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6章 審訊與反審訊的對抗
水刑結束的時候,宋和平的身體還在抽搐。
第六輪了。
韋伯摘下橡膠手套,指尖的皮膚被水泡得發白髮皺。
他把手套扔進角落的垃圾桶,站在金屬床邊,盯著面前這個被綁在傾斜檯面上的男人。
六輪水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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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輪最多六十秒,間隔五分鐘。
他嚴格按標準程序走的。
倒不是心軟,是因為六輪之後致死率會翻著跟頭往上躥。
一個人可能在水刑下扛很久,也可能在某一輪之後突然喉痙攣或者心臟停跳,說死就死。
宋和平現在不能死。
審訊室的燈管發出慘白的光,把人影壓得又短又扁,像一攤攤潑在地上的墨水。
空氣里彌散著漂白劑的味道。
每次用完水刑,清潔工都會用稀釋漂白水擦洗地面。
不是講衛生,是為了蓋住上一個受刑者留下的恐懼味兒。
腎上腺素和皮質醇從汗腺滲出來會留在空氣里,下一個進來的人聞得到。
韋伯走到牆邊金屬櫃前,打開櫃門。
最下層是一個黑色尼龍箱。
他把箱子拎出來放在桌上,拉鏈拉開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審訊室里格外清晰。
箱子裡是電擊裝置。
定製貨,cia技術支援處給黑色行動專門做的,沒有品牌標識,沒有型號編號,不出現在任何採購清單上。
丟了就是丟了,誰也追溯不到蘭利。
主機巴掌大,啞光磨砂黑色外殼。
面板上三個旋鈕:電壓、電流、頻率。
一個撥動開關切直流交流,一個紅色按鈕放電。
沒有刻度盤,沒有數字屏,沒有安全警告。全憑手感。
輸出電壓零到五百伏。
電流限制在十毫安以下。
過了這個線,心臟驟停的概率曲線會陡升。
韋伯從沒調過十毫安以上,不是不敢,是他知道受刑者死了就問不出東西了。
審訊不是處決,處決容易,審訊難。
頻率零點五赫茲到一百赫茲。
低頻,一下一下來,每下都讓你完整嘗到疼的起止。
高頻,神經系統分不清單個脈衝,疼痛融成一片麻木的灼燒。
中間頻率,二到十赫茲之間。
每下都獨立到讓人完整感受,每下之間的間隙又長到讓你有時間等下一波。
等疼和疼本身一樣能殺人。
韋伯拉出兩根電線,黑色矽膠外皮,紅黑兩色熱縮管標正負極。
他把插頭懟進主機接口,「哢噠「一聲,像子彈上膛。
旋鈕在他指頭下轉動。
電壓三百二十伏,電流八毫安,頻率三點二赫茲,脈衝交流模式。
做完這一切,他抬起頭,看向自己的頭兒。
從水刑開始到現在,菲利克斯一動沒動,一聲沒吭。
看起來像在酒吧等人送酒。
但他腦子裡在高速轉。
他盯著韋伯調機器,心裡在評估。
韋伯是審訊專家,以往的成功率是百分之百。
不是因為他狠,是因為他准。
他待審訊像外科醫生待手術一樣。
了解每個疼痛點,了解疼痛信號在神經系統里的傳導路徑,了解不同參數的電擊激活哪類痛覺感受器。
在他眼裡受刑者是個系統,由神經、肌肉、骨骼和心理防線拚起來的系統。
他的工作是找漏洞,然後精確施壓直到系統崩盤。
但菲利克斯也知道韋伯的毛病。
韋伯相信疼痛是所有問題的答案。
問不出來?
