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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9章 科赫桑.夜談

  科赫桑的夜晚來得很快。

  太陽一落山,山谷里的溫度就從四十多度驟降到十幾度,風吹過碎石地面,捲起細小的沙塵,打在貨櫃改造的營房外壁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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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營地亮起了幾盞應急燈,慘白色的燈光把周圍的一切都照得像褪了色的舊照片。

  宋和平的房間在指揮所最裡面,是一間用兩個貨櫃拚起來的大隔間。

  地面鋪著從喀布爾買來的廉價地毯,牆上掛著一張手繪的阿富汗全境地圖,上面用各色圖釘標記著勢力範圍、運輸路線和倉庫位置。

  角落裡摞著幾個彈藥箱,上面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一部衛星電話和兩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

  此時,他面前攤著幾張剛從印表機里吐出來的文件,a4紙還帶著熱感應列印特有的餘溫。西蒙在離開科赫桑之前把這些東西塞到了他手裡,說了一句「看完燒掉」,然後就鑽進了那輛land cruiser70,消失在夜色里。

  文件的第一頁是一張表格,上面列著九個人的名字、職務、所屬機構和一張模糊的證件照片。宋和平已經把這頁看了至少五遍,每一個名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了腦子裡。

  麥可;多利亞諾,cia近東司副司長,調查組負責人。

  五十二歲,二十六年cia資歷。

  照片上的人臉型瘦削,顴骨很高,眼窩深陷,看起來像一隻餓了一段時間的鷹。

  格倫;哈特利,cia監察長辦公室特別助理。

  四十七歲,法律背景,在監察長辦公室幹了八年,專門負責處理承包商欺詐和合同違規案件。照片上的人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笑起來像一個大學講師,但西蒙在資料上用紅筆標註了一行字:「此人經手過四個承包商欺詐案,全部定罪,無一翻案。」

  凱薩琳;漢密爾頓,fbi國際行動處主管特工。

  四十四歲,加入fbi之前在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工作過六年,專長是跨境資金追蹤。

  大衛;莫拉萊斯,國防部督察長辦公室高級調查員。四十九歲,前陸軍軍法署官員,後來轉到督察長辦公室,專門負責調查武器交易和後勤合同。西蒙的資料顯示,他親手經辦過三起涉及武器流向不明的重大案件,其中一件最終鬧到了參議院軍事委員會的聽證會上。

  托馬斯;皮爾斯,眾議院軍事委員會少數黨資深調查顧問。

  五十六歲,老牌國會山幕僚,在軍事委員會工作了二十二年,經歷了兩黨輪流坐莊的所有風風雨雨。

  西蒙標註:「此人立場中立,但政治嗅覺極其敏銳,他來的目的不是查案,是判斷這件事的政治殺傷力有多大。」


  莎拉;陳,國家安全委員會反恐與防擴散事務副主任。

  三十九歲,普林斯頓國際關係博士,在國務院和nsc之間來回跳了三次,是防擴散領域公認的技術官僚。

  西蒙的批註只有一句話:「她是這群人里唯一一個真正關心軍火去了哪裡的。」

  然後是三頁單獨裝訂的資料,每頁頂端用紅色記號筆寫著同一個詞——「關鍵人物。」

  宋和平把這三頁紙抽出來,又看了一遍。

  技術專家一號:傑弗里;羅賓斯,五十八歲,註冊會計師,曾擔任四大會計師事務所的合伙人,專精領域是政府合同審計和成本核算。

  過去十年間,他作為獨立審計顧問參與了至少十二起針對聯邦承包商的財務調查,其中七起以承包商被處以巨額罰款告終。

  西蒙的情報顯示,此人有一個特殊的職業習慣。

  他不看總帳,只看流水。

  他能從幾千頁的銀行對帳單里找出某一筆匯款後面的真實資金流向。他的存在意味著調查組對帳目問題有足夠的重視,他們不滿足於看表面數字,他們要的是每一塊錢的真實軌跡。

  技術專家二號:伊蓮娜;沃爾科娃,四十三歲,反洗錢專家,目前在一家總部位於倫敦的國際金融諮詢公司擔任高級總監。

  在此之前,她在美國財政部外國資產控制辦公室(ofac)工作了七年,專門負責追蹤和凍結與恐怖主義有關聯的資金網絡。

  她的專長是識別「結構性交易」。

  也就是那種通過拆分金額、多重轉帳、跨境轉移來規避監管的洗錢手法。

  西蒙在資料上特意標註了一行加粗的斜體字:「她很可能已經盯上了你們公司在杜拜的幾個帳戶,因為她在接到這個任務之前已經提交了一份關於中東地區私人軍事承包商資金流動的分析報告給ofac。」

