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3章 賭注
就在奧觀海和本雅明在電話里吵得不歡而散的時候,宋和平已經回到了伊利哥。
他並不知道,自己剛剛從戴勝鳥空軍的炸彈下撿回了一條命。
當然,就算他知道,他也不會有什麼特別的反應。
在伊利哥待久了的人,對「差點死了」這件事早就麻木了。
為了躲避摩薩德的追蹤,他從坎昆回到摩蘇爾,一路上換了三次車,兩次飛機,在勺旦安曼的機場等了六個小時,最後搭上了一架伊利哥軍方的c-130運輸機。
那架運輸機老舊得讓灰狼這種坐過無數破爛飛機的人都直搖頭。
機艙地板上有補丁,窗戶上有裂紋,起飛的時候發動機的聲音像一台快散架的拖拉機。
但好歹,它把宋和平和灰狼安全地送到了摩蘇爾機場。
說是機場,其實就是一個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前軍用航空站。
跑道上有彈坑,塔台的玻璃全碎了,停機坪上停著幾輛被燒成廢鐵的汽車殘骸。
伊利哥政府軍的士兵在跑道盡頭堆了幾個沙袋,架著一挺dshk重機槍,算是防空陣地。
幾輛豐田陸巡在停機坪上等著他們。
開車的是庫德人,一個沉默寡言的年輕司機,臉上留著濃密的胡茬,看人的眼神很警惕。灰狼把兩個旅行袋扔進後備箱,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
宋和平上了后座,拉上車門。
車子駛出機場,開上了通往摩蘇爾城區的公路。
路況爛得沒法說。
路面被坦克和裝甲車碾得坑坑窪窪,到處是碎石和沙土。
路兩邊是被炮火摧毀的建築,有的只剩半堵牆,有的整個塌成了廢墟。
偶爾能看到幾個平民在廢墟里翻找東西,穿著破舊的長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群在垃圾堆里覓食的野狗。
宋和平看著窗外的景象,沒有說話。
他在伊利哥反反覆覆待的時間有六七年,對這一切早就看習慣了。
習慣到他已經不會為這些景象感到憤怒或者悲傷。
他只是在心裡默默地計算著,這裡的局勢會維持多久?
伊斯蘭國徹底垮台之後,伊利哥政府能不能真正地掌控全局?
美國人會不會真的撤,然後讓出控制權?
這些問題,每一個都關係到自己的下一步計劃。
畢竟,這裡是宋和平未來敲定的重要根據地,在公司的業務版圖裡,伊利哥現在的意義比非洲還重要。
車子開了大約四十分鐘,拐進了摩蘇爾城北一處前政府軍的軍營。
這裡是薩米爾第十師的駐地。
陸巡開進軍營,在幾棟混凝土營房前停下。
宋和平推開車門,腳踩在沙土地上,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摩蘇爾的空氣乾燥得像烤箱,太陽毒辣地掛在頭頂,曬得人頭皮發麻。
薩米爾從營房裡走出來,看到宋和平,咧嘴笑了。
「老闆!你回來啦?!這段時間你不在,如果說我太想念你,會不會讓你覺得肉麻了?!」
薩米爾張開雙臂,給了宋和平一個結實的擁抱。
「是有點肉麻了。」宋和平拍了拍他的背,然後轉向正題:「薩米爾,最近你的地盤和人怎麼樣了?這裡的局勢如何了?」
「還好,你不在的這段時間,我還打了幾個漂亮仗。」
薩米爾鬆開宋和平,做了個請的手勢,帶他往營房裡走。
「伊利哥西北境內的地盤已經基本拿下來了,除了一些零星邊境小鎮,那些極端分子都跑了。我們在他們的指揮所里找到了幾箱文件,還有一些沒來得及帶走的武器。情報局的人昨天來過了,把文件都拿走了。」
「傷亡呢?」
薩米爾的臉色暗了一下。
「死了兩百多個,傷了四百多人。彈藥也不夠了,尤其是迫擊炮彈,打得太兇。巴格達那邊說下批補給要等兩個星期。」
宋和平點點頭,沒說什麼。
伊利哥軍隊的後勤補給一直是個笑話,政府軍的士兵經常要在前線等上一個月才能拿到彈藥補充。
不過這樣對自己有好處。
畢竟,這邊的十葉派武裝和薩米爾一樣的邊防部隊以及正規軍才會把自己當財神爺一樣供著,自己能為他們解決很多軍火上的問題。
薩米爾把他們領到一間十幾平米的房間。
房間裡有兩床、桌子和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壺熱茶和一盤饢餅。
「老闆您先休息。晚上我讓人送飯過來。」
薩米爾說完就出去了。
灰狼把旅行袋扔在地上,一屁股坐在行軍床上,床架吱呀作響。
「終於回到自己的地盤了!」
他伸了伸懶腰。
「在美利堅的那段時間,雖然每天都住高檔酒店,可我沒一天能睡好的,那鬼地方如非必要,我再也不去了!」
「我們華夏人有句老話說的很對。」宋和平問:「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說白了,這裡有安全感。」
「安全感……」灰狼從口袋裡掏出煙,點上一根,嘆了口氣說道:「干我們這行的,還談什麼安全感……尤其這次跟摩薩德又幹上,那幫傢伙可不是吃素的,得小心點,老大。」
宋和平沒接話。
他把背包放在桌上,從裡面掏出那部衛星電話。
奧觀海專門留給他的那部加密手機。
黑色的機身,粗笨的外形,橡膠外殼上印著一串序列號。
這部電話用的是獨立的加密衛星鏈路,保密性一流。
然後,宋和平將手機扔在地上,然後抬腳一踩。
哢擦!