那就是還不夠疼。
換種方式再疼。
這個信條在大部分時候好使,但在特定情況下是盲區。
當你的受刑者經過幾千小時極端反審訊訓練,每一次疼痛都會變成他的燃料。
提醒他,他還活著,還在戰鬥,還沒屈服。
疼痛已經不是你的工具了,是他的。
當然,這種人極其罕見。
之前宋和平經歷了六輪水刑,每輪都推到生理極限邊緣。
但每次水刑結束,毛巾從他臉上掀開,他的眼睛會在幾秒鐘內重新對焦。
不是慢慢對,是瞬間鎖定,像光學儀器自動校準。
把瀕臨溺亡拆解成獨立小任務。
屏住呼吸,控制心率,保存氧氣,忽略喉嚨的灼燒。
每個任務占一部分注意力,剩下那一部分用來穩住核心意志。
這不是正常人。
是絕對受過最高頂級反審訊訓練的特種兵。
當然,他也不會知道宋和平之前待過的那支部隊的來歷—pla總部直屬精英單位,光是一個入隊選拔就持續半年之久,參加的都是全軍各大精銳特種部隊裡的佼佼者,即便這樣,淘汰率仍舊超百分之九十。
能過選的人電擊耐受是普通人五倍,水刑下保持邏輯思維超過三分鐘,睡眠剝奪十天後還能做複雜數學運算。
如果宋和平真是頂尖特種部隊出來的,那韋伯正在用錯誤的方法打他。
這話菲利克斯現在不會說。
電刑才剛開始。
韋伯還有底牌沒徹底亮完。
「同意電刑嗎?「
韋伯的聲音打斷菲利克斯的思緒。
他站在審訊室中間,手拿主機,電線垂在腿邊,大眼睛裡帶著期待。
「同意。「
兩個字,輕得像隨口說的。
但屋子裡所有人都知道分量。
這意味著韋伯行為帶來的一切後果都由菲利克斯承擔。
宋和平依舊被綁在凳子上,臉上的棉布已被掀開。
頭髮濕透貼在額頭,水滴順著太陽穴流進領口。
當菲利克斯說「同意「的時候,宋和平眼睛沒有任何波動,嘴角甚至流露出一絲充滿鄙夷的冷笑。
他已經清楚接下來自己要面對的將會是什麼。
不過,這反倒讓他激起了一種好勝心。
他向看看cia最頂尖的審訊專家的水平到底在什麼檔位上。
自己接受過最嚴苛的訓練,這是檢驗當年訓練效果的最好時機——不會再有更好的機會了。
現在的宋和平忽然像個準備進入極限運動賽場的選手,準備著應付任何最可怕的挑戰,甚至可能會丟掉性命。
他開始調節自己的身體,處理一些更重要的事——心率,呼吸,肌肉緊張度,疼痛預期。
疼痛預期。
普通人怕疼,受過訓練的人會忍疼,203的人則學過管理疼痛。
那裡的教官反覆強調——疼痛預期比疼痛本身更能摧毀你。
害怕疼,你已經輸了百分之五十。
把疼痛預期壓到最短,疼的殺傷力就減到最小。
所以當韋伯拉出電線,菲利克斯說了「同意「,屋子裡所有人都知道電刑即將開始時。
宋和平鬆開了咬肌。
舌頭平放,下頜自然下垂,頸部肌肉從緊張落回休息狀態。
這個動作微小到幾乎看不見。
但它的含義很清楚,一個受過反審訊訓練的人正在把控制權從自主神經系統手裡奪回來。
韋伯蹲到床邊,把電極貼片貼上宋和平的右手。
食指和中指,指腹位置。不是最敏感的區域,他在試探。
先看看反應閾值,耐受度,疼痛信號正常傳導還是有抑制機制介入。
每次電擊都是數據採集,每個反應都是變量,輸入腦子裡那個「宋和平模型「,不斷修正參數,直到精確定位崩潰點。
前提是宋和平有崩潰點。
韋伯按下按鈕。
三百二十伏。
八毫安。
三點二赫茲。
電流穿過手指。