  宋和平看到這行字的時候,目光在上面停了幾秒鐘。

  技術專家三號:馬庫斯;韋伯,五十一歲,德國人,但長期為美國國防部工作,專長領域是武器系統技術情報分析。

  他之前在北約情報融合中心工作過六年,對俄系和美系武器裝備的技術特徵、序列號編碼規則、以及生產批次追蹤都有極深的造詣。

  他能在五秒鐘之內分辨出某顆子彈是出自哪家兵工廠、哪條生產線、哪一年的訂單。只要有他在,調查組就可以通過檢查武器上的序列號和包裝箱上的nsn編號,反向推算出這批武器原本應該流向哪個國家、哪支部隊、哪一年的哪一份合同。

  宋和平把這九頁紙的順序重新理了一遍,然後把它們摞在一起,用手指在桌面上磕了磕,對齊邊緣。


  門口傳來兩下敲門聲。

  「宋,是我。」

  法拉利的聲音。

  「進來。」

  鐵皮門被推開,法拉利彎著腰鑽了進來。

  他手裡拿著兩杯咖啡,紙杯邊緣還冒著熱氣。

  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宋和平面前的彈藥箱上,自己端著另一杯在對面的一張摺疊椅上坐下來。

  「車隊已經準備好了。」法拉利說,「明天凌晨四點出發,三輛平板卡車,二十輛武裝皮卡護送。」

  宋和平點了點頭,把面前的文件翻過來扣在桌子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很苦,沒有加糖,是他要的那種。

  法拉利用眼睛掃了一眼被倒扣的文件,說:「九個人?」

  宋和平嗯了一聲。

  「情報是西蒙給的?」

  「嗯。」

  「你看上去不太舒服。」法拉利說。

  「我不太舒服是因為這咖啡太難喝了。」宋和平開了個玩笑。

  法拉利沒有追問。

  他跟宋和平搭檔多年了,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不該問。

  宋和平沉默了幾秒鐘,伸手把那摞文件翻過來,抽出三頁單獨的技術專家資料,推到法拉利面前。

  「你看看這個。」

  法拉利放下咖啡杯,拿起那三頁紙,借著應急燈慘白色的光看了起來。

  他看得很慢,每一行字都讀得很仔細,眉頭越皺越緊,最後他把三頁紙放回桌上,用食指在傑弗里;羅賓斯的名字上點了一下。

  「審計。」

  他又點了點伊蓮娜;沃爾科娃的名字,「反洗錢。」

  最後在馬庫斯;韋伯的名字上點了第三下,「武器溯源。

  「宋,這個組合不不簡單,要找茬的話,我們很難不被找麻煩。」

  宋和平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這次沒有皺眉。

  「我知道。」

  「你知道。」法拉利無奈問道:「所以呢?你打算怎麼辦?」

  宋和平放下咖啡杯,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裸露燈泡,沉默了幾秒鐘。

  「西蒙說他們最快下周到喀布爾。」

  「然後呢?」

  「然後……」宋和平的目光從天花板上移開,落在法拉利臉上,「我需要你明天就從科赫桑撤出去。」


  法拉利放下咖啡杯,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然後慢慢吐出來。

  「說詳細點。」

  宋和平從桌上拿起一張草稿紙,用鉛筆在上面畫了幾個潦草的點。

  「你明天早上帶著米洛什一營的全部人員,押送這第一批貨物出發。走陸路,經赫拉特,出邊境,進波斯。到了波斯境內,納辛和他的人在波斯邊境接應你們。」

  法拉利點了點頭,沒有打斷。

  「貨物交接之後,你的人不要急著回來。讓米洛什營在波斯那邊待命,你帶著灰狼和一個特種小隊折返,回到喀布爾,隱藏起來,不要露面,等我消息。」

  法拉利把煙叼在嘴裡,雙手在胸前交叉,想了想。

  「那個調查組來了之後會發生什麼?」

  「他們會先到喀布爾,在那邊查看合同,然後調查所有跟我們有過接觸的軍方人員,之後會來科赫桑。他們會翻遍這裡的每一個貨櫃、每一間營房、每一輛車的底盤。他們會調閱我們過去兩年所有的財務記錄、運輸單據、簽字文件。他們會約談每一個他們認為跟這批武器沾邊的人,包括你,包括我,包括法里德,包括灰狼,包括那個今天在臨時機場幫我們卸載貨物的阿富汗政府軍士官。」

