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5章 三足鼎立
樓下停著兩輛車。
一輛是納辛開來的灰白色豐田海拉克斯,另一輛是一台黑色的豐田陸巡,沒有任何牌照,車窗貼著深色的防爆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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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穿著當地民兵服裝的革命衛隊特種作戰旅的士兵靠在陸巡的車頭邊上,看到納辛和宋和平下來,立刻站直了身體。
「坐我的車。」
納辛拉開海拉克斯的副駕駛車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宋和平沒有猶豫,彎腰坐了進去。
車子駛出了第十師駐地,拐上了通往北面的公路。
「有件事我想問你。」納辛忽然說。
「說。」
「聽說你在墨西哥坎昆幹掉了摩薩德一個刺殺小隊?其中領隊是他們中東情報主管雅格?」
宋和平心中激靈了一下。
納辛提出這個問題讓他感到驚訝。
之前灰狼一直擔心革命衛隊情報機構是否掌握了自己去美國見奧觀海的情報。
現在看來,的確是掌握了。
當然,這事宋和平覺得也不可能瞞得住。
尤其是傻逼摩薩德在華盛頓和坎昆弄出那麼大動靜之後,搞不好情報界都知道了。
可這個問題按理說是去了波斯境內,然後由阿凡提跟自己面對面的時候提出。
無論如何都不該是納辛提出。
萬一自己心裡有鬼,此時完全可以下車,然後拒絕前往波斯見阿凡提。
納辛作為阿凡提的心腹,不該在這時候問這個問題,等同給自己提醒。
他到底在幹什麼?
想幹什麼?
納辛一直側頭看著宋和平。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後者能感覺到那道目光里的某種審視。
「沒錯。的確有這事,而且我在華盛頓還見到了前總統奧觀海。」
短暫的考慮過後,宋和平沒有否認,也沒有顧左右而言他,直接給出了答案。
這個答案是經過考慮的。
首先,自己沒打算瞞著華盛頓和奧觀海會面的事。
甚至整個挑動東歐戰爭的計劃,宋和平也沒打算隱瞞。
其次,他似乎猜到了納辛的心思。
納辛和自己相識已久,對自己一向崇拜有加。
也許他知道今晚的會面有風險,故意泄露口風,讓宋和平自己衡量。
如果宋和平心裡真有鬼,那麼現在完全可以不去波斯,逃過一劫。
這也算是納辛對自己的一個交代。
也有另一種可能。
那就是阿凡提故意讓納辛探口風。
如果自己心裡有鬼,此時不去赴約,那也算看清了一個人,沒必要到你死我活的田地。
無論如何,給出最真實的答案總歸沒錯。
得到答案的納辛笑道:「宋先生在我們中東地區的確是紅人,現在很多人都知道,在伊利哥西北部,找政府都不管用,找你,管用。」
宋和平自謙道:「都是各方朋友給面子。」
對話結束,兩人不再言語。
車子繼續在夜色中穿行。
大約開了四十多分鐘,公路漸漸變成了土路,路面越來越顛簸。
宋和平知道,他們已經離開了摩蘇爾城區範圍,正在朝兩伊邊境的方向駛去。
又過了四十多分鐘,車子在一片空曠的荒野中停了下來。
納辛熄了火,推開車門下了車。
宋和平跟著下來。
遠處的地平線上,隱約可以看到幾盞微弱的燈光。
那是兩伊邊境的方向。
夜風吹過荒野,帶著枯草和沙土的氣味。
遠處天空的黑暗中,一個巨大的輪廓漸漸顯現出來。
是一架直升機。米-17運輸直升機,旋翼還在緩緩轉動,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機艙里亮著昏暗的燈光,能看到幾個穿著深色作戰服的人影在晃動。
納辛回頭看了宋和平一眼:「他們會帶你去見阿凡提。」
宋和平沒有猶豫。
他彎著腰快步走向直升機,一隻手壓著頭頂。
機艙門邊站著一個滿臉橫肉的大漢,穿著一件沒有任何標識的戰術背心,手裡端著一支ak-105。
他上下打量了宋和平一眼,示意他上機。
宋和平跳進機艙,在金屬座椅上坐下來。
大漢跟著跳進來,關上了艙門。
米-17的發動機發出刺耳的轟鳴,機身開始劇烈震動,然後緩緩升空。
納辛在地上看著直升機升空,然後返回車內,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機艙里沒有燈,只有駕駛艙透過來的一點點微光。
宋和平靠在座椅上,在心裡默默地盤算著見到阿凡提後的對話。
阿凡提會說什麼?
