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8章 我不要錢(2)
簡短的一句話,輕飄飄的,但比任何怒吼都更有分量。
門口的兩個武裝人員掀開門帘走了進來,手已經搭在了扳機上。
馬吉連忙站起來,伸手攔在阿迪納面前,用普什圖語說了一長串話。
語速很快,法拉利只聽懂了其中幾個詞——「朋友」、「尼科爾森」、「合作」。
馬吉的雙手攤開,掌心向上,這是在普什圖文化中表示懇求和誠意的姿態。
阿迪納轉過身,根本沒看二人。
馬吉繼續說,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卻很急迫。
他說了大約一分鐘,阿迪納終於轉過身來,重新坐回了原來的位置。
兩個武裝人員退了出去,但門帘沒有放下來,顯然是在外面隨時待命。
馬吉長出了一口氣,轉過頭看著法拉利。
「你今晚來這裡是想談合作的,要合作,就要有誠意,現在的局勢,軍火幣錢更重要。好好談,也許還有別的辦法,別一口回絕阿迪納的要求。」
法拉利鬆了口氣,點了點頭,但沒有接話。
他知道馬吉說得對,但軍火這個條件實在令人為難。
阿迪納重新端起茶杯,目光落在法拉利臉上。
「法拉利先生,你可能不太了解我們這邊的情況。」
他的語氣比剛才平和了一些。
「你給我的五百萬美元,我可以拿來招兵買馬。聽起來不錯,對吧?」
話到這,他頓了一下。
「但你有沒有想過,在黑市上買武器,需要時間。我需要找到賣家,需要運輸,需要打通一路上的檢查站和關卡。這個過程至少要三到六個月。而在這三到六個月里,南部的那幾個部落不會閒著。他們會用手中的武器繼續擴大地盤,繼續收編小股武裝,繼續在舒拉會議上擠壓我的發言權。等我拿到那些槍的時候,蛋糕已經被分完了。」
法拉利沉默了。
阿迪納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
在黑市上採購武器和在戰場上直接繳獲或接收現成裝備,完全是兩個概念。
前者是一個漫長的、充滿變數的過程,後者則是立竿見影的力量倍增器。
「而如果你直接給我武器。」
阿迪納繼續說,聲音里多了一種算計的味道。
「這些槍是從美軍基地里截留下來的,本身就是現役裝備,拿過來就能用。我的隊伍可以在一個星期內完成換裝,一個月內完成擴編。到那個時候,美軍還在撤軍的過程中,政府軍還在收縮防線,整個西部的權力真空期才剛剛開始。我比別人早了至少三個月的窗口期。」
他向前傾了傾身子,煤油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石牆上,看起來像一頭野心勃勃的猛獸。
「你知道三個月在阿富干意味著什麼嗎?」
法拉利知道。
三個月,足夠打一場決定性的戰役,足夠吞併兩三個小股武裝,足夠占領兩三個關鍵的城鎮,足夠在阿塔武裝高層的權力棋盤上落下決定勝負的一子。
屋子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馬吉坐在中間,看看阿迪納,又看看法拉利,嘴唇動了幾次,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他已經做了他能做的。
把人帶進來,在談判破裂的邊緣把氣氛緩和回來。
剩下的,只能看法拉利自己的決定了。
法拉利閉上了眼睛。
如果不幹掉調查組,菲利克斯就會查下去,會製造更多的「證據」,合同會中止,宋和平會被送到美利堅本土受審。
後果很嚴重。
唯一的出路,就是讓阿迪納出手,把整個調查組從物理上抹掉。
沒有調查組,就沒有調查結果,就沒有調查結果。
更重要的是,宋和平必須安全回來。
似乎沒有第二個更好的選擇了。
軍火……
大批的軍火……
似乎可以再想想辦法……
半分鐘後,法拉利睜開眼睛。
「好,我答應你,可以給你軍火。」
阿迪納的眼睛亮了。
「但是我有一個條件。」法拉利說,「不是現在給。」
「什麼意思?」
「現在的這批貨,是運往鳥克籃的,數量都是定死的,每一支槍都有編號,奧觀海那邊派了人在坎大哈盯著裝箱。我要是從這批貨里截留哪怕一支突擊步槍,都會被立刻發現。整個運輸線就毀了,鳥克籃那邊交不了差,合同就面臨解除,這個風險,我真的冒不起。」
阿迪納的眉頭皺了起來。
「但是,」法拉利加重了這個詞,「美軍現在正在撤軍。各地前哨基地已經移交了,據我所知已經有十幾個基地已經關了,接下來還會有更多的基地和倉庫被清空。這些基地里有大量的閒置軍火,有些要運回國內,有些要移交給政府軍,有些就直接報廢處理。音樂家防務承接了其中一部分後勤合同,我能接觸到這些物資。」
他向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阿迪納和馬吉能聽到。
「雖然我們不能將合同里的軍火給你,但我可以嘗試通過收買阿富乾的官員或者美軍的軍官,分批把這些物資中的一部分『截留』下來,通過秘密的走私通道交到你手上。不是黑市上那些翻新貨,是美軍現役裝備,夜視儀、戰術電台、防彈背心,全部都有。」
