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2章 事態升級
華盛頓的夜剛剛深透。
白宮西翼走廊里,彭裴奧快步走過,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領帶鬆散,襯衫領口解開兩顆扣子。他看了一眼手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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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已經晚上十點三十一分。
橢圓形辦公室的燈還亮著,金髮奶龍這時候通常在看福克斯新聞的晚間重播,一邊刷著推特。距離他上床睡覺大概還有不到一小時,正是匯報壞消息最糟糕的窗口。
但彭裴奧別無選擇。
他在那扇熟悉的門前停了一秒,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篤篤篤——
裡面沒有回應。
電視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是福克斯那個金髮女主播的聲音,正在說什麼邊境問題。
彭裴奧咬了一下嘴唇,加重力道又敲了三下。
「進來!」
門內傳來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耐煩,但至少不是暴怒。
彭裴奧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橢圓形辦公室里的光線比走廊亮得多,吊燈開著,壁燈也開著,辦公桌上的檯燈也開著,亮得幾乎有些刺眼。
那台六十五寸的電視掛在牆邊,福克斯新聞的畫面正在無聲地閃爍,金髮奶龍把音量調到了最低,幾乎聽不清內容。
辦公桌後的轉椅背對著門口,只露出一頭標誌性的金色頭髮,在熒幕微光和檯燈的交織下顯得有些刺目。
「總統先生。」
彭裴奧站定在辦公桌前,聲音裡帶著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緊張。
轉椅緩緩轉過來。
金髮奶龍那張被曬成古銅色的臉上寫滿了不耐煩。
他的眼睛眯著,嘴巴微微張開又合上,然後抿成一條線,似乎對彭裴奧此時來打擾他看電視的雅興很不滿意。
「彭裴奧。」
金髮奶龍不悅道:「你知道現在幾點嗎?」
「十點三十四分,總統先生。」
「對,十點三十四分。」
金髮奶龍把手裡的杯子往桌上一頓,裡面的可樂晃了晃,沒有濺出來,但他的語氣里已經濺出了火星子。
「你最好有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訴我。」
彭裴奧面部肌肉僵硬起來,但還是上前一步,把文件夾放在辦公桌上。
「總統先生,很遺憾,不是什麼好消息,是壞消息……阿富干那邊出事了。」
金髮奶龍的眼睛眯得更細了。
他盯著彭裴奧看了足足三秒鐘。
那種眼神,彭裴奧見過很多次,在電視上,在競選集會上,在真人秀里。
那是金髮奶龍即將發火前的標誌性表情。
「那支你派去的那支調查組嗎?」金髮奶龍皺起了眉頭:「多利亞諾那幫人。他們出什麼事了?」
彭裴奧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們的直升機墜毀了,總統先生。在阿富干東部,靠近楠格哈爾省的山區。當地時間今天下午。機上九人外加兩名飛行員全部遇難。」
辦公室里的空氣變得凝重起來。
金髮奶龍聽完彭裴奧的報告後沒有動。
他坐在那把轉椅里,手指停在可樂杯的杯壁上,眼睛直勾勾盯著彭裴奧。
電視裡的福克斯新聞還在無聲地閃爍,女主播的嘴唇一張一合,像是在說什麼極其重要的事情,但沒有人在聽。
「墜毀?」
金髮奶龍重複了這個詞。
「直升機墜毀……彭裴奧,你是說,我派出去的調查組,他們坐的直升機,在阿富干那個爛地方墜毀了?」
「是的,總統先生,基本就是這個情況……」
金髮奶龍突然霍地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太快,轉椅被他的膝蓋頂得猛地向後彈出去,撞在後面的書架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的臉色從古銅色變成了紅色,眼睛瞪大了,嘴巴張開了,像頭要咆哮的獅子。
到臨了,出乎彭裴奧意料的是,金髮奶龍沒有大聲咆哮。
他只是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然後走到辦公桌旁邊那個小茶几旁,拿起健怡可樂的瓶子,給自己又倒了一杯。
