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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2章 主動上門的宋和平

  巴格拉姆空軍基地,聯合調查組臨時辦公場所,上午九點。

  這間會議室原本是聯軍司令部後勤計劃處的作戰研討室,一張能坐二十人的長條會議桌占據了房間三分之二的面積。

  多利亞諾在抵達當天就徵用了這裡,理由是「需要足夠空間進行文檔審查和組內討論」。

  這裡原來的主人,那位後勤計劃處的處長被趕到了走廊盡頭的另一間小辦公室里,臨走時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但沒有人去聽。

  牆上原本掛著的大幅後勤運輸路線圖已經被取下來,換上了三張同樣尺寸的圖表。

  中間一張是閒置軍火處置計劃的合同執行時間軸,每一份合同的簽署時間、金額、承包商名稱、審批人姓名都用不同顏色的馬克筆標註出來。

  左邊一張是資金流向圖,從美國財政部的撥款開始,經過國防部、駐阿美軍後勤司令部、喀布爾美國銀行分行,最終流向各個承包商和次級承包商的帳戶。

  右邊一張是武器流向圖,從美國本土的陸軍倉庫到巴格拉姆的彈藥庫,再到各個戰區的前沿基地,以及最後的「處置去向」。

  三張圖表上密密麻麻地貼滿了便利貼,紅色的表示「存疑」,黃色的表示「待核實」,綠色的表示「初步核定」。紅色最多,黃色次之,綠色最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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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所有人眼睛都盯著同一處——圖表上用螢光筆圈出來的那個名字:音樂家防務公司。

  宋和平的公司。

  多利亞諾坐在會議桌的主位上,面前攤著三個文件夾,每一個都至少有三百頁厚。

  會議桌兩側坐著八個人,每個人面前都堆著一摞文件。

  筆記本電腦的屏幕亮著好幾台,投影用的白板上已經被寫滿了各種數字和英文縮寫。

  咖啡機在角落裡嗡嗡作響,已經不知道是今天的第幾壺了。

  多利亞諾用指節敲了敲桌面。

  「各位,我們已經在這裡坐了整整三天。我需要在今天中午之前確定兩個問題——第一,我們從宋和平的合同資料里找到了什麼;第二,我們下一步先動誰。羅賓斯,從你開始。」

  羅賓斯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樑。

  他是調查組裡年紀最大的,也是最累的一個。

  過去三天裡,他一個人啃完了宋和平的音樂家防務公司相關的將近兩千頁的財務記錄和合同附件,平均每天只睡了四個小時。

  「先說好的方面。」

  羅賓斯把老花鏡架回鼻樑上,翻開面前一個綠色封皮的文件夾。


  「宋和平的音樂家防務公司的主合同框架沒有問題。合同編號spe602-09-d-xxxx——這是音樂家防務公司作為次級承包商接入閒置軍火處置計劃的那份合同。合同的基本條款符合國防部採購條例的規範,中標程序也走完了。合同的第一批執行變更單都在法定權限之內,審批程序完整,簽字齊全。」

  多利亞諾沒有說話,等著聽「但是」。

  「但是。」果然,羅賓斯翻到了下一頁,「從宋和平的音樂家防務公司接手的第二個月開始,這個合同出現了大量的二次分包。按照國防部採購條例,次級承包商,也就是宋和平的公司,他們可以繼續將部分工作內容分包給下一級承包商,但需要向主承包商和合同官報備並獲得書面批准。在這批文件里,我發現了至少十一份由音樂家防務公司簽署的次級分包合同,沒有對應的批准文件。換句話說,宋和平繞過了合同官,把活私下轉給了別人。」

  凱薩琳;漢密爾頓停下手中轉動的筆,抬起頭。

  「這些次級承包商是誰?」

  羅賓斯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列印好的表格,推到桌子中央。

  「七家不同的公司,分別註冊在德拉瓦州、懷俄明州、以及——三家在杜拜。我查了這些公司的註冊信息,全都是空殼。註冊地址要麼是律師事務所的收發室,要麼是共享辦公空間的一個信箱。沒有實際經營場所,沒有雇員記錄,沒有稅務申報。簽字的都是宋和平本人。」

  他的手指在表格上點了點。

  「但有意思的是,這七家空殼公司的銀行帳戶,最終都指向同一個收款方。我花了整整一天時間把銀行流水串起來,發現所有的錢在經過了至少四層轉帳之後,全部匯入了杜拜某私人銀行的一個帳戶。帳戶持有人是一個名叫『al-noor trading fze』的公司。」

  羅賓斯抬起頭,看著多利亞諾。

  「al-noor trading fze,註冊地杜拜傑貝阿里自由區。註冊時間是2013年6月,恰好是音樂家防務公司在伊利哥簽下第一份軍火處置合同之前的兩個月。」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伊蓮娜;沃爾科娃把面前的筆記本電腦轉過來,讓屏幕朝向多利亞諾。

