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3章 總統手令
喀布爾,下午。
巴格拉姆空軍基地。
基地東側深處有一排不起眼的單層建築,灰綠色的水泥牆面,鐵皮屋頂,窗戶上焊著鋼筋。這排建築在基地的軍事地圖上被標註為「臨時安置設施」,聽起來像是個收發室或者物資倉庫什麼的。
但在巴格拉姆待過超過一個星期的人都知道,這排房子有個更通俗的名字——小黑屋。
說「小黑屋」其實也不完全準確,因為這排房子裡的每一間都有窗戶,窗戶上雖然焊著鋼筋,但光線還是能透進來。
只是被鋼筋切碎後的光線落在水泥地面上,總讓人覺得像是某種籠子的影子。
宋和平就在這排房子最裡面的那間。
現在是當地時間下午四點。
窗外的光線已經開始偏斜,透過鋼筋在地上畫出一排明暗相間的條紋。
房間不大,大約十來個平方,一張固定在地面上的鐵架床,一張同樣固定在地面上的小桌子,一個不鏽鋼的蹲便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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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沒有任何裝飾,沒有任何可以拆卸的東西,連床單都是那種一體化壓在床墊上的,想撕都撕不下來。
宋和平躺在鐵架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睡得正香。
這種安詳如果被他以前的教官看到,一定會讓他圍著操場跑個十公里清醒清醒。
因為在教官的邏輯里,一個被關進小黑屋的人不應該有任何舒服的表情。
但現在宋和平就是很安逸。
他甚至打起了輕微的呼嚕,還做了個夢。
夢裡,
他回到了科赫桑那個鬼地方。
法拉利蹲在他對面的土牆後面,臉上塗著迷彩油,眼睛眯成一條縫,嘴唇在動,在說什麼。他聽不見法拉利在說什麼,因為有一架黑鷹剛好從頭頂飛過,巨大的轟鳴聲蓋住了一切。
但奇怪的是,在夢裡,他居然看懂了法拉利的唇語。
「第一批,已經,運走了。」
宋和平在夢裡笑了一下。
然後他就被敲門聲吵醒了。
砰砰砰——
宋和平猛地睜開眼。
然後看了一眼窗戶。
光線的角度和剛才差不多,他應該沒睡太久,最多一兩個小時。
他甚至沒翻身,就那麼躺著,側過頭看著那扇鐵皮門。
砰砰砰——
又是三下。
「宋先生。」
門外傳來一個熟悉的男人聲音。
「開門。有事。」
宋和平沒有急著起身,先是慢慢地把枕在腦後的雙手抽出來,活動了一下手指,然後撐著床沿坐起來,雙腳踩在地上,靴子的鞋底和水泥地面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
他坐在床邊,雙手撐在膝蓋上,微微低著頭,像是在想什麼事情,又像是還沒完全醒透。
但實際上他的大腦已經開始全速運轉了。
門外的是桑德。
他怎麼在這裡了?
於是,宋和平站起身,走到門前,沒有湊近門板,而是站在離門大約半米的地方,微微側著頭,用餘光注意著門上的觀察窗。
觀察窗從外面拉開了。
一雙灰藍色的眼睛出現在巴掌大的玻璃窗後面,上下打量了一下宋和平,然後觀察窗又被啪的一聲關上了。
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
咯噠。
然後是門閂被拉開的聲音。
咣當。
鐵皮門向外打開,鉸鏈發出一聲乾澀的摩擦。
門口果然站著的是海豹突擊隊某分隊的指揮官桑德。
對方摘下奔尼帽,露出那張稜角分明的臉。
「宋先生。」
桑德的聲音跟他的長相一樣硬,沒有任何多餘的客套。
「調查組乘坐的直升機墜了。九個人全沒了。」
說完這句話,他沒有再說什麼,沒有解釋,沒有補充,沒有等宋和平的任何反應。
他重新戴好奔尼帽,帽簷壓下來,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靴子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發出沉重而均勻的聲響。
那聲響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轉彎處。
走廊里只剩下從窗戶透進來的斜陽,和空氣中漂浮的灰塵。
宋和平站在門口,保持著雙手插兜的姿勢,一動不動。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心中毫無波瀾。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多利亞諾死了。
調查組9個人,全沒了。
直升機墜毀。
「嗬嗬。」
宋和平冷笑了一聲,慢慢地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
現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調查組死了,自己在這裡不會待太久。
他低頭看了看表,心理估摸著最多兩天,就能出去。
轉頭看向鐵窗外。
幾天喀布爾的天氣好像不錯,藍天白雲,晴空萬里。
是個好日子。
但對於調查組來說。
是忌日。
關押進入了垃圾時間。
一天過去了。
兩天過去了。
在這兩天裡,除了送飯的士兵,沒有人來過他那間屋子。
沒有審訊,沒有問話,沒有通知,沒有任何人的任何消息。
那扇鐵皮門關著,鎖著,觀察窗偶爾從外面拉開,一雙眼睛出現在那裡,掃視一圈確定自己仍在房間之後,又啪地關上。
宋和平沒有著急。
如果不出岔子,這個籠子遲早會打開。
反正第一批軍火已經從科赫桑運走了。
法拉利會處理好。
西蒙也會配合。
他信。
兩天後的傍晚,太陽剛剛落到基地的圍牆後面去,走廊里突然響起了一陣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