疼痛從指腹炸開,沿神經束往上躥,過掌骨間隙,穿腕管,一路殺到前臂正中神經和尺神經。那不是簡單的灼燒感。
灼燒感是皮膚層面的事。
這是神經層面的東西,電流直接懟軸突和樹突,繞過感受器和突觸前抑制,製造出神經系統沒法過濾、沒法適應、沒法忽略的原始疼痛信號。
像一根燒紅的鐵絲從指尖穿進去,順著手骨一路穿到肘關節,然後在肘關節打了個結。
宋和平右手猛抽了一下。
肌肉對電流做出了直接反應。
電擊信號繞過大腦直接作用於運動神經末梢,在你還來不及「決定「要不要動之前,肌肉已經動了。
電刑最陰險的地方就在這。
它剝奪自己對身體的控制權,讓肌肉不再聽你命令,它們聽電流的。
宋和平的咬肌繃緊了,臼齒壓得咯吱響。
但喉嚨里沒出聲音。
在聲音衝出來的前一瞬,他用舌頭頂住上顎,把那聲喊叫給堵了回去。
這就是203耐受力訓練出來的效果。
203的教官說過,在被審訊的時候,其實喊叫也許會降低對疼痛的注意力,但同時也會消耗能量,會暴露弱點,是心理上放棄抵抗的第一步。
喊叫是個閥門,一旦打開,裡面的壓力就全往那個口涌,再也關不上。
不叫,你還在戰鬥。
叫了,你就已經開始投降了。
十秒後,韋伯鬆手。
電流停了,疼沒消失。
神經有記憶。
穀氨酸在電擊時大量釋放進突觸間隙,電流斷後這些分子還在漂,繼續激活後膜受體,讓疼痛信號持續迴蕩。
宋和平右手還在抖,手指不自然地蜷著,貼片留下兩個淺紅圓印。
韋伯快速記下數據:反應正常,信號正常傳導,沒有明顯抑制。
耐受度在預期範圍內。
換做普通人,這個參數能讓他們尖叫,心率十秒內飆到一百四,電擊停了還大口喘。
宋和平克製得多。
心率從七十八升到九十五,呼吸略加速但沒亂,面部控制極好。
除了咬肌繃緊,幾乎沒有疼痛表情。
沒皺眉,沒閉眼,沒翻嘴唇,沒張鼻孔。
疼痛表情抑制也是203的必訓科目之一。
學員被反覆電擊同時被要求保持面部中性,面部識別軟體監測微表情,任何超過兩百毫秒的疼痛表情都會記錄在案並懲罰。
幾千次重複後,大腦學會了在疼痛信號進入面部運動皮層之前攔截它們。
不是不疼,是不讓疼上臉。
韋伯調整旋鈕。
電壓降到二百八十伏,電流提到十毫安,頻率降到二點一赫茲。
改變疼痛性質,防止神經系統產生習慣化。
如果每次參數都一樣,神經元的反應會越來越弱。
換了參數,習慣化就無法形成,每次電擊都像第一次那麼新鮮。
他把貼片從手指移到手腕內側。
皮膚最薄的地方,神經末梢密度極高,正中神經和尺神經就在皮下幾毫米,沒有脂肪也沒肌肉緩衝。
貼在這兒,等於把電極直接貼在裸露的神經上。
「再問你一次,「韋伯聲音平靜,「奧觀海和你之間是怎麼進行利益輸送的?多利亞諾乘坐的直升機墜機是不是你下的命令?「
宋和平看著他,什麼也沒說。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挑釁,沒有求饒,甚至沒有恨意。
只是看著他,像看一個和自己無關的人在干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韋伯這麼問,他反而篤定了。
因為真不是自己下令的,那是法拉利根據自己被關押前的指示去落實而已,算不上自己下令。
和奧觀海之間的利益輸送?
