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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3章 要挾

  當天下午,三點五十分。

  喀布爾的天空一到黃昏就變得黃澄澄的,西沉的太陽照在黃色的土房子上,反射著一種魔幻的金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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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隊沿著機場路朝著聯軍司令部方向行駛。

  宋和平坐在一輛防彈suv的後排,西蒙坐在一旁,一名音樂家防務的武裝護衛開著車。

  車窗玻璃上濺滿了清晨的塵土,從縫隙里看出去,這座被戰爭摧毀得千瘡百孔的城市像頭深陷戰爭泥沼、有氣無力地掙扎的老牛。

  如果不是戰爭,也許這裡是個安靜的小國。

  只是地理位置決定了它的命運,這是國家的宿命。

  路邊的檢查站里,阿富干國民軍的士兵抱著ak打瞌睡。

  宋和平注意到,其中一個士兵的靴子都張了嘴,腳趾頭露在外面。

  這座該死的城市,一切都在無聲地述說著兩個字:破敗。

  聯軍總部設在喀布爾市中心戒備最森嚴的綠區。

  這是阿富干最安全的地方,也是整座城市裡安保最嚴密的地方。

  層層鐵絲網、混凝土防爆牆、美國海軍陸戰隊的重機槍陣地、頭頂盤旋的阿帕奇武裝直升機,將綠區與喀布爾外面那個混亂無序的世界完全隔離開來。

  這裡是美國在阿富乾的中樞神經,每天都有不計其數的將軍、特工、外交官和承包商在這裡進出來去,每個人都帶著不同的使命,共享同一個目標,讓美國在這片土地上最終獲得它想要的東西,不管那東西是什麼。

  車輛在大門口經過了三道安檢,掃描設備對汽車的底盤和內部進行了全方位檢查。

  從大門到聯軍總部大樓,又開了將近二十分鐘,一路上都是全副武裝的巡邏隊,每隔幾十米就有一個固定哨位,交叉火力的布置滴水不漏。

  聯軍總部大樓是一棟灰色的混凝土建築,外表毫不起眼,裡面卻布滿了尖端的通信設備和作戰指揮系統。

  隨處可見的各國軍裝在走廊里穿梭,兩個少將擦肩而過的時候,肩膀幾乎貼著牆。

  西蒙帶著宋和平穿過安檢通道,在一名值班軍官的引導下走進了大樓東側的電梯間。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剎那,宋和平注意到西蒙握著公文包的手緊了緊。

  電梯在四樓停下。

  門開了。

  尼科爾森的辦公室位於走廊盡頭,門外的秘書坐得比星巴克待客區還要規矩。

  寬敞的候見室里有一排皮質沙發,米色的地毯鋪得平平整整,牆上掛著聯軍各個戰鬥旅的徽章。


  一位上校候在那裡,看到西蒙,站了起來。

  「西蒙先生。」

  由於西蒙和宋和平不是軍人,所以上校沒有敬禮,只是伸出手來禮節性地握了握。

  「尼科爾森將軍請你們進去。」

  西蒙給宋和平使了個眼色,兩個人跟著上校走到辦公室門口。

  門開了。

  辦公室很大,但布置得很簡單。

  一張巨大的黑色辦公桌臨窗而置,桌上除了一個文件夾和一盆綠色植物之外,什麼都沒有。辦公桌後面的牆上懸掛著阿富干全境的軍用地圖,上面標註了密密麻麻的部隊番號和前沿防線。

  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人。

  此人身形高大,身穿全套陸軍作戰服,兩側衣領上綴著四顆銀色將星。

  他頭髮灰白,面容削瘦,眼窩深陷,看起來心力交瘁的樣子。

  這就是駐阿富干美軍聯軍司令,約翰;尼科爾森上將。

  阿富干目前的形勢不樂觀。

  打了那麼多年,聯軍里的各方同樣明爭暗鬥,相互扯後腿,誰做這個司令誰都焦頭爛額。

  上一任司令是三個月前辭職走人的。

  說是病了。

  但宋和平根據法拉利提供的情報分析,這貨估計是看到這裡的形勢不妙,不想承擔最後成為撤退司令的恥辱,裝病跑路。

  尼科爾森說白了是被迫坐到了這個火山口上。

  「坐。」

  尼科爾森臉上沒有半分熱情,只是稍稍抬手示意兩人坐下。

  宋和平和西蒙在對面的皮質椅子上坐下。

  一個年輕的中尉走進來,面無表情地替他們倒了三杯咖啡,然後退出去,關上了門。

  尼科爾森沒有碰咖啡。

  他只是端正地坐在辦公桌後面,抬眼打量著面前的兩個人。

  「西蒙,很久不見了。」

  尼科爾森和西蒙是老熟人了。

  cia在阿富干一直有諸多行動,雙方都打過照面,也合作過。

  「最近過得還好?怎麼退休了還不歇著,跑到這窮鄉僻壤來了?」

  「一切順利,將軍。」西蒙微笑著說道:「不是我想來,使不得不來。」

  話裡有話,意味深長。

  尼科爾森並沒有追問,而是轉向宋和平,審視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宋先生。」尼科爾森的口音帶著一股濃烈的中西部鼻音,吐字緩慢,「你可是中東名人了,不瞞你說,昨天你剛下飛機,我的情報官就過來向我匯報了。」