本來已經關機的手機此時應聲斷開兩截,徹底報廢。
灰狼看著他做完這一切,挑了挑眉毛。
「老大,你在幹嘛?」
他認出那是和奧觀海聯絡專用的保密手機。
現在宋和平把他毀了,意味著什麼?
和奧觀海一刀兩斷?
宋和平盯著那一小堆殘骸零件,若有所思道:「這東西還是不留的好。」
「那不是奧觀海專門留給你的專線手機嗎?」
灰狼把煙叼在嘴裡,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你的意思是,阿富乾的合同,咱們不接了?」
「當然要接,但不能這麼接。」
宋和平拉上背包拉鏈,把包放在床頭。
「我在賭。」
「賭什麼?」
「賭奧觀海走投無路,會親自派人來求我。他要找我,不需要通過保密手機,他知道我在摩蘇爾。」
灰狼看著宋和平,愣了三秒鐘,然後笑了。
「老大,你是不是在坎昆曬暈了還沒緩過勁來?」
灰狼把菸頭摁滅在桌沿上。
「那傢伙是美利堅合眾國的前總統,不是墨西哥那些毒販子。他走投無路?派專人親自求一個承包商?你……」
他想問自己的老大,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但畢竟是自己老大,灰狼還是把後半截話咽回肚子裡去。
宋和平坐下來,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大口。
溫度恰到好處的紅茶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一股澀味。
灰狼說的沒錯。
奧觀海那可是美國前總統,雖然卸任了,但依然是這個星球上最有影響力的人之一。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來求一個承包商?
但灰狼不知道事件的全貌。
宋和平放下茶杯,把腳擱在行軍床上,往後一仰,靠在牆上。
他沒有跟灰狼解釋。
不是信不過灰狼,而是有些事,說多了反而麻煩。
摩薩德知道這部衛星電話的號碼。
這是宋和平最擔心的事。
戴勝鳥空軍是全世界最擅長越境精準斬首的。
1981年他們炸掉伊利哥的核反應堆,1985年他們炸掉巴解組織的總部,1992年他們炸死珍珠黨的領導人,2008年他們炸死西利亞的核設施負責人。
每一次都是同樣的套路——
摩薩德提供精確坐標,f-15i或者f-16i升空,gbu-39或者gbu-12精確制導炸彈落下,目標從地球上消失。
宋和平不想成為下一個。
開著那部衛星電話,等於是給摩薩德送人頭坐標。
關掉它,至少能給自己爭取一點時間。
但這只是原因之一。
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他連灰狼都沒告訴。
奧觀海現在需要他。
不是那種客套的「我需要你」,是那種實打實的、沒有替代方案的、火燒眉毛的需要。
阿富幹的事不說了。
美國政府和阿塔武裝已經談好了撤軍條件,撤軍時間表卡得死死的。
兩年之內,美軍要從阿富干全部撤出。
但撤軍計劃完成之前,要確保俄國人不會發起戰爭。
所以,鳥克籃那邊才是真正的大麻煩。
nato已經在鳥克籃培訓了快一年的軍隊。
幾百個軍事教官分布在西鳥克籃的多個訓練基地,按照nato標準訓練鳥克籃軍隊。
基輔方面也配合得很積極,開了好幾個nato標準軍校,試圖讓鳥克籃軍隊徹底擺脫蘇聯時代的建軍模式。
但光有人沒用,鳥克籃這些年窮得叮噹響,武備廢弛,以至於幾年前半島事件中連反抗的能力都沒有。
這種事絕對不能再發生。
所以,光有nato教官的培訓而沒有武器肯定不行。
光靠歐洲的援助軍火遠遠不夠,原本如果是希拉蕊上台,可以讓軍方直接操作將武器送過去,只是計劃趕不上變化,沒人能想到那個精通政治資歷身後的老娘們居然敗在一個政治素人金髮奶龍的手裡……
現在如果動用美軍以及跟美國有關聯的任何承包商,都有被金髮奶龍發現並阻止的可能。
不吹不黑,宋和平是目前最合適的人選。
簡直是天選之人,最適合幹這趟黑活。
這也是奧觀海不能失去他的根本原因。
本雅明不會在乎這些。
本雅明是個右翼激進政客,眼裡揉不得沙子。
雅格小組被團滅這件事對他來說不是死了幾個人的問題,是面子問題。
戴勝鳥的面子。
摩薩德的面子。
他本雅明的面子。
為了這個面子,他可以毀掉任何計劃,犧牲任何利益。
但奧觀海在乎。
在驢黨人看來,他們需要挑起這場戰爭,那裡面有太多太多千絲萬縷的利益。
他們更不能看到俄國人在鳥克籃繼續像半島事件那樣撿便宜。
如果因為本雅明的報復導致鳥克籃軍火運輸計劃流產,克宮萬一食髓知味,利用藉口再發起對鳥克籃的戰爭,整個鳥克籃將會被俄軍長驅直入,整個東歐的地緣格局都會被改寫。
正是這些因素,所以宋和平敢賭。
賭奧觀海會做選擇題。
在他的盟友戴勝鳥和一個能幫他解決問題的僱傭兵之間,奧觀海選擇了後者。
不是因為他喜歡宋和平,而是因為他需要宋和平。
這就是自己坐到桌旁當棋手的底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