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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4章 阿凡提要見您

  宋和平在思考的時候,灰狼蹲在對面牆角,嘴裡叼著煙,手裡拿著多功能鉗,正在往彈匣底板上刻字。

  刀尖刮過金屬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別刻了。」宋和平說。

  

  灰狼抬頭看了他一眼,手裡的活沒停。

  「等開飯,閒得慌。」他說,「你再不讓我找點事做,我腦子要生鏽了。」

  灰狼是坐不住的人,要他停下,除非將他趕走。

  宋和平沒接話。

  他把手伸進外套內側口袋裡,摸出一張折了四折的地圖紙,展開。

  上面是他早就畫好的一張圖。

  紙上用原子筆畫的一條路線圖——從阿富干東部某處出發,向西穿過波斯,斜插過伊利哥,再進入西利亞,一直延伸到地中海東岸的某個港口。

  然後是一條虛線,從港口出發,穿過地中海,經博斯普魯斯海峽進入黑海,最後抵達鳥克籃的奧德薩港。

  這條線畫得很糙,但每一個節點都標註了精確的坐標和備註。

  有些地方寫著「可行」,有些地方寫著「風險高」,有些地方寫著「待定」。

  灰狼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但也沒問。

  跟了宋和平這麼多年,他學會了一件事——不該問的別問,該說的宋和平自然會說。

  沉默持續了大概兩分鐘。

  「灰狼。」宋和平突然開口。

  「嗯?」

  「待會兒納辛要來,今晚估計我要跟他出去一趟。」

  灰狼手裡的鉗子停住了。

  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眯著眼睛看了宋和平兩秒。

  「他來幹嘛?你要跟他去哪?」

  「剛下飛機時候就收到信息了,估計知道我回來了。」宋和平說,「他說阿凡提有重要的事情要見我,和我面談,約我去波斯邊境的軍營里見面。」

  灰狼慢慢地站起來,走到自己的行軍床邊,一屁股坐下去,床架發出一聲刺耳的嘎吱聲。

  「那老頭子看起來很喜歡你,你們倆見面還真是神神秘秘,跟偷情一樣。」

  「因為他身份敏感。」宋和平說,「秘密見面是對雙方負責。」

  「他找你什麼事?」灰狼問。

  「無非兩件事。」宋和平說:「要麼摩蘇爾的仗快打完了,革命衛隊在伊利哥的布局要重新調整,阿凡提想跟我碰個面,聊聊下一步怎麼走。要麼——」


  「要麼?」

  「要麼他聽說了雅格小組的事,想找我當面確認一下。」

  「我們剛從美國回來……」灰狼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和奧觀海見面的事,如果阿凡提知道了——」

  「不用假設,他是中東諜王。」宋和平打斷了他,「估計肯定聽到風聲了。」

  灰狼沉默。

  這正是他擔心的。

  這次去見的是奧觀海。

  前美利堅總統。

  在波斯革命衛隊的眼裡,美國人就是頭號敵人。

  幾十年的敵對,從波斯人質危機到戴勝鳥問題,從核談判到制裁與反制裁,波斯和美國之間的仇恨是刻在骨子裡的。

  革命衛隊聖城旅作為波斯海外軍事行動的尖刀,手裡沾著不少美國人的血,美國人手裡也沾著不少他們的血。

  而現在,宋和平跑去見了前美國總統。

  灰狼不敢想阿凡提會怎麼解讀這件事。

  「如果我是你,我可不會去波斯見那老頭。」灰狼站起來,走到牆角,把多功能鉗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那是他的地盤,萬一他以為你跟美國人有勾結,你怎麼解釋?事實上,如果我們接了奧觀海的單子,那就真的是有勾結了,說不清的。」