  「我補充一句。al-noor trading fze在杜拜傑貝阿里自由區的註冊信息顯示,這家公司的母公司是一家在賽普勒斯註冊的控股公司。賽普勒斯的那家公司往上追溯,是維京群島的一家信託。維京群島的信託沒有公開受益人信息。」

  她把電腦轉回去,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

  「但是我查到了這家al-noor trading fze的帳戶流水。過去三年,這個帳戶收到了來自上述七家空殼公司的匯款數量很大,總額共計四千七百萬美元。這些都是從音樂家防務公司帳上流出去的錢。同期,這個帳戶向三個不同的目的地匯出了差不多相同的金額。第一,是喀布爾的一家貨幣兌換所。第二,是伊斯坦堡的一家貿易公司。第三,我估計是宋和平個人在杜拜某私人銀行的帳戶。」


  多利亞諾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武器那邊有什麼發現?」

  他把目光轉向馬庫斯;韋伯。

  韋伯面前的桌子上擺著整整一排武器序列號記錄表,每一張都是他從檔案室里一箱一箱翻出來的。

  他是調查組裡最不愛說話的一個,但一旦開口,就沒有人能打斷他。

  「我查了,所有通過音樂家防務公司經手的武器彈藥記錄。」

  他一邊掃著面前的資料,一邊說道:「總數是一萬一千支各種型號的步槍和卡賓槍,四百挺班用機槍和通用機槍,兩百具榴彈發射器,以及超過三百萬發各類彈藥。」

  他拿起其中一張紙,舉起來對著燈光。

  「但是,同期的軍方內部庫存核銷記錄顯示,這批由音樂家防務公司接收的武器中,有相當一部分在出庫後被標記為『戰場損耗』。意思是,這些武器在作戰行動中被消耗、損壞、或遺失了。問題是,這批武器的接收方是宋和平的安保人員,不是前線作戰部隊。他的安保人員主要在科赫桑執行營地警衛任務,根本沒有上過前線。『戰場損耗』這個核銷理由用在他身上,完全不成立。」

  他放下那張紙,摘掉眼鏡,看著多利亞諾。

  「多利亞諾先生,宋和平的音樂家防務公司接收了一萬多件美制單兵武器,所有人都配發了裝備,但帳面上卻出現了三千多件武器的『戰場損耗』。這不是戰場損耗,這是給武器做了核銷,讓它們從帳面上『消失』了。」

  他把眼鏡重新戴上,從那一排紙下面抽出一張摺疊的地形圖,展開在桌子上。

  「我在地圖上標註了這批被核銷為『戰場損耗』的武器在出庫之後的運輸路線。可以看到,這些武器從巴格拉姆出庫後,空運到了科赫桑。然後,從宋和平的科赫桑營地出發,沿著這條線路,向西移動,出了赫拉特,越過了阿富干-波斯邊境。」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

  「這批武器被從帳面上核銷掉之後,在宋和平的營地里短暫停留,然後被重新打包,運出了阿富干。出境記錄上沒有這批武器。所以——」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敲了一下。

  「宋和平的系統性做法是這樣的,從軍方帳面上接收武器,然後將其中的一部分核銷為『損耗』,讓它們從美軍的監管體系中消失,然後通過他的次級承包商網絡,把『消失』了的武器運出阿富干,送到沒人監管的地方去。」

  韋伯說完,把眼鏡摘下來,輕輕用衣角擦了擦鏡片,然後重新戴上。

  「所以,武器去了哪裡,我們暫時還不完全確定,但它們沒有出現在任何合規的轉運記錄里。」


  他停頓了一秒,又道:

  「而這批被宋和平『處理』掉的武器數量,足以武裝至少兩個輕步兵營。」

  會議室里再次安靜了下來。

  多利亞諾拿起桌上的馬克杯,喝了一口咖啡。

  「所以現在我們手裡關於宋和平的證據是——在財務上,通過多層空殼公司將四千七百萬美元從音樂家防務公司轉入他的個人帳戶。文件上,有一批沒有審批手續的次級分包合同,繞開了國防部的合同監管體系。武器上,有至少三千件美制單兵裝備以『戰場損耗』的名義從音樂家防務公司的帳面上『消失』,然後被運出了阿富干。」

