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七十八章 椒麻雞、青椒燉牛肉(六)
這些對亂世將至的彷徨與感慨,即便是神童探花郎也無法給出那個確切的答案。
畢竟這個『神童探花郎』也是遵循這世間最樸素的道理的,而不是那天賦異稟到一點道理都不講的。
那些年看過的書,做過的事,挑燈夜戰寫過的文章,以及不曾浪費半點光陰解決的案卷卷宗才是維持住他這『神童探花郎』名聲不倒,不曾『傷仲永』的真正緣由。
再如何神童,有些東西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他並未身在前線,不知道前頭那些博弈之人手頭有多少籌碼,又準備何時掀開這個棋局,自然無法給出那個確切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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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僅憑『神童探花郎』這幾個字就能無所不知的話,就不會因為『會武』兩個字而吃虧了。
就連這件被人試圖草草揭過至一半,卻突然『卡住』的事,那也是因為他們使了力出手阻止才沒有被這般輕易揭過。
所以,遵循世間最樸素道理的探花郎要尋公道也是要自己使力的,而不是坐著等那公道自己送上門來。
「先時趙大人的事已叫我等感慨不已了,」上了年歲,兒女雙全,肩負一家子重擔的魏服感慨道,「趙大人未出事前,我一直以為雖然人總說長安城裡權貴遍地,總有那紈絝子弟作惡之事發生。可似趙大人這樣的身份加上那圓滑不得罪人的性子,那等意外之事當不會落到趙大人頭上的。可事實卻是……」
劉元、白諸看、向感慨的魏服看去,不約而同的搖頭輕嘆了一聲。
「趙大人的出事驚了我一跳,後來……實不相瞞,我又看到了林少卿你。我以為似林少卿這般不止自己有本事,出身又不缺的,再者侯夫人她們又都是聰明、厲害的,當不會遇到被人欺上門之事了,」魏服說道,「這等認知直至前幾日那『迷魂香』送到林少卿這裡之事一出,才叫我再次打破了自己的認知。」
「世事無絕對。」林斐說道,「說故意欺我倒也不是!只是見我沒出事,就想著草草揭過此事罷了。」
「可這所謂的沒出事細一想委實令人後怕。」劉元忍不住道,「這等害人的東西毀了多少人?就因為運氣好沒事,就這般算了?還當真是害的不是他們自己,就隨意替旁人大方原諒去了!」
「痛沒上到自己身上,到底難以感同身受的。」白諸在一旁說道,「無法感同身受這本也不是錯,畢竟沒有哪條律法規定判那殺人重案的官員一定要去感同身受的體會受害之人的痛苦的。只是是非判斷擺在這裡,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擅自替人原諒、替人大方可是萬萬要不得的!」
「是啊!」魏服嘆道,「鐵面無私本也是世人對那判是非公道之人最高的讚譽。」
溫明棠在一旁安靜的聽著,沒有出聲,就這般邊走邊聊,從長安大街依舊燈火通明的酒樓下經過時,隱隱察覺到一道目光自上方略來,溫明棠回頭,循著目光望了過去,正見那位開酒樓的大宛王子正靠在酒樓二層臨街的位置向他們一行人望來。
見溫明棠回頭,那位大宛王子朝她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這般有禮的回應自是挑不出什麼毛病來,不過想起先時同林斐、長安府尹去酒樓吃飯時那大宛王子面上的笑容,再看此時大宛王子面上不見半點笑意,兩相一對比,一下子從中看出了幾分憂鬱與悵然。
驪山那一把火過後,長安城裡的質子們地位可用艱難來形容,似這位大宛王子還能守著酒樓已是難得了。
……