  「我要去自然有去的道理。」宋和平說。

  「什麼道理?」

  「我在鋪下一步的路。」宋和平轉過身,看著灰狼,「那批軍火,從阿富干運出來之後,怎麼走,你想過沒有?」

  灰狼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宋和平突然把話題轉到這上面來。

  「你不是說要走海路嗎?」灰狼說,「從阿富干陸路到巴基斯坦,再想辦法從港口出海?」

  「那是原來的計劃。」宋和平搖了搖頭,「但風險太大了。巴基斯坦港口查得嚴,我們在那邊也沒有過硬的關係,這事萬一鬧出點動靜來,這計劃全盤就砸了。」

  他走到行軍床邊,把那幅折了四折的紙拿出來,展開,鋪在灰狼面前。

  灰狼湊過來,借著月光看了一眼。

  「你看看這個。」宋和平的手指按在紙上的一個點,「從阿富干東部出發,向西走,穿過波斯——」

  灰狼的下巴繃緊了。

  「——然後從波斯進入伊利哥,再從伊利哥穿過去進西利亞,從西利亞西部港口上船。」宋和平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條長長的弧線,「然後走地中海,過博斯普魯斯海峽,進黑海,最後運到奧德薩港。」


  手指停在了最後一個坐標上。

  「這是最短的路線。」宋和平說,「也是最省時間的。」

  灰狼盯著那張紙看了足足有十秒鐘。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宋和平:「老大你瘋了!?」

  宋和平搖頭:「我沒瘋。」

  灰狼還是一臉震驚,手指指那份手繪地圖,又揮舞了兩下,似乎要表達點什麼,一時間又無法用言語來形容自己的混亂情緒。

  「你……你的意思是讓美國人的軍火從波斯境內穿過?你開什麼國際玩笑?!那是波斯!是美國佬的死敵!」

  「不是美國人的軍火。」宋和平糾正道,「是我的軍火。只是這批貨是從美國人手裡接過來的。」

  灰狼深吸了一口氣,他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在劇烈地狂跳,腦袋裡一片漿糊。

  「你聽我說。」

  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穩。

  「你要運的那批東西包括反坦克飛彈、可攜式防空飛彈、還有那些輕武器和彈藥之類,這批貨是從哪裡來的?是從美軍在阿富乾的倉庫里流出來的。這些東西名義上是你在阿富乾的關係網搞出來的。可到了阿凡提眼裡,這批貨的來路就一個標籤——美國。」

  他頓了頓,盯著宋和平的眼睛。

  「讓美國人的軍火穿過波斯境內,然後運到鳥克籃去干大毛?老大,你聽聽這句話,本身就很荒唐。波斯革命衛隊跟美國人鬥了多少年?他們多少人被美國人的飛彈炸死?你現在想讓他們的地盤成為你運美國武器的通道?」

  灰狼搖了搖頭,忽然笑了起來。

  「老大,不怕說句得罪您的話,別說阿凡提是你的老朋友,就算他是你爹,也不行……」

  宋和平沒解釋,而是繼續盯著那副手繪圖,仿佛在思考還有什麼考慮不完善的地方。

  「你剛從美國回來,剛去見了奧觀海。」

  灰狼見他沒反應,更急了,繼續說道:「阿凡提不把你當做美國人的走狗和間諜就已經給你足夠的信任了,這個節骨眼上你還想跟阿凡提提出這個要求,讓他的地盤給你運美國軍火,你覺得他是傻子還是白痴?」

  宋和平從口袋裡拿出原子筆,在紙上做著路線的細微修改,仍然沒搭話。

  「你知道革命衛隊怎麼處理叛徒的嗎?」灰狼說,「你不是不知道。」

  宋和平當然知道。

  他見過。

  兩年前在西利亞北部,一個為革命衛隊工作的當地中間人被懷疑給美國人遞送情報。


  那個人被革命衛隊的反間諜部門帶走,三天之後,屍體被扔在了一個檢查站門口。

  身上沒有彈孔,但每一根手指的指甲都被拔掉了,舌頭被割了,眼睛被挖了。

  不是什麼秘密處決,是殺雞儆猴。

  「你擔心的這些,我都想過。」

  到臨了,宋和平終於開口。

  「那你還去?」

  「正因為我考慮過一切的因素,所以我才決定去。」

  灰狼皺起了眉頭。

  宋和平走到灰狼面前,從那幅地圖上用手指點了一下波斯的領土。

  「如果接下奧觀海的單子,波斯就是我們繞不過去的一道坎,除了找阿凡提,沒有別的辦法。」

  他抬起頭看著灰狼。

  「這條路線上的每一道關卡,都需要他點頭。我估計……奧觀海之所以找我,也知道這一重關係,也是在押注我能說服阿凡提。」

  灰狼說:「難道別的路就走不通?」

  宋和平搖頭:「如果阿凡提不支持我,這批貨要麼從巴基斯坦出海,冒著一半被查扣的風險;要麼從阿富干陸路硬闖中亞,經過一堆斯坦國,那裡是俄國人的勢力範圍,每過一個邊境都可能是生死關。這兩條路線,時間和成本都會翻倍,風險只會更高,不會更低。」

