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徐瀾:「我成扶蘇了?對面是蒙恬?!」
徐瀾:「我成扶蘇了?對面是蒙恬?!」
徐瀾迅速抬眼,打量四周。
這是一頂軍帳。
空間不算太大,陳設簡潔,一張簡易木案,幾張墊席,角落堆放著一些甲冑兵器。
帳壁是厚實的毛氈,隔絕了大部分外界聲響與光線,只有頂部的縫隙和帳門處的縫隙,透進幾縷搖曳的火把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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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內除了他,還有一人。
那人站在木案另一側,距離徐瀾約五步之遙。
是個中年男子,約莫四十餘歲年紀,面容方正,膚色黝黑。
其眉宇間刻著深深的皺紋與風霜痕跡,一雙眼睛卻炯炯有神,此刻正一眨不眨地,帶著難以掩飾的緊張與憂慮,緊緊注視著徐瀾。
他穿著戎服甲冑,腰間佩劍,站姿筆挺,儼然是久經沙場的軍旅之人。
兩人目光在空中接觸。
中年漢子身軀似乎微微一震,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眼中的憂慮之色更濃。
徐瀾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平靜地回視著他,同時大腦飛速運轉。
對方的身份是什麼?
此地又是哪裡?
自己手中文書為何物?
此人是誰?為何稱自己為「殿下」?
無數疑問瞬間湧上心頭。
但他面上依舊波瀾不驚,多年的歷練與絕對的實力帶來的底氣,讓他足以從容應對任何突發狀況。
他首先將注意力集中到手中那捲文書上。
直覺告訴他,這便是是了解當前處境的關鍵。
沒有理會那中年漢子欲言又止的神情,徐瀾手腕一動便解開了那根暗金色絲帶。
嘩啦。
文書向下展開,露出裡面書寫的內容。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獨特的字體。
筆畫圓潤中透著剛勁,結構嚴謹,均勻對稱,收筆處常帶波磔之意,古樸莊嚴之氣撲面而來。
徐瀾的目光微微一凝。
這種字體,他認得。
或者說,在曾經閱覽過的古籍圖錄中見過。
這是秦篆,亦稱小篆,正是秦始皇統一六國後,頒行天下的標準文字!
手中的文書,材質特異,紋飾古樸,文字又是秦篆————
再結合方才那聲「殿下」的稱呼,以及身處軍帳的環境。
一個時代名稱,驟然躍入徐瀾的腦海。
秦朝!
這裡,莫非是秦代?
而且,看這情形,自己似乎還擁有了一個頗為特殊的身份能被稱作「殿下」的,非皇親貴胄莫屬。
「未曾想,時代竟然往前跳了這麼多。」
徐瀾心中默默想道,眸底深處掠過一絲意外。
但更多的是卻是探究之色。
從宋、唐、三國,一路回溯,如今竟直接跳到了更早的秦。
這時間的跳躍,似乎並無規律可循。
但世界的基礎層次,是否也會如之前所感,隨著時代「回溯」而有所變化?
秦朝,可是一個充滿神秘色彩的時代。
既有書同文,車同軌,築長城,修馳道,氣吞六合,掃蕩八荒。
也有徐福東渡求仙,始皇尋訪長生之謎。
更有後世傳說中,先秦練氣士,百家秘術,乃至一些光怪陸離的記載。
這個世界,會僅僅是他所知的那個「歷史」中的秦朝嗎?