然後轉過身來,面對著彭裴奧。
「我告訴你,彭裴奧。」
金髮奶龍的聲音冷冰冰的,目光很是無情地看著彭裴奧。
「這是個爛攤子。一個巨大的爛攤子。我見過爛攤子,沒有人比我更懂什麼是爛攤子,我在商界幹了這麼多年,我見過各種各樣的爛攤子,但這次——這次不一樣。」
他舉起一根手指,朝著彭裴奧的方向戳了戳。
「你記得我跟你怎麼說的嗎?你記得嗎?你來跟我建議,你說,總統先生,我們應該派一支調查組去阿富干,查查那些軍火處置合同的底細。你說驢黨那幫人在背後搞鬼,你說我們要搶在他們之前拿到證據。我信了你,彭裴奧。我對你有信心,我覺得這個人不錯,從中情局出來的,知道怎麼做事情。所以我簽了字,我說去吧,去查,查出個水落石出來。」
話到這裡,他又喝了一口可樂,嘴巴上沾了一圈棕色的水漬,他用襯衫袖子又擦了一把。
「結果呢?結果!你告訴我結果是什麼?直升機墜毀!九個人全死了!九個人!涉及到好幾個部門的人!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明天早上,不,不用等到明天早上,cnn那幫假新聞混蛋今晚就會把這個消息放出去。他們會怎麼說?他們會說,總統派去的調查組墜機了,是意外?還是有人不想讓他們活著回來?他們會把這個問題砸在我臉上,然後再麥克風前追問我!彭裴奧,砸在我臉上!追問我!你明白嗎?!」
彭裴奧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手指在身後微微攥緊了,臉上的表情努力維持著職業性的冷靜,但額頭上那層細密的汗珠已經出賣了他。
「總統先生,我……這件事我負全責。」
「你負全責?」
金髮奶龍把杯子放下,雙手叉在腰上,歪著頭看著彭裴奧,那個表情就像是看一個考了零分的小學生。
「你負全責?你拿什麼負?你打算怎麼負?你能讓那九個人活過來嗎?你能讓cnn閉嘴嗎?你能讓那頭老狐狸佩洛西不拿這件事做文章嗎?」
他越說越快,聲音越說越大,到最後幾乎是喊出來的。
「你不能!沒有人比你更不能!因為你——是——你——派——他——們——去——的!」
每個單詞都像是一記耳光,抽在彭裴奧臉上。
彭裴奧很識趣地沒有辯解。
以自己對金髮奶龍的了解,這時候辯解無異於火上澆油。
他低下頭,沉默了兩秒鐘,然後重新抬起頭直視金髮奶龍的眼睛。
「總統先生,有件事我必須向您匯報。」
「什麼事?你最好快點說,因為我的耐心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流失,驚人的速度,沒有人比我更沒有耐心了。」
「墜機的原因……」彭裴奧一字一頓地說,「雖然目前還不最後確定。初步報告顯示,直升機在飛越山區時突然爆炸,當時還有一架海豹分隊的直升機在他們前面三百米附近,目擊者稱,爆炸很突然,幾乎沒有任何挽回的機會,殘骸散落在一個相當大的範圍內。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接下來的話。
「但是什麼?彭裴奧,你要是敢在這種時候吞吞吐吐,我就——」
金髮奶龍幾乎將自己以往在脫口秀里常說的那句「你被解僱了」說出口。
不過他還下意識又忍住了。
現在自己可是美利堅大統領,不是那個扭腰市地產商了。
「但是,現場的情況有些蹊蹺。殘骸的分布方式不像是普通的機械故障墜落,更像是——在空中就解體了。」
金髮奶龍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是說——」
「我目前不敢確定任何事情,總統先生。我只是說,有這種可能性。可能有人知道調查組要過去科赫桑,可能有人不想讓他們看到某些東西,可能有人安排了這場『意外』。」
彭裴奧說「意外」這個詞的時候,語氣明顯加重,意有所指。
金髮奶龍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鐘。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彭裴奧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居然笑了。
是一種冷冰冰的、帶著某種殘酷意味的笑。
那個笑容在他那張在美黑艙里曬出來的臉上展開,像一把刀慢慢出鞘。
「有人暗殺了我的調查組。」
金髮奶龍慢慢地說,似乎剛剛回過味來,真正理解了這個說法的分量。
「也就是說,有人膽敢—暗殺我派出去的調查組。」
他轉過身去,面對著牆上那面美國國旗,背對著彭裴奧。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鐘,只有電視裡無聲的畫面在閃爍。