  「所以呢?」灰狼問。

  「所以我必須讓阿凡提支持我。」宋和平說,「這批貨能不能運出去,關鍵不在於我怎麼走,而在於阿凡提點不點頭。他點頭了,這條路就是通的。他不點頭,這條路就是死的。」

  灰狼沉默了很久。

  「你覺得他會點頭?」灰狼終於問道。

  「我覺得有可能。」

  「有可能?」

  「不是有可能,我是很有信心說服他。」

  灰狼又盯著地圖看了好幾次,怎麼看都覺得很瘋狂。

  「老大,我跟了你這麼多年,你幹過的瘋狂事我見了不少。但這一次——」

  他搖了搖頭:「這一次你是真的瘋了。你讓我怎麼說?你要去跟波斯革命衛隊的最高指揮官談,讓他幫你把美國人的軍火從他的地盤上運過去。你指望他聽完這個計劃之後,會拍著你的肩膀說『好兄弟,沒問題,我支持你』?」

  「他不會拍著我的肩膀說沒問題。」宋和平說。

  灰狼問:「那他會做什麼?」

  宋和平說:「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會殺我。」


  灰狼沒搭話,看著自己的老大,等著下文。

  宋和平攤開手:「因為殺了我之後,沒人可以幫他穩住伊利哥西北部,包括薩米爾,也不會再支持革命衛隊,到時候,他的什葉之弧同樣會收到阻礙。」

  灰狼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還有一點。」宋和平繼續說:「這批軍火雖然是從美國人的倉庫里流出來的,但它最終的流向不是美國人,也不是戴勝鳥。它是去鳥克籃的,是去打俄國人的。你想想看,波斯革命衛隊跟俄國人是什麼關係?」

  灰狼的眼神變了一下。

  波斯和俄國表面上在西利亞是盟友,共同支持巴沙爾政權。

  但在骨子裡,這兩個國家的關係遠沒有表面上那麼和諧。

  歷史上俄國人沒少坑波斯人,地緣上兩國在高加索和中亞存在競爭,意識形態上一個是什葉派革命輸出的旗手,一個是東正教背景的寡頭資本主義。

  革命衛隊裡的很多人對俄國人從來就沒真正信任過。

  從經濟角度看,兩個都是產油大國,都被西方制裁中,能出口的兩個大客戶都是雙方爭奪的對象,這是天然的矛盾。

  從地緣政治角度來講,俄國人同樣對什葉之弧的手伸進西利亞充滿了警惕,只是因為有美軍這個共同敵人,才顯得表面和諧。

  「你是說……」

  灰狼似乎從宋和平的話里聽出了一點味道來。

  「我是說,阿凡提有理由支持我。」宋和平說,「不是為了幫美國人,不是為了幫鳥克籃人,而是鳥俄真打起來符合波斯的戰略利益。在這個問題上,我和他的利益是一致的。」

  灰狼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宋和平說的東西自己完全聽不懂,卻又好像很有道理。

  不過,作為一個單純的僱傭兵頭子,一個防務公司的小股東,他還是覺得這個計劃瘋狂得離譜。

  「你就這麼有信心?」灰狼問。

  「信心談不上。」宋和平說,「但我知道,不試試,就永遠沒機會。這批貨在阿富干多放一天,就多一天的風險。美國人在撤軍,阿富汗的局勢在崩,阿塔遲早要把整個國家吃下來。到那時候,這批貨落在誰手裡,就不由我說了算。」