徐瀾輕輕撫過文書上那些冰冷的秦篆,感受著指尖傳來的獨特觸感,緩緩抬眸,再次看向眼前那神色緊繃、憂心忡忡的中年將領。
他的嘴角,微微彎起弧度。
似乎,有點意思了。
嘩徐瀾垂著眼瞼,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那捲徐徐展開的素帛上。
指尖傳來帛面微涼而細膩的觸感,邊緣玄色的雲雷紋刺繡略有些凸起,摩挲著指腹。
暗金色的絲帶已經鬆開,軟軟地垂掛在他腕間,在昏光下泛著微弱而冰的光澤。
文書徹底展開了。
素白的帛面上,一行行墨色小篆整齊排列,筆力遒勁,入帛三分,透著肅殺威嚴。
然而那字裡行間流淌出的意味,卻與這莊重形式格格不入,宛如錦繡華服下藏著的淬毒匕首。
「不孝」二字,率先撞入眼帘。
墨跡濃黑,筆畫狠厲,那一撇一捺都仿佛帶著雷霆之怒,要穿透帛面,直刺觀者心肺o
緊接著是「無能」,是「懦弱」,是「冥頑不靈」,是「有負朕望」,是「枉費栽培」,是「愧對宗廟」————
尖刻的貶斥,惡意的定性。
這些字就宛若冰冷的鐵錐,一記又一記,毫不留情地鑿在文字所指向的那人脊樑之上o
徐瀾的目光平靜地掠過這些字句,速度不快不慢。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的漣漪。
這旨意的核心意圖赤裸而猙獰——全篇斥責否定接到詔書之人,要剝去所有尊嚴與價值,最終將其賜死。
字裡行間充斥著的,是居高臨下的厭棄之意,仿佛那位「始皇帝」要抹去的並非親子,而是必須清除的瑕疵與恥辱。
若此刻站在這軍帳中、手持這卷帛書的,真是歷史上那位公子扶蘇————
那位深受儒家仁孝浸染,因與父皇政見相左而屢遭斥責,內心早已千瘡百孔的年輕人看到這般誅心之言,恐怕瞬間便會天旋地轉,肝膽俱裂。
他會感到那熟悉卻令人窒息的威壓,再次從咸陽宮的方向席捲而來,將他死死捆入塵埃。
過往無數次諫言被冷冷駁回的畫面會紛至沓來,父皇那永遠深邃嚴厲、從未給予半分溫情肯定的眼神會浮現眼前。
每一個字都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在他早已敏感脆弱的心上。
「不孝」,否定了為人子的根本。
「無能」,否定了為政者的資格。
「懦弱」,否定了為將者的氣魄。
通篇讀下來,他作為一個「人」的一切價值,都被碾碎成泥。
父既已徹底棄子,視子為不堪造就的廢料,玷污門庭的污點,那么子還有何顏面苟活於世?
唯有一死,或可稍稍贖罪。
事實上,原本的歷史也記載著那一刻的悲劇。
扶蘇接旨後,未做太多實質性抗辯,悲泣之後便毅然自裁,乾脆得令後世無數讀史者掩卷長嘆,恨其不爭。
而此刻,軍帳中另一人的心神,正飽受煎熬。
蒙恬如同鐵鑄般僵立在木案另一側,距離徐瀾不過五步之遙。
這五步距離,此刻卻仿佛隔著刀山火海,讓他不敢輕易逾越,甚至不敢大聲喘息。
他黝黑方正的臉膛在搖曳的燈火下顯得愈發稜角分明。
常年在塞外風沙中磨礪出的粗糙皮膚緊繃著,每一條深刻的皺紋里都似平灌滿了沉重的鉛汁。
他的雙眉死死鎖成一個「川」字,眉心那道豎紋深得能夾死飛蚊。
他的視線如同被磁石吸住,牢牢黏在徐瀾的臉上。
不,不僅僅是臉。
他甚至在觀察徐瀾的每一個最細微的反應。
蒙恬的右手,下意識地緊緊攥住了腰間的劍柄。
青銅劍柄上冰冷的蟠螭紋路深深硌入掌心,卻絲毫緩解不了他手心的潮濕與冰涼。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內襯的麻衣,緊貼著後背的皮膚,帶來一陣陣黏膩的寒意。
帳內明明沒有風,他卻覺得有一股陰冷刺骨的氣流,正順著脊椎慢慢爬升,讓他幾平想要打個寒顫。
他的思緒,無法控制地回溯到不久之前,營門處接旨的那一幕。
那名來自咸陽的使者,麵皮白淨,保養得宜,嘴角卻是勾起,帶著冷意。
但當蒙恬作為在場最高將領,上前一步,雙手接過那盛放詔書的漆盒時,不可避免地與使者的目光有了一瞬交匯。
就是那一瞬!
蒙恬清晰地看到,對方那看似低垂恭敬的眼帘之下,眸子裡飛快掠過的,絕非對扶蘇的敬畏。
而是一抹不易察覺的嘲弄。
那眼神,不像是在傳遞君王意志,更像是在欣賞一場精心排演,即將落幕的戲劇。
是獵人看著獵物在陷阱中徒勞掙扎的眼神!
蒙恬是什麼人?
他出身將門,自幼習武,青年時便隨軍征戰,從屍山血海中蹚出來,歷經大小陣仗無數,對危險有著近乎野獸本能的直覺。
那一瞥之下,他渾身的寒毛都在瞬間炸立!