然後金髮奶龍猛地轉回身。
「徹查。」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堅定起來,像是回到了競選集會的舞台上。
「一定要徹查,彭裴奧。這件事必須查得水落石出,一查到底,徹底地、完全地、最大限度地查清楚。我要知道是誰幹的,我要知道他們為什麼要干,我要知道他們是怎麼幹的。然後我要讓他們付出代價,巨大的代價。沒有人比我更懂得怎麼讓別人付出代價。」
彭裴奧的眼睛亮了一下。
「總統先生,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這個蠢貨還不明白嗎?」
金髮奶龍往辦公桌後面走,一屁股坐進轉椅里,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重新組建一支調查組。不,不是調查組,是特別調查組,名字要響亮,要讓人一聽就知道這不是鬧著玩的。派最好的人去,最狠的,最厲害的,那些不怕死的。你親自管這件事,挑點狠角色去辦,每天向我匯報,每天!」
他抓起桌上的可樂杯,又灌了一大口。
「我要知道真相。我要知道全部真相。我不要藉口,不要廢話,不要那種『還需要更多時間』的廢話。時間是金錢,彭裴奧,你浪費我的時間就是浪費我的錢。而我想告訴你,沒人可以浪費我的錢,因為我有的是錢,但我討厭別人浪費它。」
彭裴奧點著頭,飛快地在腦中盤算著。
「我這就去辦,總統先生。我會從蘭利總部直接調人,避開任何跟阿富干方面有關聯的人。」
「對,對,好主意!」
金髮奶龍用手指點了點彭裴奧。
「這個主意不錯。你開始動腦子了,彭裴奧。早該這樣的,你要是早點動腦子,我們就不會在這裡討論那九具屍體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但我要告訴你一件事。這件事如果再搞砸,那就不只是九個人的問題了。那是你的問題,彭裴奧。你的問題就大了。大到你這輩子都洗不乾淨。」
彭裴奧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不會讓您失望的,總統先生。」
「你最好不會。」金髮奶龍擺了擺手,像趕蒼蠅一樣,「去吧,去做事。別站在這裡了。我要看電視了。」
彭裴奧微微欠了欠身,轉身向門口走去。
他的手剛搭上門把手,身後又傳來金髮奶龍的聲音。
「還有一件事,彭裴奧。」
彭裴奧轉過身。
金髮奶龍坐在轉椅里,手裡捏著可樂杯,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我不信意外。」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這輩子從來不信什麼意外。商場上那些混蛋想搞我的時候,從來不會說是意外。他們會說市場波動,會說經濟周期,會說各種好聽的話,但我知道那不是意外。那是他們想搞我。這次也一樣。有人在搞我,彭裴奧。我要你把他揪出來,不管是驢黨那幫人還是阿富汗那些土包子,還是什麼其他亂七八糟的人,我要你把他揪出來,然後我要讓他後悔他媽生了他。」
彭裴奧用力點了點頭,走出了橢圓形辦公室。
門在他身後關上的那一刻,他靠在走廊的牆上,閉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氣。
西裝襯衫的背部已經完全濕透了,貼在後背上,又涼又黏。
他站了十幾秒鐘,然後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
走廊里沒有別人。
他轉過身,大步向西翼的出口走去。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急促的聲響,一下一下,像是在倒計時。
他的腦海里已經開始飛快地轉動了。
新調查組。
從總部直接調人。
避開阿富干那邊的現有網絡。
要找行動部門的人,要找那種不怕死也不怕得罪人的狠角色。
還需要找一個懂當地情況的,但必須是他信得過的人——
多利亞諾的調查組死了,足足九人的調查組。
這件事已經驚動了金髮奶龍本人。
整個局勢升級了,從「查查合同有沒有問題」升級到了「誰膽敢暗殺總統的調查組」。
這個級別的調查,什麼手段都是合理的,什麼人都是可以動的。
彭裴奧的嘴角微微露出冷笑。這次,自己要玩個大的!
他繼續往前走,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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