  宋和平鎮定自若地回視著對方:「我只是來這裡視察一下音樂家防務公司與貴方簽署的合同的情況,順便談談新的合作。」

  「新的合作?」

  尼科爾森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掛上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容。

  他打開桌上那個文件夾,翻了兩頁,念道:

  「『音樂家防務公司作為承包商,負責美軍撤離後遺留軍事裝備的處置與轉運工作。』是的,這條命令我看到了。」

  尼科爾森抬起頭來,目光驟然變得鋒利。

  「宋先生,有件事我需要你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為什麼你的人昨天下午聯絡我駐守在喀布爾的運輸中心,從那裡搬走了一堆扎布爾省的駐防資料?你到底要幹什麼?」

  辦公室里陷入了令人不安的沉默。

  宋和平看著面前這位上將,大約沉默了三四秒鐘。

  「我打算在科赫桑修建一條建議的野戰跑道,能讓c130運輸起降的那種跑道。」

  宋和平說:「所有軍火物資會通過運輸機運到科赫桑,從陸路出境進入波斯。由波斯當地的地接方提供護送,穿過國境,從兩伊邊境進入伊利哥西北部,由薩米爾的第十師接棒護送,一路送到西利亞境內,再由波斯革命衛隊的武裝力量接手護送到西海岸,從那裡出海進入地中海,再到黑海,最後到達敖德港。」

  話說完,辦公室里安靜了大概五六秒鐘。

  尼科爾森啪地合上文件夾。

  「波斯?!鳥克籃?!你瘋了?!你這是在走私軍火。」

  尼科爾森的聲音森冷如鐵。

  「你在利用我的部隊,利用我的基地,利用我的運輸機,把一個價值百億美金的龐大軍火走私網絡建在我的眼皮底下,而且你還指望我親自給你批條子?宋先生,你是吃錯了那門子藥?你知不知道,我現在就可以讓憲兵把你抓起來扔進監獄裡!」

  宋和平不動聲色:「將軍,我是在履行合同。」

  「你歪曲了合同的本意。」尼科爾森站起身,背著雙手走到身後那張大地圖面前,「美軍撤軍後的遺留裝備的確需要處置,但那只是為了減少運輸和銷毀成本,不是讓你拿去轉賣。宋先生,更何況,你的軍火居然要入境波斯?!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將它們賣給波斯人?!今天你能將美軍裝備賣給波斯人,明天你是不是要把它們倒賣給阿塔?」

  「將軍,我有完備的最終用戶證明和轉運許可。」


  「那些文件是上一任總統簽字的,現在總統已經不是奧觀海了!你得搞清楚這一點!」

  尼科爾森的嘴角的譏誚之意絲毫不加掩蓋,他甚至無法想像是什麼人給宋和平的勇氣,讓他敢到這裡來公然當著自己的面說要將軍火物資通過波斯走私出去。

  在他看來,這傢伙簡直是個神經病!