一股極其強烈的不祥預感就好似毒蛇般猛地竄上脊背,死死纏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呼吸都為之一窒。
陛下東巡,遠離中樞。
太子扶蘇,以監軍身份坐鎮北疆,統帥三十萬精銳邊軍,威懾匈奴,其地位之重,關乎國本,牽動天下。
值此微妙時刻,咸陽忽然傳來這樣一道旨意?
這正常嗎?
這符合陛下雖嚴苛卻重實績,雖專斷卻並非濫殺的一貫作風嗎?
蒙恬的直覺在瘋狂吶喊。
不對勁!這旨意有問題!
他幾乎要不顧禮儀,當場喝令拿下使者,嚴加盤問,查驗符節印信真偽,甚至立即派八百里加急,星夜兼程趕往陛下巡幸所在,當面核實!
然而,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
使者宣旨完畢,漆盒已遞到眼前,眾目睽睽之下,無數雙眼睛看著。
旨意明確,是給公子扶蘇的。
他蒙恬,作為臣子,豈能公然阻攔殿下接旨?
他只是個將軍,不是能夠乾坤獨斷的君王。
就在這電光火石間。
他眼睜睜看著扶蘇殿下,那位他一路輔佐,深知其仁厚卻也憂其柔弱的年輕公子,神色凝重地,接過了那隻仿佛重逾千鈞的漆盒。
看著他轉身,走向這座中軍大帳。
看著他屏退左右,只留自己一人隨侍在側。
看著他解開漆盒,取出那捲素帛。
看著他緩緩地,仿佛用盡全身力氣般,解開了那根暗金色的絲帶————
這些畫面,在蒙恬眼中都像是被無限拉長、放慢。
時間的流逝變得粘稠而痛苦。
他仿佛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的聲音,咚咚咚,沉重得像是要撞碎肋骨。
冷汗從額角悄然滑落,沿著緊繃的側臉線條,一路蜿蜒。
最後在下頜處匯聚,滴落在他戎服的護頸鐵片上,發出幾不可聞的「嗒」的一聲輕響。
這微小的聲音,在死寂的帳內,卻如同驚雷。
完了嗎?
殿下看完了嗎?
他會是什麼反應?
就在這時。
「扶蘇」,或者說徐瀾抬起了頭。
他的動作很平穩,沒有絲毫的遲滯或顫抖。
頸項的線條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清晰而利落,帶動著整個面龐,從俯視帛書的姿態,緩緩轉向正前方。
沒有蒙恬預想中的任何激烈反應。
沒有如遭雷擊般的渾身劇震。
沒有瞬間湧上眼眶的猩紅與淚水。
沒有因極致的悲憤或痛苦而扭曲的五官。
那張屬於公子扶蘇的,原本溫潤俊雅的臉上,此刻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靜。
平靜得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投入再大的石塊,也激不起半點浪花。
唯有他的雙眸,微微眯著,在長而密的睫毛掩映下,眸色幽深如夜。
燈火的光點在他瞳仁深處跳躍,卻照不進那更深邃的所在。
蒙恬徹底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懷疑是否是帳內光線太過昏暗,自己因過度緊張而產生了幻覺。
或者是殿下所受刺激太大,超出了承受極限,以致心神暫時封閉,呈現出這種詭異的平靜?
他下意識地微微前傾身體,試圖看得更清楚些。
沒錯。
眼前的「扶蘇殿下」,身形輪廓、面容五官,與他朝夕相對數月的那位公子一般無二。
依舊是那身他熟悉的深色錦袍,外罩便於行動的輕便皮甲,腰間佩著象徵身份的連鞘長劍。
可是,有什麼根本性的東西,不一樣了。
以往的扶蘇殿下,仁厚之名遠播,氣質溫潤如玉,眉宇間總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揮之
不去的憂思。
那是源於對帝國未來的憂慮,對嚴父期待的惶恐,對儒家理想與法家現實衝突的迷茫o
他看人的目光,是寬和包容的。
即便對軍中粗莽的將領,也從不失禮,總令人如沐春風。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
其雙眼眸深處,是一片他從未見過的疏離與淡漠。
仿佛九天之上的流雲,偶然投影於潭心,看似清晰,實則遙不可及。
塵世間的悲歡離合,生死榮辱,於他而言,不過是過眼雲煙,激不起半分真正的漣漪o
仿佛他剛剛仔細閱讀的,不是決定其生死榮辱的皇帝詔書。
而是一卷編排拙劣,漏洞百出,因而顯得有些滑稽可笑的戲文。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