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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5章 不眠之夜

  第1545章 不眠之夜

  書房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宋和平將硬碟翻了個面,拇指摩挲著那光滑的鈦合金外殼。

  「你考慮好了沒有?」

  傑弗里的語氣出奇地平靜,就像是在問宋和平今晚想喝什麼酒,而不是在把自己的命交到別人手裡。

  「有一個問題我很好奇。」宋和平說,「你為什麼會覺得自己一定會死?」

  

  傑弗里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窗邊走回來,坐進了書桌後面的高背椅里,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像是在斟酌措辭。

  「因為我剛才給摩薩德的局長萊文打了電話。」

  他終於開了口。

  宋和平的眉頭微微地一跳,想起之前在書房外見到的爭吵聲。

  很顯然,傑弗里說的就是那個電話。

  不過從當時的情形看來,兩人談得很不愉快。

  但從這一點上也能看出,傑弗里在摩薩德里的級別不低,能給萊文直接打電話。

  「其實……這些年來我已經很累了,尤其是05年那件事讓我意識到,我幹這種破事早晚會有下地獄的一天,宋,我不是什麼高尚的人,我並沒有多高的道德底線,但我現在別說道德底線了,硬碟里的那些東西你看了對吧?那等於將靈魂交給了魔鬼……」

  頓了頓,舔了舔嘴唇,傑弗里繼續說道:

  「就在半個月前,我跟他們說,我要退出。我不幹了。我要把所有資料都銷毀,然後從這個遊戲裡永遠消失,我這麼多年為他們賣命已經足夠了,我只想要一個安穩的下半生,上帝……我已經半隻腳踩進了墳地里,就算沒人殺我,我也活不了多少年了。」

  宋和平沒有打斷傑弗里,等待他繼續往下說。

  「我本以為我這麼多年,冒了那麼多的風險替他們賣命,也算是勞苦功高了,哪怕當年我是靠他們的資金他們的幫助起家,也該還清了,可沒想到……你知道他們怎麼回答的嗎?」

  傑弗里笑了,那笑容苦澀得像在咽下濃濃的膽汁。

  「他們什麼都沒說。電話那頭沉默了整整五秒鐘,然後那個人說——『傑弗里,你累了,好好休息,我們晚點再談。』」

  傑弗里模仿著電話那頭的聲音,語氣溫和得近乎體貼,但宋和平聽出了那溫和背後的寒意。那是一個殺手在對獵物說「別跑,我很快就來」時用的語氣。

  「我當時就知道……」傑弗里說,「他們不會讓我活著退出這場遊戲。我手裡握的東西太多了,他們不會允許這些東西流落到一個脫離了控制的人手裡。就算我把所有資料都交出去,他們也不會相信我真的沒有留備份。在他們眼裡,一個已經萌生退意的間諜,就是一個活著的定時炸彈。世上最能保密的人,是死人……」


  宋和平說:「所以你把這些東西給我。」

  「對。」

  傑弗里坐直了身體,那雙灰色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宋,你剛才在屏幕上看到的那些東西,你大概也明白了,這東西不光對阿美莉卡的政客有殺傷力,對尤大人也有殺傷力。硬碟里那些人,不光是比爾、金髮奶龍、安德魯王子這些王室或者政要,其實硬碟里的內容還牽扯了很多尤大人,其中包括華爾街的、矽谷的、媒體界的。他們都是尤大人全球網絡中的重要節點。如果這些東西泄露出去,不光是阿美莉卡要地震,尤大人世界也要地震。」

  宋和平眯起了眼睛。

  他明白了傑弗里的意思。

  這塊硬碟里的內容,如果被公開,將對兩個最強大的政經權力集團造成毀滅性的打擊。

  這就像一個雙重引信的炸彈,只要引爆,就會同時炸毀兩個敵人。

  「你給我的這個東西……」宋和平掂了掂手裡的硬碟,冷笑道:「是一顆炸彈。而且是專門用來炸尤大人和阿美莉卡的炸彈。但你知道我是哪人嗎?」

  「你?嗬嗬。我知道你是華夏人,而且你們國家是唯一沒被我們徹底滲透和控制的國家……那就對了……」

  傑弗里笑了起來。

  這一次,那笑聲里有了一絲真正的、發自內心的暢快。

  笑完了,繼續說道: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嗎?我幫他們幹了二十年。二十年!我為他們滲透了阿美莉卡最核心的權力圈子,我為他們在比爾的房間裡裝了竊聽器,我為他們在安德魯的臥室里安了針孔攝像頭,甚至,我為他們在金髮奶龍的遊艇上布了監聽設備——我把全世界最有權勢的人的秘密都交到了他們手上,讓他們可以隨心所欲地操縱這個世界。」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而沙啞。

  「然後他們居然想讓我死!」

  他的拳頭砸在了桌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所以,我要讓他們也不好過。」

  他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咆哮出來。

  「如果他們不讓我活,那麼我也不會讓他們好過。這塊硬碟里那些尤大人的秘密,你以為我沒有備份嗎?你以為我這二十年真的把所有資料都交給了他們嗎?沒有。最要命的那一批,我全都留了下來。那些在華爾街和矽谷呼風喚雨的尤大人,他們在這座島上做過什麼,他們在地下室里參與過什麼,他們在篝火旁邊燒過什麼——全都在這塊硬碟里!只要這些東西泄露出去,哪怕沒有國家能治他們的罪,尤大人的名聲就徹底臭了。全世界都會知道,那些自詡為『上帝選民』的傢伙,背地裡都在幹些什麼勾當!」


