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7章 我不要錢(1)
阿塔的營地比法拉利想像的要大得多。
這個營地建在一條溪水旁,溪邊沿途散落著二三十間土坯房,有些已經坍塌了一半,有些還保持著完整的結構。
營地中央的空地上燃著三堆篝火,火光映照著周圍一張張黝黑的面孔。
十幾個武裝人員圍坐在火堆旁,懷裡抱著槍,看到阿迪納帶著陌生人走進來,沒有一個人站起來,只是用那種在戰場上磨礪出來的目光冷冷地打量著法拉利。
這些人敢在深山裡點燃篝火,從這一點就能看出,此時的美軍的確和阿塔武裝已經達成了某種默契,換做一年前,這種情形是無法想像的,一點點動靜都會招來空襲。
法拉利數了一下。
能看到的武裝人員大約三十來個,但黑暗中那些土坯房的窗戶和屋頂上肯定還藏著更多的人。這是阿塔武裝的老把戲了。
明面上只擺出三分之一的力量,剩下的全部藏在暗處。
你要是有歹念,先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活著走出這片谷地。
阿迪納徑直走向營地最深處的一間石屋。
這間屋子比其他的都大,牆體用石塊和泥土混合砌成,至少有半米厚,屋頂架著幾根粗大的原木。
門口站著兩個抱著pkm機槍的武裝人員,看到阿迪納過來,側身讓開了路。
門帘掀開,一股混合著熱茶和羊肉的味道撲面而來。
屋內點了三盞煤油燈,分別放在牆角和桌上。
地上鋪著幾塊手工編織的地毯,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邊緣已經磨出了毛邊。
屋子正中央擺著一張低矮的長桌,桌上放著一把銅壺和幾個茶杯。牆角堆著一些毯子和坐墊,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阿迪納的指揮所簡陋得讓人意外,但法拉利知道,在這種地方,越簡陋就越安全。
沒有固定的家具,沒有不必要的裝飾,一旦遭到空襲,三十秒內就能全部撤空。
阿迪納走到長桌一端,盤腿坐下來,然後朝對面的位置抬了抬下巴。
「坐。」
法拉利把那個沉甸甸的帆布包放在腳邊,在阿迪納對面坐了下來。
馬吉坐在法拉利右側,位置剛好在兩人中間,既能聽到雙方的對話,又不會妨礙兩人直接溝通。
這種座次的安排顯然是經過精心考慮的。
馬吉在這裡的角色不是翻譯,是緩衝。
一個年輕的普什圖人端著托盤走進來,在每人面前放了一杯熱茶,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阿迪納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熱氣,喝了一口。
他沒有急著說話,目光越過茶杯的邊緣,靜靜地看著法拉利。
那種目光不是審視,而是在評估,評估眼前這個白人到底值不值得他花時間。
法拉利也不急。
這種場合他也沒少見。
在這些戰亂之地,談判從來不是坐下來就直奔主題的。
你得先喝茶,先沉默,先讓彼此適應對方的存在。
任何急於開口的人都會被視作軟弱,而在這片土地上,軟弱就是最好的獵物。
沉默了大約一分鐘,阿迪納放下茶杯,開口了。
「尼科爾森跟我說,你是從喀布爾來的。」
「是的。」法拉利說。
「做什麼的?」
「防務承包商。」
法拉利沒有說「私人軍事承包商」,在阿富干,這兩個詞的含義天差地別。
防務承包商聽起來更像是干後勤的,而私人軍事承包商則意味著你是來打仗的。
在這種地方,承認自己是來打仗的,跟自殺差不多。
阿迪納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
他看了一眼法拉利腳邊的帆布包。
「尼科爾森說你要跟我談一筆生意。什麼生意?」
法拉利沒有立刻回答。
他彎腰拉開其中一個帆布包的拉鏈,從裡面掏出一個用透明塑膠袋密封的方塊。
一百美元的鈔票,一百張一遝,十遝一捆,每捆十萬美元。
塑膠袋裡裝了二十捆,整整齊齊,碼得像磚頭一樣。
他把塑膠袋放在桌上,推到阿迪納面前。
「這是兩百萬。現金。」
阿迪納看了一眼那袋錢,沒有伸手去碰。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甚至可以說是毫無興趣。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慢慢地把茶杯放回桌上,動作輕得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你要我做什麼?」
「有一個cia的調查組,從喀布爾過來的,目前在科赫桑駐紮。」
法拉利沉聲說道:「他們正在查一批軍火的去向。而這批軍火是我們公司和前任美國政府簽訂的合同,現在新上任的總統似乎想要利用這件事來打擊對手,所以拿著件事大做文章。」
阿迪納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所以他們要來科赫桑查?」
「已經來了。」法拉利說,「帶隊的叫菲利克斯,是調查組的頭兒。他們現在在科赫桑的美軍前哨基地里。」
阿迪納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
法拉利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這在常年握槍的武裝人員中很少見。
這個細節讓法拉利對阿迪納的評價又高了一分。
注意細節的人,往往比那些粗獷莽撞的更難對付。
「你希望我做什麼?」阿迪納問。