  他頓了頓。

  「所以,我一定要去見阿凡提。把話說透,把道理講清。他同意最好,不同意我再想別的辦法。但我不去見他,不把這條路試著走通,我將來一定會後悔。」

  灰狼不在質疑了。

  認識宋和平這麼多年,關鍵時刻宋和平的決策從未錯過。


  哪怕有時候,給自己的命令聽起來簡直匪夷所思,可到最後大家都活下來了,而且把事情辦成了。

  灰狼深深地嘆了口氣:「你是老闆,你說了算。但我把醜話說在前面——我覺得阿凡提聽完你這個計劃,當場把你殺了都有可能。」

  「如果他是個蠢貨,估計真會。」宋和平說:「但我覺得他是個聰明人。」

  倆人談話間,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

  門被推開了。

  薩米爾探進半個身子,表情有些微妙。

  「老闆。」他的眼珠子朝自己身後瞥了瞥:「納辛來了。他說要見您。」

  宋和平點了點頭。

  「嗯,我跟他越好的,你讓他上來。」

  薩米爾點了點頭,縮回去,腳步聲沿著樓梯往下去了。

  十幾秒後,樓梯上又響起了腳步聲。

  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宋先生。」納辛主動伸出手來,笑容滿面:「好久不見,你瘦了。」

  「納辛。」

  宋和平伸出手,和他握了握,又被他順勢拉過去來了個中東式的貼面禮。

  「灰狼。」納辛鬆開宋和平,朝角落裡的灰狼點了點頭,「很久沒見。」

  灰狼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納辛也不在意。

  「坐。」宋和平指了指行軍床。

  納辛沒有客氣,一屁股坐了下去,床架吱呀作響。

  他環顧了一下這個布置簡單的房間。

  「宋先生,你怎麼住在這裡?你完全可以有更好的住處,需要我安排嗎?在城外我們的營地里有很多房間空置,如果你需要,以後住到我那裡去。」

  「我還是習慣了住在這裡。」宋和平意味深長地說道:「挺安全,至於舒適度,我們這種人不太講究。」

  納辛哈哈笑了兩聲,笑聲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

  「行。」

  他眯著眼睛看著宋和平。

  「不跟您繞彎子了。我這次來,是替阿凡提傳個話。」

  宋和平早有心理準備,點頭說道:「你說。」

  「他說,有些事務非常緊急,需要馬上見你,就今晚。」納辛說。

  「在哪?」

  「老地方。兩伊邊境,革命衛隊派直升機來接你。」


  「嗯,可以。」宋和平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

  這和他猜的完全一樣。

  灰狼在角落裡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什麼時候?」宋和平問。

  「今晚。」納辛說:「你要是方便的話,車現在就在樓下。」

  「這麼急?」

  「我們長官的性格你不是不知道。」納辛聳了聳肩,「他說是緊急事務,那就一定非常緊急。」

  宋和平看了灰狼一眼。

  灰狼的臉色不太好,但他忍住了,沒有當場說什麼。

  「好。」宋和平說,「我跟你去。」

  「就你一個人。」納辛補充道,「阿凡提是個小心的人,不喜歡人多。」

  這話是說給灰狼聽的。

  灰狼的臉色更難看了,但他依然沒有開口。

  宋和平轉過身,走到行軍床邊,把那幅地圖折好塞進口袋,然後回頭看了灰狼一眼。

  灰狼站在角落裡,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有很多話想說,但當著納辛的面,他一個字都沒說。

  兩人對視了一秒,灰狼微微點了點頭。

  那是他們之間的暗號。

  意思是:小心,我在這兒等你。

  宋和平轉過頭,對納辛說:「走吧。」

  納辛站起來走到樓梯口,回頭看了宋和平一眼。

  「對了,有件事忘了跟你說。」

  納辛的表情變得稍微正經了一些。

  「阿凡提最近脾氣不太好。你注意點。」

  宋和平笑了一下:「看來我的老朋友遇到了很多糟心事。」

  納辛欲言又止,最後只是笑了笑,沒再說什麼,轉身下了樓。

  宋和平跟在他身後,走下樓梯。

  夜風從破損的窗戶灌進來,帶著沙漠特有的乾燥氣息。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了下去。

  接下來要面對的不是一場普通的見面,而是一場關於那批軍火、那條路線、以及一個瘋狂計劃的博弈。

  他在心裡把要說的話重新過了一遍。

  成與不成,就看今晚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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