宋和平正坐在床邊,背靠著牆,雙臂交叉在胸口,眼睛半閉著。
他聽見了那串腳步聲,但沒有睜開眼睛。
他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呼吸的節奏,讓自己聽起來更像是在打盹而不是在等待。
鑰匙進鎖孔的聲音。
咯噠。
門閂拉開。
咣當。
鐵皮門猛地打開,撞在牆上的橡膠墊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
「宋和平。」
一個陌生的聲音喊了他的全名。
宋和平睜開眼睛。
門口站著的人不是桑德。
居然是駐伊美軍司令,尼科爾森。
他的身後站著兩個副官,一男一女,都是上尉軍銜,面無表情地站在走廊里,像兩尊蠟像。
尼科爾森走進房間,低頭看了一眼宋和平。
「你被釋放了。」尼科爾森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可以走了。」
說完,他側過身,讓出了門口的通路。
宋和平盯著他看了兩秒鐘。
然後笑了。
他沒有說謝謝。
沒有說任何話。
只是從床邊站起來,彎腰從床底下拿出那雙靴子,不緊不慢地穿上,系好鞋帶。
然後他直起身,走到牆角,拿起搭在椅子靠背上的那件灰綠色迷彩外套,抖了抖,披在身上。
整個過程中,尼科爾森就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那兩個副官也是,一動不動地站在走廊里。
宋和平穿好外套,扣上最下面一顆扣子,然後他邁出了門。
走廊里的空氣比房間裡涼一些,帶著一股柴油和灰塵混合的味道。
夕陽的最後一點餘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里擠進來,把水泥地面染成一片暗紅。
那兩個副官一左一右地站在門兩邊,他走過去的時候,他們自動給他讓出了路。
一切和自己估算的完全一致。
自由了。
他慢慢地朝著走廊出口走去。
他已經走出了十幾步。
尼科爾森和他的副官沒有跟上來。
走廊里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在水泥牆壁之間來回反彈,產生一種空洞的迴響。
走廊盡頭的門就在前方,大約還有二十步。
宋和平加快了腳步。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等一下。」
一個陌生的聲音在身後喊了一聲。
宋和平站住了。
他沒有立刻轉身,而是先停了一秒,然後慢慢轉過身來。
走廊的另一頭,逆著夕陽的暗紅色光線,一個身影正快步朝他走來。
那個人穿著一身便裝。
在巴格拉姆空軍基地,穿便裝的人只有一種人,情報人員。
「宋,我是阿富干中情局分站站長米勒,很遺憾,我剛剛接到最新的命令,你不能走。」
來人來到他的面前,語氣很強硬。
尼科爾森的表情變了。
他看了一眼米勒,又看了一眼宋和平,然後說道:
「我接到的命令是五角大樓直接下達的,釋放宋和平。沒有附加條件,沒有例外。如果你是奉誰的命令——」
「總統本人的命令。」米勒轉過身,面對著尼科爾森,聲音聽起來更有底氣,「我剛剛接到電話,五分鐘前。總統親自下令,原調查組墜機事件必須徹查到底,所有相關人員都必須接受調查,不得干擾,不得干預,不得釋放任何可能涉案的人員。」
他從內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遞給尼科爾森。
「這是手令。總統通過中情局直接授權。」
尼科爾森接過那張紙,低頭看了幾秒鐘。
那是一份金髮奶龍簽字的傳真。
簽字是真的,他認得。
看完,他抬起頭看著米勒。
「我需要五角大樓的書面確認。」
「不需要,命令上有總統親筆簽名,你是在質疑我造假嗎?」米勒寸步不讓:「這道總統令是即時的。新調查組明天就到。在那之前,這個人必須留在羈押設施里,不得接觸任何人,不得打電話,不得——」
「夠了。」
這個聲音不大,但仿佛在走廊里砸了個坑。
三個人都愣住了。
尼科爾森、米勒、那兩個站在門口的副官,全部看向了聲音的來源。
是宋和平。
「行了,」宋和平攤了一下手:「既然不讓我走,我就不走了。」
他轉過身,沿著走廊往回走。
經過米勒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偏過頭,看了這個中情局站長一眼。
米勒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他看過宋和平的背景資料。
只能用兩個字形容——可怕。
哪怕自己是分站站長,在這個承包商面前仍舊感到無形的壓力。
從歷史資料看,跟宋和平作對的無論是中情局還是摩薩德,又或者是mi6之類的,都沒好下場。
宋和平一直走到走廊最裡面的那間屋子,那間他待了兩天的屋子。
門還開著,鎖還掛在門閂上,屋子裡的鐵架床和水泥地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
他走進去,坐在床邊,把迷彩外套脫下來,疊好,放在枕頭旁邊。
然後他躺下去,雙手枕在腦後,閉上了眼睛。
走廊里,米勒和尼科爾森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米勒先轉過身,快步走出走廊。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急促而凌亂,像一隻被驚擾的麻雀拍打著翅膀。
尼科爾森站在原地,皺著眉,低頭又看了一眼手裡那張中情局的手令,然後搖了搖頭,轉身帶著兩個副官走出了走廊。
事態似乎再次變得複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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