嗬嗬。
那更是不存在的。
跟奧觀海合作,是各取所需,無須輸送利益。
韋伯的問題問偏了。
宋和平清楚,自己哪怕被藥物催眠,也不會有任何他們想要的答案。
因為根本沒有答案。
那些都不是事實。
見宋和品幹部說話,韋伯按下按鈕。
這一次不一樣。上次是往裡鑽,這次是往外炸。
電流擊穿手腕內側那層半毫米厚的皮膚,直擊正中神經。
疼痛不沿路徑走,而是像一顆雷在手腕里引爆,彈片四面八方飛。
身體感覺不到方向,只能感覺到區域從手腕到手掌,從手掌到手指,整個右手陷入無法定位的劇痛。
宋和平前臂猛屈一下。
頻率越低,單個脈衝越長,肌肉收縮越深越有力。
像有人緩慢而用力地攥住前臂肌肉,緩慢而用力地擰。
電流的銳痛疊上肌肉痙攣的鈍痛,兩種信號在大腦里互相放大。
他試圖握拳,握不緊。
肌肉在交替收縮和鬆弛之間振盪,這叫陣攣。
極耗能量,肌肉在無氧條件下工作,乳酸開始快速堆積。
手指抽搐著,像被踩住尾巴的蜥蜴。
這次沒忍住。
不是喊叫,是一聲低沉的悶哼,從胸腔深處被硬擠出來。極短,極低,幾乎聽不見。
不仔細聽就漏過去了。
但仔細聽的話,是那種壓抑的、悶鈍的、從緊閉牙關和鼻腔間擠出來的聲音。
這不是普通人的聲音。
像一頭猛獸受到攻擊受傷時發出的聲音。
韋伯聽到了。
看來這個參數有效。
他覺得自己找到了宋和平難以忽略的點。
正中神經離脊髓更近,信號走的是快車道,強度大幅提升。
而且正中神經支配的肌肉群更大更強,痙攣本身就是第二重疼痛源。
十一秒。
韋伯鬆手。
宋和平垂著頭大口喘氣。
手腕內側兩個紅色圓印,周圍一圈慘白。
電流暫時性收縮了毛細血管。
血管一縮,局部缺血,缺血又讓組織對疼痛更敏感。
這是個惡性循環——電讓你疼,血管縮讓你更疼,更疼讓血管縮更厲害。
韋伯歪頭觀察他。
宋和平的呼吸模式每分鐘大概四十次,中等深度,節律不規整。
中度到重度疼痛的典型模式。
普通受刑者到這已經接近耐痛上限了。
但宋和平不一樣。
因為受過反審訊訓練的人,呼吸模式可能是陷阱。
被訓練過如何模擬某種模式,誤導審訊者判斷他已到極限,從而改變策略。
韋伯決定再加一檔。
「我知道你在扛。「
韋伯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奇怪的欣賞,獵人夸獵物跑得快似的。
「你受過訓練,能扛。但你扛不住的。不是你不夠強,是你身體不是鐵打的。你血管里的電解質在電擊時會電離,鈉離子、鉀離子、氯離子在細胞外液里到處跑,離子濃度一變神經傳導速度就變,神經傳導速度一變你大腦處理疼痛的能力就變。這不是意志力的問題,這是化學。你的神經系統承受不了持續電刺激。每次電擊都在燒你的神經遞質儲備——穀氨酸、p物質、降鈣素基因相關肽。等這些耗盡了,兩個結果:過敏,或者麻木。過敏意味著下次更疼;麻木意味著你的神經系統開始罷工。不管哪個,都是崩潰的路。「
這話不是閒聊。
這是「技術性心理壓迫「。
詳細講解疼痛的生理機制,讓受刑者意識到三件事。
一,疼不只是外部給的,還有你身體自己在製造;二,疼痛是不可逆的化學過程,不管意志多強,化學物質早晚耗盡,崩潰只是時間問題;三,在你心裡撒一顆遲早要發芽的種子,告訴你——抵抗沒有意義。
普通人吃這套。
一旦意識到自己在跟整個生理學對抗,而對抗科學沒人能贏,心防就開始裂了。
宋和平抬起頭。
他的臉上全是汗,嘴唇乾裂,眼裡全是血絲。
可看向韋伯的目光里有一種東西。
是審視。
近乎冷漠的審視。
像一個人站動物園玻璃前看裡面的動物,帶著好奇,沒太多情感。
他在研究韋伯。
就像韋伯在研究他。
「你說完了?「
四個字,像一盆冰水潑韋伯臉上,讓他沒由來地脊背透出一股寒意,下意識打了個寒顫。
這句話極具攻擊力。
不是內容,而是語氣。
那種全然零度的無所謂。
就是淡到極點的、像日升月落一樣理所當然的無所謂。
韋伯洋洋灑灑講了一整套疼痛化學,目的就是讓宋和平覺得在對抗一個不可逆的生物學過程,進而懷疑抵抗的意義。
結果宋和平聽完的反應是——你說完了?說完了繼續。
技術性心理壓迫,完全無效。
韋伯臉上表情沒變化,但心裡已經開始波濤狂涌,手指在開關上停了半秒。
半秒很短。
但宋和平注意到了。
他再一次露出冷笑。
目前自己雖然是受審者,但事實上自己已經占了上風。
看到他的冷笑,韋伯像被狠狠扇了一耳光,惱怒地按下了開關。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