會問什麼?
自己又該怎麼回答?
這些問題在他腦子裡轉了幾圈,然後又暫時把它們按了下去。
先見面再說。
有些事,只有當面才能看清楚。
直升機大概飛了四十多分鐘,開始下降。
宋和平睜開眼睛,透過舷窗看到地面上出現了一圈燈光。
看起來是一個軍營的直升機停機坪,準確來說,僅僅是一片臨時設置了地面指示燈的平地。
這個軍營,宋和平來過不止一次。
米-17的輪子觸地的時候,機身顛了一下,然後穩穩地停住。
艙門被人從外面拉開,一股高原冷風涌了進來。
宋和平跳下直升機,踏上了波斯的土地。
遠處,幾輛越野車的車燈亮了起來,朝他駛來。
第一輛車上下來一個穿灰軍裝的中年人,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須,
他向宋和平微微鞠了一躬,用帶著口音的英語說:「宋先生,請上車。阿凡提指揮官在營地房間裡等您。」
宋和平點了點頭,坐進了中間那輛車的后座。
車隊在夜色中穿行。
大約開了二十分鐘,車隊在一處建築群前停了下來。
這是一片低矮的磚石結構營房,外牆刷著沙黃色的塗料,和周圍的沙漠融為一體。
周圍拉著鐵絲網,每隔幾十米就有一個哨位,哨兵端著步槍,警惕地望著四周。
宋和平下了車,在那個中年人的帶領下走進了一間較大的營房。
房間裡鋪著深紅色的波斯地毯,靠牆擺放著一排低矮的沙發,茶几上放著一套精緻的玻璃茶具。牆角點著一盞香薰燈,散發出淡淡的玫瑰香氣。
這間屋子雖然簡陋,但處處透著一種刻意營造的舒適感。
中年人示意宋和平在沙發上坐下,然後退了出去。
宋和平沒有坐,他站在屋子中間,環顧四周。
牆上掛著一幅波斯革命衛隊聖城旅的旗幟,旁邊是一張波斯最高領袖內伊的畫像。
角落裡有一張書桌,桌上堆著文件和地圖,一盞檯燈亮著昏黃的光。
他等了一會兒。
門帘被掀開了。
一個人走了進來。
看著這個人,宋和平露出了微笑。
這是幾個月沒見的老朋友了。
阿凡提。
波斯革命衛隊聖城旅最高指揮官,中東諜王,什葉派之弧的總設計師。
在外界眼中,他是一個神秘而可怕的人物,是波斯海外擴張的尖刀,是美國和以色列眼中最危險的敵人。
但在宋和平眼裡,他是一個認識了多年的老朋友,一個可以坐在一起喝茶、聊天、爭論的老夥計。
「親愛的阿凡提。」
宋和平伸出手。
阿凡提沒有握手。
他走上前,直接用最高禮儀擁抱了宋和平,在他左右臉頰各貼了一下,然後鬆開,退後一步,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瘦了。」
阿凡提的聲音帶著波斯語特有的那種捲舌音。
「伊利哥那邊沒有飯吃嗎?」
「一言難盡。」宋和平苦笑搖頭。
阿凡提沒有接話。
他轉身走到茶几旁,在地毯上盤腿坐了下來。
宋和平也跟著坐下,在他對面。
阿凡提拿起茶几上的玻璃茶壺,緩緩地將琥珀色的波斯紅茶倒入兩個小巧的玻璃杯中。
茶湯從壺嘴流出,帶著一股濃郁的肉桂和藏紅花的香氣。
他先遞了一杯給宋和平,再給自己倒了一杯。
「喝吧。」阿凡提說,「這是伊斯法罕的茶葉,我自己帶的,每次來這裡,我都是自帶茶葉。」
自帶茶葉……
有意思……
宋和平端起茶杯,小啜了一口。
茶很燙,但很香,甜味恰到好處。
「好茶。」他說。
阿凡提也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
他靠在背後的靠墊上,目光望向宋和平,但似乎又穿透了他,望向了某個更遠的地方。
宋和平看著他的臉。
那張臉上有一種難以掩飾的疲憊。
不是熬夜或者趕路的那種累,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沉甸甸的倦意。
眼袋比上次見面時更深了,眼角的皺紋也更密了。
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就連坐著的姿勢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沉重。