  他把馬克杯放回桌上,環顧了一圈會議室里的八張臉。

  「你們覺得夠不夠?」

  沒有人立刻回答。

  接下來,漢密爾頓是第一個開口的。

  「如果這是一個國內案件,僅憑目前的這些證據,我已經可以申請逮捕令了。」

  她很有信心地說道:「資金鍊閉環,武器去向不明,合同文件缺失。這三條線都在一個點上交匯——宋和平。不管是直接證據還是間接證據,都指向他。但我有一個問題。」

  她看著多利亞諾。

  「宋和平目前在哪裡?」

  多利亞諾沒有回答。

  他伸手拿起手機,撥打了一個號碼。

  「科爾曼中校在嗎?」

  電話里傳來一陣靜電噪音,然後是科爾曼的聲音:「在,多利亞諾先生。」

  「我需要你確認宋和平目前的位置。科赫桑還是其他地方?」

  「稍等。」對講機那頭傳來鍵盤敲擊聲,大約過了十五秒,科爾曼的聲音再次響起,「根據昨天下午的情報更新,宋和平仍然在科赫桑營地。」

  多利亞諾掐斷電話,看向漢密爾頓。

  「他在科赫桑。」

  漢密爾頓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我們都來這裡那麼多天了,他知道我們在查他嗎?」

  「這個問題你應該反過來問。」多利亞諾說,「他不知道我們查他的可能性有多大?」

  漢密爾頓的筆在筆記本上快速寫了幾行字,然後抬起頭道:

  「我們需要儘快傳喚他。如果他在科赫桑聽到了風聲,有可能往南走波斯邊境。從他的角度來看,波斯是一個可行的避難所。他在那邊有關係,而且波斯和美國之間是敵對關係,根本奈何不了他。」

  莫拉萊斯這時候插了一句話。


  「如果他真的想逃,我們需要馬上考慮行動方案。科赫桑到波斯邊境的距離一百多公里。走陸路,如果他選擇跑路,三個小時就能出境。我們的快速反應部隊從巴格拉姆出發,到達科赫桑至少需要一個半小時,這還不算準備時間和路上的阻礙。如果在科赫桑和他出境路線之間設置攔截點,我們需要的不僅僅是時間,還需要空中力量的支持。」

  話頭在這裡停了一下,接著繼續道:

  「我對陸軍在楠格哈爾省的機動能力沒有太大信心。那個地方的檢查站百分之三十是擺設,剩下的百分之七十里有三分之一被塔利班滲透了。如果宋和平真的要跑,靠著阿富干國民軍去攔他,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

  皮爾斯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

  他是調查組裡最懂政治的人,他的判斷從來不是基於證據鏈的強度,而是基於「這件事捅出去之後會發生什麼」。

  「我在考慮的是另一種可能。」

  他說:「如果我們決定動宋和平,而且是來硬的,比如把他從科赫桑抓回來,他那些僱傭兵會有什麼反應?兩個營的精銳僱傭兵,萬一他們覺得老闆被美國人抓了,要搞個什麼營救行動……我要把話說明白,這不是我沒根據的猜測,這是我過去二十年在國會軍事委員會看到的所有類似案例的共性問題。」

  多利亞諾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放在小腹上,目光在天花板與會議桌之間來回移動。

  「所以最好的方案是讓他自己來。」哈密爾頓建議:「傳喚他。正式地、公開地、通過聯軍司令部的官方渠道,給宋和平發傳喚通知。調查組依據白宮授權,要求他就音樂家防務公司在閒置軍火處置計劃中的相關事宜接受詢問。這份傳喚是正式的、書面的、有法律效力的。如果他來,就說明他至少表面上願意配合。如果他不來,那就等於他自己坐實了我們所有的懷疑。到那時候,我們的目的其實也就達到了。」

  莫拉萊斯想了兩秒鐘,點了點頭。

  「可以。如果他來的話,我們在巴格拉姆的地盤上控制他,比在科赫桑或者在路上攔截他容易得多。如果他拒絕,那我們就有了正式啟動強制程序的正當理由。」

  多利亞諾沒有立刻表態。

  他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桌上那張資金流向圖上,盯著那個最終指向宋和平私人帳戶的紅色箭頭,看了很久。

  「好。」他終於說,「哈特利,你來起草傳喚通知。用詞要嚴謹,引用白宮授權令的具體條款,明確寫出宋和平的名字和音樂家防務公司的名稱。通知他,調查組要求他在接到通知後四十八小時內到巴格拉姆接受詢問。如果逾期不到,我們將依據白宮授權令採取...」

  他的話沒有說完。


  篤篤篤——

  敲門聲響起。

  會議室里的九個人同時轉過頭,看向那扇緊閉的門。

  「進來。」

  多利亞諾皺了皺眉頭,沖著門口喊道。

  門被推開。

  出現在門外的是聯軍司令部的一名值班警衛,一個年輕的中士。

  「多利亞諾先生。」中士敬了個禮,「門口有人要見您。」

  多利亞諾看著他。

  「誰?」

  中士咽了一口唾沫道:「一個華國人。他說他叫宋和平。」

  會議室里的空氣像被抽走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宋和平?

  他居然來了?

  怎麼回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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