  宋和平看著傑弗里那張因為憤怒和悲涼而扭曲的臉,心裡泛起了一種複雜的感覺。

  這個人——

  這個曾經站在權力金字塔頂端、與全世界最有權勢的人稱兄道弟的億萬富豪。

  他現在就像一個被逼到牆角的困獸,不惜用一切代價咬傷那些想要他命的獵人。

  他給自己這顆炸彈,不只是為了保命,更是為了復仇。

  「你想要我在你死之後,用這塊硬碟里的東西對付尤大人和阿美莉卡。」宋和平說:「對嗎?」

  「對。」傑弗里毫不掩飾地點了點頭:「我要的就是這個結果。我要讓他們知道,殺了我,是要付出代價的。我要讓他們的利益受損,要讓他們控制世界的計劃受挫,要讓他們的名聲徹底爛在大街上。」

  他頓了頓,用一種近乎懇求的眼神看著宋和平。

  「但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在我死之後,你再利用這些東西。在我還活著的時候,什麼都不要做。也許……也許我還有機會活下去。但一旦他們知道我手裡的東西已經流了出去,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立刻動手。所以,在我死之前,請替我保守這個秘密。等我死了,這些東西怎麼用,什麼時候用,用在哪裡,全部是你宋和平的自由。我不會有任何意見。」

  宋和平點了點頭,算是答應下來。

  書房裡的掛鍾在「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聲都像是時間的嘆息。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了一道慘白的光線。

  遠處的海面上隱約傳來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低沉而綿長,像是什麼東西在黑暗中緩慢地呼吸。

  宋和平的腦子在飛速地運轉。

  這塊硬碟——

  不,準確地說,這是這顆威力驚人的炸彈。

  如果傑弗里說的都是真的,如果這塊硬碟里的內容真的能夠讓阿美莉卡和尤大人同時遭受重創,那麼這東西的價值就遠遠超出了一個防務公司老闆能夠想像的範疇。

  它不是一個商業籌碼,不是一件可以用來討價還價的商品。

  它是一個戰略級別的武器,一顆能夠改變全球權力格局的原子彈。

  但問題是,宋和平現在根本還沒有想好要怎麼用這個東西。

  自己是一個商人。

  雖然公司生意涉及軍火、安保、情報,但歸根結底,自己只是一個商人。

  自己的決策邏輯是基於商業利益,而不是基於意識形態或者復仇心理。

  如果拿著這顆炸彈去炸尤大人和阿美莉卡,他的公司會怎麼樣?


  生意夥伴會怎麼看?

  在國際軍火市場辛辛苦苦經營了二十多年的網絡會不會在一夜之間崩塌?

  這些問題是傑弗里不需要考慮的。

  傑弗里已經不在乎了。

  一個已經知道自己必死無疑的人,當然不會在乎身後洪水滔天。

  但自己不一樣。

  他還要活下去,他的公司還要繼續運轉,他的生意還要繼續做下去。

  但另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

  自己現在不需要做出最終決定。

  只需要把這個東西收下。

  傑弗里說得很清楚,在他死之前,什麼都不用做。

  如果傑弗里僥倖活了下來,那這個硬碟就永遠不需要被使用。

  如果傑弗里死了……

  那到時候再決定也不遲。

  至少,把這個東西握在手裡,總比讓它落在別人手裡要強。

  「我答應你。」宋和平的聲音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傑弗里盯著他看了幾秒鐘,像是在判斷他是不是認真的。

  「你答應我?」傑弗里問,「你是說,你願意在我死後再用這個東西去對付他們?」

  「我是說——」

  宋和平把硬碟裝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裡,拉上了拉鏈。

  「我會在你死之後,根據我的判斷,決定是否利用這個東西,以及怎麼利用。我什麼都不能保證。我只能保證,這個東西不會從我手裡落到別人那裡去。」

  傑弗里沉默片刻,然後如釋重負地笑了。

  「這就夠了。」傑弗里說,聲音輕得像是耳語,「這就夠了,宋。謝謝你。」

  他站起身來,從書桌後面走了出來,走到宋和平面前,伸出手。

  宋和平握住了他的手。

  傑弗里那隻手冰涼而顫抖,像是一隻在暴風雪中被凍僵的鳥。

  宋和平說,「放心,在你出事之前,我不會利用這個硬碟里的東西,畢竟,這可是個潘多拉的魔盒,打開之後我自己能不能承受也是個未知之數。」

  傑弗里點了點頭,鬆開了手,重新回到窗邊,背對著宋和平,望著窗外那片漆黑的海面。

  月光灑在他的身上,將他那件深色的襯衫映照得發白。

  他站在那裡,像一個孤獨的雕像,像一個被遺忘在時間裡的幽靈。


  宋和平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這傢伙做過的壞事,恐怕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但現在,這種面臨死亡的驚恐,算是徹頭徹尾的報應。

  其實一槍被人斃掉不是什麼痛苦的事。

  痛苦的事情是等待死亡,是看著頭頂懸著一把利劍,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刺下來。

  這才是折磨。

  「我走了。」宋和平說。

  傑弗里沒有回頭,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宋和平打開書房的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發出沉悶的聲響。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盡頭處的壁燈散發著昏黃的光芒。

  宋和平沿著走廊往回走,腳步輕得幾乎聽不到聲音。

  他的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拇指摩挲著那個硬碟的邊緣。

  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著接下來的安排。

  首先要確保這個硬碟絕對安全。

  若摩薩德,甚至硬碟里牽涉到的政要知道這玩意在自己手裡,恐怕追殺自己的人能從伊利哥排到倫敦。

  放哪呢?

  北非?

  委內?

  或者……

  伊利哥西北部?

  回到自己的別墅時已經是凌晨兩點多。

  宋和平沒有開燈,他摸黑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的一角,確認外面的花園裡沒有任何異常。

  月光下,花園安靜得像一幅油畫,只有棕櫚樹的葉子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他和衣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但睡不著。

  今晚真是個不眠之夜……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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