宋和平沒有急著說正事。
他把茶杯放下,問道:「你看起來很累。最近怎麼了?」
阿凡提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
「按理說,你不應該這樣。」
宋和平繼續說道:「我聽說你們在西利亞的進展很順利。1515武裝的盤踞點在逐個被拔掉。什葉派之弧已經基本上打通了,從德黑蘭到巴格達,從巴格達到大馬士革,從大馬士革到貝魯特——這條線已經成了。你應該高興才對。」
阿凡提聽了這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麼。
「高興?」
沉默片刻,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苦澀。
「我當然應該高興。我為這條線花了多少年?從西利亞內戰爆發的那一年開始,我就一直在布局。派顧問,整合民兵,協調各方力量,把波斯的革命衛隊精銳送到西利亞去打仗,在伊利哥訓練人民動員部隊。幾年下來,我們死了多少人?幾百個革命衛隊的骨幹,幾千個士兵,數不清的西利亞和伊利哥民兵。我親手送他們上戰場,眼睜睜看著他們一個個死掉。」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現在,什葉派之弧確實打造起來了。借著西利亞和伊利哥局勢的天時,伊利哥和波斯是鄰國的地利,再加上伊利哥西北部和西利亞北部什葉派民兵的人和,這條線,已經成型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宋和平身上。
「說到人和,這裡面也有你的一份。沒有你,我這把什葉之弧,也打造不起來。」
宋和平搖了搖頭:「你過獎了。我只是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小事?」阿凡提的眉頭挑了一下,「你能讓薩米爾死心塌地跟著你,能讓伊利哥西北部的那些部落長老願意跟革命衛隊合作,能讓那些原本對我們有戒心的遜尼派武裝放下成見——這不是小事。在這片土地上,人比槍重要。你的人就是你的槍,你的人就是你的盾。你能把人攏住,這就是本事。」
宋和平沒有接話。
他知道阿凡提不是在客氣,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在中東混了這麼多年,他最值錢的不是手裡的槍4,也不是帳戶里的錢,而是那張關係網。
「先不說我了。」
宋和平把話題拉回來。
「既然什葉派之弧已經打造完成,按理說你應該鬆一口氣才對。可我看你的樣子,根本不像是鬆了一口氣,倒像是背上又多了一塊石頭。」
阿凡提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又嘆了口氣。
這已經是今晚他第三次嘆氣了。
宋和平心裡暗自算了一下,覺得不太妙。
來之前,納辛就曾說過,阿凡提最近情緒不大好……
阿凡提這個人向來以鐵腕著稱,在部下面前永遠是一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樣子。
他能當著你的面嘆氣,說明他心裡真的壓著事。
「你說的對,什葉派之弧是差不多完成了。」阿凡提緩緩地說道:「但你不要忘了,什葉派之弧能打造起來,是因為有一個共同的敵人。」
「1515武裝。」宋和平說。
「沒錯。」阿凡提點了點頭,「1515武裝在西利亞和伊利哥攻城略地的時候,全世界都慌了。美國人慌了,俄國人慌了,歐洲人慌了,連我們波斯人——說實話,當時也慌了。那個東西就像是瘟疫,你不知道它要蔓延到什麼地方去。所以美國人來了,俄國人也來了,我們波斯人也來了。大家在同一個戰場上打同一個敵人,雖然互相看不順眼,但至少面子上過得去。」
他拿起茶壺,又給自己的杯子添滿了茶。