看著那行人從酒樓下經過,大宛王子苦笑了一聲,回頭對身後拿著外袍過來欲為他披上的老僕道:「阿嬤,那信拿走了麼?」
老僕點頭,聽大宛王子提起這個,終是忍不住道:「大王那麼多年都不理會小主子,這等時候卻記起小主子了。漢人那句話說的沒錯!『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呢!」
「阿嬤這般從來學不進去漢人文化的也學會用漢人成語了。」大宛王子聞言笑了兩聲,又問,「大人來了麼?」
「漢人的形容精妙呢!」老僕嘀咕了一聲之後,又道,「大人沒來,只是派人來將大王的信拿走了。」
這話叫原本只是悵然的大宛王子眼裡的眼淚一下子落了下來,他道:「我……我真的回不了頭了。」
「這怪不得小主子!」老僕見大宛王子落淚,忙道,「是大王他們太過分了!多年不管不顧,頭一回主動噓寒問暖便要小主子做這等事,這分明是逼著小主子去死啊!」
「驪山上那些被燒死的質子們下場擺在這裡,大王不給小主子一個兵一匹馬,甚至連把匕首都不給小主子,卻讓小主子做那麼危險的事,這不是逼小主子去送死又是做什麼?」老僕邊哭邊道,「連我都看明白了呢!他們嘴裡嚷嚷著,信上寫著的是待小主子事成將小主子迎回去讓小主子當王,還說事成之後小主子是大宛的英雄,說那時王位給小主子無人再會反對!話說的那麼好聽,好聽到夢裡才敢想像的那般好聽!卻當真從大王口中切切實實的說出來了,不止說了,還寫在了紙上,能讓小主子帶著大王親筆落下的許諾回大宛拿回想要的一切!所有都是對的,偏偏出現的時機不對,這等時候,讓小主子做這等事,不是讓小主子去死又是什麼?」
「阿嬤真是聰明了,不會再被人騙了。」大宛王子聞言嘆道,「釣魚的魚鉤上掛的餌往往是那魚兒最想吃的,所以騙人總是要用人最喜歡的東西去引人上鉤的。」
「阿嬤看了信傷心、絕望不已,明白了我那父王想要我去死,」大宛王子又道,「我看了信也傷心的很。因為看我那父王拿出的餌,原來他一直都清楚我這個被他丟在大唐不管不顧的兒子想要的是什麼的。他一直都知道。」
「他再昏聵也當了王,怎麼可能不知道?」老僕哭道,「便是一開始不知道,王當久了,也該知道了。」
「是啊!」大宛王子嘆了口氣,說道,「信里還說這封寄給我的信,大宛朝堂還有很多百姓都知道,信里說是為了讓我相信父王的承諾而特意將信公開的,實則……不就是將我架上去逼我不得不做?」
「我若是做了,會死;我若是不做,那些人知道我將信交了出去,往後又該如何面對他們?」大宛王子說道,「砒霜裡頭裹蜜糖,蜜糖裡頭又裹了砒霜,他這封信不是寫給我看的,而是為了暫且安撫住我那出身高貴的王弟的。」
內裡頭一團散沙,外力一來,不是所有散沙都能頃刻間凝結成一塊同氣連枝的,多的是人想要趁亂里外夾擊撿些素日裡撿不到的好處。
「沒想到朝廷上那些大人也會對那么小的大宛的事感興趣。」老僕喃喃道,「比起大榮,大宛實在太小了。」
「他們不是對大宛的事感興趣,是對他們自家的將軍會為了應付大宛而派出多少兵馬感興趣。」大宛王子說道,「就似賭場裡,能上去賭的都是手裡有籌碼的,窮鬼有賭癮是會被賭場裡的人扔出來,幫著『戒賭』的。」
「我等就是窮鬼。」大宛王子說道,「不過他們盯著大宛還是為了另一件事。」
他說著,俯身看向自樓下飛奔而過的一人一騎,笑道:「大宛產名駒呢!」
「貴人手裡能收到高價買來的一匹、兩匹名駒不奇怪,問題是若想要讓每一個最擅長馬上作戰的兵將都配上一匹名駒,那可不容易。」大宛王子說到這裡,頓了頓,又道,「只是騎兵作戰總是空曠之地如沙漠這般的地形才更有利,方便騎在馬上衝鋒的。旁的地方,莫說那等連人行都費勁的崎嶇山嶺之地了,就說那一道長城,騎著馬衝到跟前被長城攔了去路,馬飛躍不過去,不得已下馬繞行的功夫都能被人射殺八百回了。」
雖然自幼便來長安了,可到底是親眼見過那些沙漠中兵將上馬作戰的情形的,他嘆了口氣,說道:「也不知道這仗他們準備怎麼打。」
