割過的水晶棱面上折射出細碎的光斑,像一場微型的煙花秀。

  宋和平曾經勸過自己。

  上次遭到摩薩德襲擊後,彭裴奧上島跟自己談事,走後第二天,宋和平就打來了電話。

  「傑弗里,「我知道彭裴奧找過你了。」

  當時宋開口就把自己嚇了一跳。

  不過冷靜下來後,細細品味才平靜下來。

  宋和平有他的眼線。

  但很可能不是在自己身邊,而是在c ia那邊。

  他不在乎宋和平盯著自己的行蹤和動向。

  在這個圈子裡,有眼線的人才有資格活下去。

  宋和平當時是勸自己跑路的,他說,相信彭裴奧還不如跑路。

  「來伊利哥。我在那裡有自己的地盤,比你的島大多了。你來,我給你一個安全屋保證讓你安全。」

  自己當時略帶調侃口吻問宋和平:「你在伊利哥有什麼?」

  「什麼都有。」宋和平說,「有地盤,軍隊,但需要一個人幫公司管灰色收入。你來,我保護你。到了中東,彭裴奧的手再長,也夠不著伊利哥西北部。」

  自己當時沒有答應。

  也沒拒絕,但他也沒有答應。

  當時給出的答覆是——「你讓我再想想。」

  這一想,三個月過去了。

  那三個月的「想想」變成了一種拖延。

  他不想離開這座島。

  這座島是他的王國,他的城堡,他的避風港。

  他花了三年時間把它從一座荒蕪的珊瑚礁變成了一個天堂。

  這個島上有私人碼頭、直升機坪、海水淡化系統、太陽能電站、衛星通訊中心、安全室、逃生通道。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安全屋,這是一個他親手打造的、可以抵禦標準軍事級攻擊的堡壘。

  但今天凌晨,「魔術師」小隊用十二條人命告訴他,這裡其實一點都不安全。

  「真該死……」

  傑弗里苦澀地笑了笑。

  他想起當時宋和平在電話里說的最後一句話:「你總有一天會發現,這個世界上沒有安全的地方。只有安全的人。」

  傑弗里明白宋和平的意思。

  你要讓自己變成那個無論在哪裡都安全的人。

  不是靠牆,不是靠門,不是靠保鏢,而是靠權力。

  傑弗里一直以為自己擁有那種權力。

  他的關係網覆蓋了三個大洲,他的客戶名單里有中東的王室成員、歐洲的前政要、非洲的軍閥、南美的毒梟。

  在這裡,自己可以一個電話讓一家公司破產,也可以一個電話讓一名政客身敗名裂。

  但今天凌晨,彭裴奧用實際行動告訴自己——你傑弗里的關係網不值錢。

  在cia的黑色行動面前,你的國王、你的政要、你的毒梟朋友,都只是會打電話抱怨的普通人。

  他們不會為你流血。

  嗡嗡嗡——

  突然,手機震動聲打斷了傑弗里的思緒。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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