  「我在這地方待了七年,戰場上什麼樣的偽證我沒見過?那些狗屁不通的文件在華盛頓也許能糊弄幾個官僚,但在阿富干,它就是幾張廢紙。」

  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對撞,誰也不讓誰。

  宋和平的臉仍舊平靜得像一面湖水,看不出喜怒。

  但西蒙知道,場面已經僵住了。

  如果不加干預,再過幾分鐘,門外的衛兵就會進來「請」他們離開。

  甚至如果尼科爾森不客氣的話,直接可以讓人逮捕宋和平。

  接著匯報流程就會上報聯合參謀部、國防部,直到某一天這份報告出現在白宮戰情室的會議桌上。

  到那時候,整個計劃就泡湯了。

  就憑剛才宋和平那番話。

  但他也很清楚,宋和平之所以那麼大膽,也是拿捏得恰到好處,因為知道自己不可能袖手旁觀。

  「咳咳——」

  西蒙放下咖啡杯,輕咳了兩聲,然後開口了,用一種溫吞而且漫不經心的語氣說了一個故事。

  「還記得三年前的赫爾曼德省行動嗎?」

  尼科爾森的目光轉向西蒙。

  這時候他那雙眼睛裡的警惕已經代替了之前的蔑視。

  顯然,他已經猜到了西蒙接下來要說什麼。

  「那時候你是駐赫爾曼德聯合戰術司令部的指揮官。」

  西蒙的聲音平緩得像在茶水間聊天。

  但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無形的針,精確地穿透尼科爾森的耳膜,直刺神經中樞。

  「cia出動了特別行動小組,跟你的部隊合作,在桑金山谷執行了一次聯合清剿任務。」

  尼科爾森臉上的氣息變了。

  他當然不可能忘記那次行動。

  嚴格來說,那不是軍事史上可以隨便稱之為「英勇」或者「成功」的典型。

  那次行動原計劃是與阿富干政府軍聯手圍剿阿塔的一個大型軍火庫。

  但情報出了嚴重偏差。

  美軍特種部隊進入山谷之後,還沒到達目標地點,就在一個事先沒有標註的雷區里遭遇了滅頂之災。


  死了五個特種兵。

  倉促撤離的路上,無人機的一個指揮鏈錯誤導致空中支援落到了自己人頭上,又炸死了三個和一個隨行的阿富干政府軍軍官。

  這件事如果按正常程序上報,等待尼科爾森的輕則是解職退役,重則——

  軍事法庭。

  但cia出手了。

  他們需要尼科爾森在這片區域繼續配合他們後續的滲透與策反行動,一個被撤職的指揮官對他們沒有任何用處。

  於是cia偽造了所有的行動報告,修改了通訊記錄,把無人機那枚歪打正著的飛彈說成了敵人的迫擊炮命中,一口黑鍋完完整整地扣到了那些已經陣亡的士兵頭上。

  三個死去的特種兵,最後被寫成了「在撤退途中遭遇敵人火力英勇犧牲」。

  沒有調查,沒有聽證,沒有問責,一切都在層層加密和知情人簽署保密協議之後被密封進了絕密檔案。

  尼科爾森的仕途保住了。

  三年後,他被提拔為四星上將,調任駐阿富干聯軍司令。

  「如果這件事被媒體知道呢?」

  西蒙再次端起咖啡,笑容滿面,眼神卻冷得像手術台上無影燈的光。

  「那些死去士兵的家屬,他們會怎麼想?」

  這句話像一顆無聲的炸彈,在辦公室里無聲地炸開,碎片扎進尼科爾森的每一寸皮膚。

  尼科爾森的臉瞬間變得鐵青。

  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死死盯著西蒙,怒火在裡面翻湧,幾乎要燒穿眼眶。

  要挾!

  赤裸裸的要挾!

  西蒙迎著他的目光,紋絲不動。

  「將軍,宋先生需要的只是幾天的施工許可和運輸支持。你幫了他這個忙,什麼損失都沒有。運輸成本算在合同條款里,帳目清清白白,誰也查不出什麼。」

  西蒙不急不慢說道:

  「但是如果你不幫他——」

  西蒙沒把後面的話說完,將話頭停在了這裡。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尼科爾森的拳頭在桌面下攥得死緊。

  到臨了,他終於還是選擇了鬆開了。

  功名二十餘年,日日夜夜扛著這個沉重的將軍銜在這片荒涼的國土上出生入死,他不想在即將撤出阿富乾的最後時刻因為一個承包商而被釘上歷史恥辱柱。

  「fuck you!西蒙!」


  他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那麼……你要借用我的工兵部隊多久?」

  「七天。」

  宋和平站起來,走到尼科爾森的辦公桌前,將一個小小的u盤推到上將面前。

  「裡面是科赫桑附近的航拍圖和精密施工圖紙,工兵部隊照做即可。七個日曆日,簡易跑道的鋪設和臨時中轉站的建設,工期只緊不松。」

  尼科爾森沒吭聲。

  「還有一點。」

  宋和平的神情溫和下來。

  「我可以保證,這批軍火不會出現在任何針對美軍或者聯軍部隊的戰場上。至少,在你還在任上的這段時間內,絕對不會有任何一顆子彈從這條運輸線上射向美國大兵。」

  這個承諾,也就是承諾。

  到了戰場上,什麼都可能發生。

  但他現在必須要給尼科爾森一個下台階。

  「同時,」宋和平拿過桌上的紙筆,寫下一個數字,推過去,「這是通過秘密渠道轉給您的——我個人把它稱作顧問費。」

  尼科爾森看了那個數字。

  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這個數字不算太大,但也不算太小,正好處在他能接受但又不至於太過刺眼的區間。

  沉默瀰漫在辦公室里,像一層看不見的火藥。

  最終,尼科爾森深深吐出一口濁氣。

  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一個號。

  「我是尼科爾森。給我接扎布爾省前指。」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粗糲的應答。

  幾分鐘後,這位駐阿富干美軍最高指揮官用冷硬的軍語下達了命令:駐紮在科赫桑附近的兩個步兵營,連同工兵部隊,七天之內完成簡易跑道建設和臨時中轉站的主體施工。

  放下電話,他瞪著宋和平。

  「宋先生。」他說,「你欠我一個天大的人情。」

  宋和平站起身,伸出手去:「我會記著。」

  尼科爾森沒有握他的手。

  西蒙站了起來,平靜地替宋和平收尾:「將軍,所有相關的轉運單據和授權文件,今晚之前會送到你的辦公桌上。一切流程都合法合規。」

  尼科爾森還是沒說話。

  出了辦公室的門,西蒙忽然停下了腳步。

  「下不為例。」

  他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宋和平。

  宋和平沒回他,只是笑了笑。

  黃昏陽光晃得人眼睛發疼。

  遠處傳來清真寺宣禮的召喚聲,在高音喇叭里飄蕩,與頭頂美軍黑鷹直升機的引擎聲交織在一起,混成了這片土地特有的、絕望與希望並存的背景音。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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