  他的聲音很平淡,顯得波瀾不驚。

  「他們會把所有的東西放在顯微鏡下面看,然後找出一百個他們覺得『可能有問題』的地方,然後把這些『可能』變成『證據』,把這些『證據』變成報告,把這個報告送到白房子,送到金髮奶龍的面前。」

  法拉利把菸灰彈在地上。

  「然後呢?」

  「然後?」宋和平抬起頭,冷哼道:「然後就要看我能不能在這之前把這件事按住。」

  法拉利看了他幾秒鐘,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到空白頁。

  「你需要我做什麼?」

  宋和平又端起咖啡杯,發現裡面的咖啡已經見底了。

  他把杯子放下,換了個姿勢。

  「第一件事,現金。我今天已經讓你去辦了。」

  「二百萬美元。你打算打點誰?」

  宋和平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把桌上倒扣的文件又翻過來一張,用食指點在第一個名字上——麥可;多利亞諾。

  「這個調查組有九個人。九個人,各有各的來頭,各有各的任務,各有各的胃口。」

  他的手指從第一個名字滑到最後一個名字,然後收回來。

  「二百萬隻是敲門磚,如果他們鬆動了,我會給他們更多。」


  法拉利停下手中的筆,盯著宋和平的眼睛。

  「你覺得這能行?」

  「不一定能。」宋和平說:「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這些人是帶著政治任務來的,不是帶著個人貪慾來的。他們想要的東西不是二百萬美元能買得動的,他們想要的是政治成績單、是職業生涯里的一個亮點、是回到華盛頓之後能在簡歷上寫一筆『主導調查了某某重大案件』。」

  「但是,法拉利,這百分之十也得試。這不是錢的問題,這是一個態度問題,你主動伸手,你表達了誠意,你給了對方一個台階。他們可以不收,那是他們的選擇。但如果你不給,那就是你的問題。何況,如果他們不收,那就意味著他們是要把我往死里整,既然如此,我就可以放手一搏了。」

  法拉利把煙掐滅在鞋底上,彈掉菸蒂。

  「明白了。二百萬,四個袋子,散鈔舊鈔。放到喀布爾辦事處,等你的指示。」

  「第二件事。」宋和平豎起兩根手指,「米洛什營撤出科赫桑之後,灰狼帶著特種小隊回喀布爾,這件事不能對任何人說起。灰狼的人要在喀布爾找一個安全屋,不要租酒店,不要住營地,找當地人的房子,隱蔽性第一,舒適性不考慮。」

  他在桌上比畫了一下。

  「他們帶著武器進城,但不要用我們常用的那幾輛車,去赫爾曼德那邊找當地人的卡車,把武器藏在貨艙下面,分批運進去。進了喀布爾之後,所有人保持靜默狀態,手機全部換新號碼,不要用任何跟我們有關係的通訊設備。」

  法拉利在本子上飛快地記錄著,偶爾抬起頭看一眼宋和平的表情。

  「第三件事。」

  宋和平豎起第三根手指,然後停頓了一秒,似乎在猶豫要不要繼續說下去。

  法拉利注意到了這個停頓。

  「宋,我們在一條船上。你要是覺得有些事情不該讓我知道,你可以不說。」

  宋和平搖了搖頭。

  「不,你應該知道。如果這次調查組來者不善,如果二百萬不管用,如果多利亞諾非要拿我開刀……那麼我可能需要在某種情況下採取某種非常規的手段。」

  法拉利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他大概猜到宋和平接下來要說什麼了。

  「非常規到什麼程度?」

  宋和平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

  他看著桌上那張調查組的名單,把九個人的臉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到臨了,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完整的、冷到骨頭裡的笑意。

  「那就幹掉他們!」


  「你瘋了!」

  法拉利咽了口唾沫,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那可是cia、fbi和軍方以及議會聯合組成的調查小組,幹掉他們……」

  「如果那些狗娘養的華盛頓政客想把你的頭放在砧板上,我必須確保他們在下刀之前,先看清自己的脖子下面也墊了東西。」

  宋和平的目光變得凌厲起來。

  「既然別人都要殺我們了,還有什麼可顧忌的?難道就因為他們是美利堅權力機構的人,就伸脖子讓他們砍?我可不是那種願意等死的人。」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只有兩人的呼吸聲。

  應急燈發出了輕微的電流聲,外面遠處傳來換崗士兵的腳步聲和低沉的咳嗽聲。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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