「但是現在,1515武裝已經被打得差不多快完蛋了。他們在西利亞控制的地盤一天比一天小。用不了多久,這個所謂的『哈里發國』就會從地圖上被抹掉。」
他抬起頭看著宋和平。
「你有沒有想過,等1515武裝徹底完蛋之後,西利亞會變成什麼樣?」
宋和平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是說……俄美波三方會撕破臉?」
阿凡提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
他只是看著宋和平,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我明白你的意思。」
宋和平放下茶杯,看著面前這個疲憊的老頭說道:「1515武裝是所有人的共同敵人,所以大家能坐在一起。等這個敵人沒了,本來就不是一路人的俄美波三方,肯定會開始搶地盤。西利亞那塊蛋糕,誰都想要一塊。」
「你說得對,不愧是宋和平,嗬嗬。」
阿凡提笑著連連點頭。
「俄國人想把西利亞當成他們在中東的橋頭堡,保住塔爾圖斯的海軍基地和赫梅米姆的空軍基地。美國人雖然嘴上說不摻和,但他們占了西利亞東北部的油田,養著寇爾德人,說是反恐,實際上就是要在西利亞紮根。而我們波斯人,花了幾百條人命打出來的什葉派之弧,難道會在最後關頭退出去?」
宋和平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現在擔心的是,接下來三方會在西利亞打起來?」
阿凡提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反問宋和平:「你看過美國西部牛仔電影嗎?」
宋和平愣了一下道:「看過。」
阿凡提的手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三個人決鬥,手裡都有手槍,站三個不同的位置,如果美俄波斯三方就是那三個槍手,你覺得誰會最安全?」
「其實是最弱的那個最安全。」
宋和平想起了三國的故事,於是笑了:「所以我覺得你不用太擔心。」
「為什麼?」
「你聽我分析看看。」宋和平直起身子,看著阿凡提,「現在西利亞的局面,俄美波三方誰也不敢先動手。美國人不敢直接打俄國人,俄國人不敢直接打美國人,你們波斯人也同樣不敢直接打任何一個。為什麼?因為誰都承受不起那個代價。一動手就是全面升級,誰也不知道會打到什麼程度。」
他頓了頓。
「所以現在的局面,表面上看起來很緊張,但實際上是一種三足鼎立的平衡。美國人在東北部,俄國人在西北部,你們波斯人在西中部和南部。三方互相牽制,誰也不敢輕舉妄動。就算1515武裝徹底完蛋了,這個三足鼎立的格局也不會馬上改變。大家會先忍著,至少會有一段時間的相安無事。」
阿凡提聽著,沒有打斷。
「而且在這個三足鼎立里,你們波斯人有一個巨大的優勢。」宋和平說。
「什麼優勢?」
「地頭蛇。」宋和平說,「你們跟西利亞接壤,陸路直接相連。補給線最短,支援最快。美國人的補給要從伊利哥或者約旦走,俄國人的補給要跨過黑海和土耳其領空。真要是耗下去,你們比誰都能耗。所以你不用太擔心外部勢力對什葉派之弧的打擊。他們打不進來,至少短時間內打不進來。」
阿凡提沉默了很長時間。
茶杯里的茶涼了,他也沒有再添。
「你說得有道理。」他終於開口,「三足鼎立,互相牽制,美國人不敢打,俄國人也不敢打。短時間內,什葉派之弧不會受到外部的正面衝擊。」
他頓了頓。
「但是。」
宋和平等著這個「但是」。
「但是我擔心的根本不是外部。」阿凡提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我擔心的是內部。」
宋和平微微皺起了眉頭。
「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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