阿迪納沒有說話,但他的呼吸節奏變了。
法拉利繼續加碼。
「你想想看。如果一切順利,到美軍完全撤出阿富乾的時候,你手裡的裝備將是整個阿塔武裝內部最好的一批。不是因為你最有錢,是因為你有最穩定的供應鏈。到時候,南邊那幾個部落拿什麼跟你比?他們手裡的ak打了二十年,槍管都磨禿了,你拿的是美軍倉庫里剛退役的新槍。他們的戰士晚上摸黑打仗,你手下人手一台夜視儀。他們的通信靠人跑腿,你用加密電台。」
他停下來,看著阿迪納的眼睛。
「到那時候,阿塔武裝重新掌權,新政府成立,誰會是最有發言權的那個人?是手裡只有破爛武器的南部部落首領,還是擁有西部最強武裝力量的你?」
阿迪納沉默了很長時間。
煤油燈的火苗跳了幾下,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晃了晃。
馬吉端著自己的茶杯,一口都沒喝。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阿迪納的臉,像是在等一個宣判。
終於,阿迪納開口了。
「那錢呢?」
「錢現在就給你。」法拉利拍了拍腳邊的帆布包,「兩百萬,全在這裡。事成之後,再付三百萬。加上之後開始分批交付的軍火,但不能急,我需要一定的時間,兩三個月,也許就能拿到你想要的那些武器裝備,這就是我的最終條件。」
阿迪納的目光在法拉利臉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法拉利幾乎以為他要再次拒絕。
突然,他點了點頭。
「成交。」
兩個字,乾脆得像刀切。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五指張開。
這是普什圖人的傳統手勢,表示誠意的最高形式——我把手攤開給你看,意味著我手上沒有武器,也沒有欺騙。
法拉利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張開,和阿迪納的手掌貼在了一起。
兩隻手在煤油燈的光線下握了三秒。
然後分開。
馬吉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端起了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一口喝完。
他的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在煤油燈的光線下亮晶晶的。
阿迪納朝門外喊了一聲,那個年輕的普什圖人又端著托盤走了進來,這次不是茶,而是一大盤烤羊肉和幾張薄餅。
他把食物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吃。」阿迪納指了指羊肉,「路不好走。吃飽了再走。」
法拉利拿起一塊薄餅,撕下一片,裹了一塊羊肉,塞進嘴裡。
羊肉烤得很老,嚼起來費勁,但味道出奇地好,有一股濃郁的孜然和香菜混合的香氣。
馬吉已經開始吃了,吃相談不上文雅,羊肉的汁水順著他的鬍子往下淌。
阿迪納沒有吃。
他端著一杯新沏的茶,目光透過門帘的縫隙看向外面的夜色。
「那個調查組,」他忽然說,「什麼時候出發?」
「應該是明天。」法拉利說,「最晚後天。」
「路線呢?」
「沿著邊境公路向西,去查那幾個哨所。具體時間和路線我會讓馬吉通知你們。」
阿迪納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法拉利吃完了兩塊羊肉,喝了一杯茶,然後站起來。
他拎起那兩個裝錢的帆布包,放在阿迪納面前的桌上。
「錢你收好。軍火的事,我會安排。」
阿迪納站起來,做了一個手勢。
黑鬍子的武裝人員走進來,把兩個帆布包拎了出去。
「我派人送你們出去。」
法拉利搖了搖頭。
「不用。讓馬吉送我就可以。人多了反而扎眼。」
阿迪納沒有堅持。
他走到法拉利面前,伸出手。
這次不是那種儀式性的攤手禮,而是握拳,伸出拇指。
法拉利愣了一下,然後同樣握拳,伸出拇指,和阿迪納的拇指碰在一起。
這是阿塔武裝武裝人員之間的問候方式,也是信任的最高表達。
法拉利轉身走出石屋。
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溪水的涼意和篝火的餘溫。
馬吉跟在他身後,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法拉利先生。」
「嗯?」
「你這輩子幹過最瘋狂的事是什麼?」
法拉利想了想。
「也許就是現在。」
兩人在黑暗中沿著來時的路,朝著拴驢的地方走去。
科赫桑的夜空沒有月亮,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鑽。
而在幾十公里外,菲利克斯正在營房裡研究那張標註著哨所位置的衛星圖,全然不知等待自己的將是什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