「他們正在查邊境地區的運輸路線。」法拉利說,「如果你不干預,他們遲早會查到尼科爾森頭上。一旦尼科爾森被審查,或者解職,到時候你這兩年和美軍之間的那點默契也就到頭了。換一個新總統任命的司令,局勢將會再次變得複雜起來。」
阿迪納輕敲膝蓋的手指停了下來。
「你在威脅我嗎?法拉利先生?」
「我在陳述事實。」法拉利的語氣平靜道:「你比我更清楚這其中的利害關係。」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馬吉在旁邊端著茶杯,一言不發。他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像是網球比賽的裁判。
阿迪納忽然笑了。
「你想讓我幫你幹掉這個調查組,把我當刀。」
法拉利直視著他的眼睛,「對。」
「多少人?」
「調查組只有幾個人,而且負責他們安全的海豹分隊是我們的人,算是內應,你們襲擊幹掉他們毫無壓力,舉手之勞而已。」
說完,他伸手在錢袋上拍了拍。
「簡單的一件事,酬勞不止200萬,搞定後還有300萬美元,這一點你不用擔心,尼科爾森將軍會為我擔保,一定會付清尾款。」
阿迪納靠回身後的坐墊上,雙臂抱在胸前。
他的目光從法拉利臉上移開,落在了那袋錢上,然後又移了回來。
「兩百萬美元,讓我去攻擊一個cia調查組,沒錯,難度是不大,但你覺得一個cia調查組在這裡被我的人幹掉,引來的後果是什麼?」
說著,他搖了搖頭。
「法拉利先生,你太看得起這兩百萬了。」
「都說了這只是訂金。」法拉利說,「事成之後,還有三百萬。」
阿迪納沒有說話。
他伸手拖過那袋錢,伸手拿出其中一捆,足足十萬美元,放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放在桌上,用手指推了回去。
動作很輕,但意思很明確。
「錢不夠?」
「錢夠了。」阿迪納說,「但我現在最需要的不是美元。」
法拉利皺了下眉頭。
他預料到阿迪納可能會加價,但沒預料到他會直接拒絕現金。
在這片土地上,美元就是硬通貨,比任何貨幣都好使。
一個不要錢的部落武裝首領,要麼是個瘋子,要麼另有所圖。
阿迪納顯然不是瘋子。
「那你要什麼?」
「軍火。」阿迪納說,「我要軍火。」
法拉利注意到,他說出「軍火」這兩個字的時候,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了下來。
這個姿態的變化意味著這個人對軍火的重視程度,遠超他對那兩百萬美元的態度。
「什麼軍火?」
「我有將近兩千名手下,我需要一批能武裝我下屬部隊的武器裝備,必須足夠打一場小型戰役的量。」
阿迪納一口氣說完。
顯然這些數字在他腦子裡已經轉過無數遍了。
法拉利沉默了幾秒。
他似乎明白了阿迪納為什麼要軍火了。
在阿富干西部的阿塔武裝武裝內部,阿迪納只是一個分支的首領。
他的地盤在科赫桑北部到伊朗邊境的狹長地帶,手下大約一千八百人,聽起來不少,但在阿塔武裝的權力版圖上,他不算最頂流的武裝分支。
南部坎大哈和赫爾曼德省的那幾個大部落,隨便拉出來一個都有三五千人,裝備之精良甚至能跟政府軍正面硬剛。
為什麼?
因為武器。
阿塔武裝的武裝力量沒有統一的裝備供應體系。
每個分支首領自己去搞武器,自己去拉贊助,自己去開闢走私通道。
誰的武器多,誰的隊伍就大;誰的隊伍大,誰在阿塔武裝高層舒拉會議上的話語權就重。
這是一個簡單到殘酷的邏輯。
槍桿子裡面出政權,在這片土地上從來不是一句空話。
而且,目前美軍正在計劃撤軍。
阿塔武裝重新掌權是遲早的事,問題是重新掌權之後,誰來當老大,誰在新政府機構里拿最多的席位,誰控制最富庶的省份,誰掌握最核心的武裝力量。
這一切,都取決於各部首領在阿塔武裝內部擁有多大的軍事力量。
阿迪納的一千八百人在今天的阿塔武裝版圖裡只能算排在第三或者第四。
但如果他能再拿到足夠的武器裝備,他就能在短期內把隊伍擴充到五千人以上。
五千個全副武裝的戰士,在西部這個地盤上,就是一支舉足輕重的力量。
到時候別說科赫桑,就連西部的其他幾個省份,他都有資格插一腳。
而如果美軍的撤軍進程繼續推進,政府軍在西部地區的控制力進一步削弱,阿迪納的隊伍甚至有可能成為西部最大的一支武裝。
到那時候,阿塔武裝高層要組建新政府,就必須給他足夠多的職位和利益來安撫他。
不給他?
他有槍有人,他能自己拿。
法拉利把這些分析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用時不到三秒。
他在這個行當里混了十幾年,這種權力邏輯他閉著眼睛都能倒背如流。
「你的條件很苛刻。」法拉利說:「我很難答應。」
屋內的氣氛驟然冷了下來。
「這批軍火是要運到鳥克籃的。」法拉利說,「終點是東歐。每一支槍、每一發子彈都有編號,都有去向追蹤。我要是把其中一部分截下來給你,整個運輸鏈條就會斷掉。奧觀海那邊的人在盯著這批貨,他們一旦發現數量對不上,第一個懷疑的就是我們公司,一旦坐實,我們的合同可能就會告吹。這個風險,我擔不起。」
阿迪納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那你來找我做什麼?」
「我給錢。五百萬美元,夠你在黑市上買一大批武器了。」法拉利說。
阿迪納把茶杯放回桌上,站起來,冷冷說道:「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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