「躲在長安城裡享樂子總是不會知道怎麼打的,真要打仗還得親自上馬打上一回。」阿嬤說道,「說書先生說的書里那打鬥精彩極了,可真正打起來卻儘是些要操勞的瑣碎之事呢!」
「嬤嬤說的不錯,所以在長安城裡的我也不知道怎麼打仗。」大宛王子說著,看向酒樓下的台子上正在跳胡旋舞的舞姬,忽道,「父王不會再給我舞姬了。」
舞姬妖嬈美麗,長安城裡有錢的貴人後院總是養上一堆美人的,自是樂的買個異域美人回去增一抹別樣的風景。
所以他這裡的舞姬總是隔一段時日便缺人了,因為總有舞姬被人相中買走,似那美酒一般帶回去私藏。
長安城酒樓不少,各有特色,他這酒樓里的生意便有一多半是靠那美麗的舞姬招攬來的。
「小主子這裡的舞姬可都是花錢向大王買的呢!大王昔日半分情面不講,從小主子這裡賺走了多少銀錢?」老僕覺得委屈,「做爹的這般對待小主子帳算的如此精明已是過分了,眼下更是要掐斷了小主子謀生的財路不成?」
「這個倒不是父王特意針對我,也是這舞姬生意暫時做到頭了。」大宛王子嘆了口氣,看著樓下那些美麗的舞姬,唏噓道,「那些發賣舞姬的錢……這些舞姬自己手頭未必能拿到多少,有很多更是平生從未見過那麼多大的銀錢。卻不知道自己這個活人被入了帳,這些年打著她們的名義流進又流出了數不清的銀錢。」
「阿嬤,你知道什麼樣的『商品』才最值錢麼?」大宛王子看著那些舞姬,那些年歲不大的舞姬初初落到他手裡時不少還是情竇初開的少女,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這張肖似母后的臉,他嘆道,「她們很美麗,她們自己也知道自己很美麗,畢竟不美的也不會被挑中千里迢迢送來大榮了。只是她們總是很不解我為什麼不同她們走近。有人以為我嫌棄她們不潔,也有舞姬帶著自己的貞潔來向我自薦枕席,可我都推拒了。她們以為我是被那套『禮義廉恥』教化的過於『君子』了,也有人以為我不喜歡女子,其實都不是。」
「知曉了真相,但凡還有一絲人性,對上那些美麗的眼睛,你是下不去手的。」大宛王子嘆了口氣,看向身後的老僕,「一樣的飯,一樣的水,為什麼阿嬤小毛小病不斷,卻也無事,那些舞姬卻是難得生一次病,往往就一病不起了?」
「再好的東西,多了就不值錢了。」大宛王子看著那些美麗的,年華正好的舞姬,轉過頭去不忍再看,「她們藍眼高鼻,如那些人讚嘆的那般風情滿滿,同尋常的中原漢人美女模樣全然不同,豈不是個新鮮的好『東西』?」
「舞姬要一茬接一茬的送,因為有人要借著這活人入帳,流進又流出銀錢的買自己想要的東西,」大宛王子說道,「那些人想要買的東西很多,這是一筆超出想像的銀錢。所以舞姬必須很貴,卻又不能貴到負擔不起。」
「可這既是買賣,自是遵循那買賣規則的,多了,再好的東西也就降價了。」大宛王子說道,「再加上那些好美色的又多是喜新厭舊之人,隔個幾年,不新鮮了,雖然仍然喜好異域美人,但想換張臉看看,自會倒手賣出舊人,換回新人。」
「可這些本該發生的買賣規則之內的事卻沒有發生,自是有緣由的。」大宛王子說到這裡,笑了,看向老僕,「阿嬤,你見到過幾個年歲大了,年老色衰的舞姬?」
正怔神間的老僕臉色大變。
大宛王子搖了搖頭,輕聲道:「這就是舞姬一茬一茬的送,卻總是那麼貴价的緣由。也並非是買賣的規則在舞姬身上就不存在了,它依舊存在著,只是舞姬就似那盛葡萄美酒的琉璃杯一般,太容易碎了。」
「等不到膩味,等不到人喜新厭舊之時,它就已經碎了。」大宛王子嘆了口氣,再度看向台下正在跳胡旋舞的舞姬,「可她們又不是死的盛美酒的器皿,而是活生生的人。如此……我又怎敢久久凝視那些美麗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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