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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椒麻雞、青椒燉牛肉(七)

  「她們……知道嗎?」阿嬤忍不住問大宛王子。

  「我不曾說過,她們也不曾說過,所以我也不知道她們知道不知道。」大宛王子說道,「或許有些傻傻的不知道,也或許有些聰明的已然猜到了。」

  「可……知道還是不知道的,又能怎麼樣?」大宛王子說道,「人死不能復生,有些事、有些湯藥一旦下了,是不能回頭的,什麼神醫都拉不回來。」

  

  「我看過很多如琉璃杯一般早早碎了的舞姬感慨自己命不好,好不容易被人買回去,正是最受寵愛之時,卻突然一病不起,」大宛王子說道,「她們感慨自己薄命,感慨自己天生如此,怨不得旁人。卻不知她們那般易碎不是天生如此,也不是老天看不得她們長命百歲,而是有人需要她們做那易碎的琉璃杯。」

  「只有易碎了,帳上的流水往來才會頻繁。若是不易碎的,等到那些人膩味了,手裡的『商品』沒有壞,便能互換手裡的『商品』,不花錢就能買個『新人』回來,如此,那希望帳上流水頻繁之人該怎麼辦?」大宛王子說道,「他們不會容許這些事發生的,所以只需要昂貴、美麗又易碎的琉璃杯。等不到膩味就已經碎了,於是不差錢之人又迫不及待的買了新的,雖然也是琉璃杯,卻是模樣不同的琉璃杯了,自又是新鮮的。」

  「就似一樣的麵粉能做包子、麵條、餅子,雖然都是麵粉,可吃起來的感覺不同了。連著吃一個月的包子或許會膩味,可包子、麵條、餅子換著吃就不會膩味了。」大宛王子說著,嘆了口氣,「這些舞姬在有些人眼裡同麵粉無異。」

  看著面露不忍的老僕,大宛王子苦笑了一聲,又道:「我做不到久久凝視那些美麗的眼睛,卻也依舊做著經手這帳中的一員,若是不做的話,驪山上那一把火里定有我的屍體。」

  「可即便再聽話,有些事,不是我做錯了又或者做的不夠好什麼的,而是他不需要了的話,那我也要為自己接下來的處境打算了。」他說道,「父王不給舞姬了,我這酒樓里攬不到那麼多客人,那讓我開起這酒樓之人總要有個留下我的理由的。」

  「我們酒樓的菜做的不好吃嗎?」老僕聽到這裡,忍不住問大宛王子,「很多客人都說好的。」

  「這不是菜好不好吃的問題,做菜好吃的街邊食肆也有不少,而是憑什麼我這酒樓里能賣的這麼貴?」大宛王子說道,「菜好吃,但同樣好吃的菜,長安城裡旁的地方也吃得到。」

  「那就降下些價錢,」老僕天真的說道,「讓夥計什麼的勤奮些,多賣出些也成。」

  「這要真是經營酒樓的話,我會考慮這些的,」大宛王子說到這裡,笑了,「可這不是。阿嬤是不是在酒樓里呆久了忘了這酒樓打從一開始就不是我的?」

  不止從郭家那裡得來的酒樓不是他的,第一座酒樓同樣不是。


  「他們叫我東家,這個稱呼叫久了當真會讓人昏頭的。」大宛王子說道,「一個身上都摸不出幾個錢來的質子如何開出一座酒樓的?我又是從哪裡摳摳索索的摳出開酒樓的銀錢?」

  「很多老字號酒樓都是從街邊小攤做起,慢慢攢出來的,那是需要時間的,也一口吃不成個大胖子。」大宛王子說道,「可我不用開街邊攤,不用攢錢就能直接開酒樓。一開酒樓就賓客盈門的,不用攬客……這本就不是尋常買賣。」

  「看著我每一日都很忙,可我忙活了那麼久,又有多少東西是捏在我自己手裡的?」他說到這裡,搖頭嘆道,「所以我這個東家說沒飯吃就沒飯吃了。」

  「說實話,我一直是羨慕那曾經一起在驛館裡呆著的兩個總喜歡去騾馬市學著那些人賣藝攢銀錢的質子的。雖然王子身份同那些做買賣的商人混在一起看起來不好看,可他們手裡的錢是切切實實拿捏在自己手裡的。」他說道,「跟著那些做買賣的商人離開長安往大榮各地走,雖然沒了留在驛館裡吃穿不愁的舒坦,估摸著沒少吃討生活的苦頭,可好歹走過、見過那麼多風景,也好歹因著不在長安,逃過了驪山那一把火。」

  「我的日子其實比那些留在驛館裡被人養著的質子還要好些,」他說道,「我憑什麼能過的比他們好呢?」

  「大王的信已經交給大人了。」老僕沉默了片刻之後,說道,「憑這個不行嗎?」她說到這裡,吸了吸鼻子,「大不了往後不回大宛了,畢竟大王做的事也不地道,在逼我們死呢!」

  「嬤嬤的意思是我們將信交出去是有理由的?」大宛王子笑了,掃了眼樓下跳舞的舞姬,他忽道,「嬤嬤知道這些以舞姬名義入帳的銀錢流去哪裡了麼?」

  他看著那些舞姬,輕聲道,「很多人都張口就來的誇我這舞姬傾國傾城的,夸的多了,搞不好真的成真了。」

  剝開一層一層的皮,他這個過的自在,在很多人眼裡『有本事』的,也是很多不知真相的質子感慨著想『學』他在長安城立足的大宛王子之所以能身上不帶半分銀錢來大榮,也不吃什麼討生活的苦頭,就這般在長安城立起來,其實打從一開始就是一筆買賣。

  那筆買賣……那些被養著不愁吃穿的質子或是沒發現,也或是發現了卻因著種種緣由沒有當上這中間的買賣人。

  而他……機緣巧合的當上了。

  「可是大王也沒少從中掙銀錢,」老僕想了想,說道,「主子一開始想賣汗血寶馬,大王不允,說那是大宛的寶貝,是大王自己將寶馬換成舞姬的。」說到這裡,老僕忍不住道,「大王好色整個大宛都知道,可到了關鍵之時,不捨得寶馬捨得舞姬的就是他。」

  「父王覺得舞姬不似汗血寶馬,礙不了他的根基,且還能掙些銀錢,便同意了。」大宛王子說道,「他拿著賣舞姬掙來的銀錢買了很多東西大肆享受,有人卻拿著掙來的銀錢去強兵秣馬去了。」


  「其實大家都掙錢了,只是父王自己貪圖享受而已。」他說道,「是父王自己浪費了那些銀錢,浪費了那些年強兵秣馬的時機,眼下打仗兵臨城下了,卻又急了。」

  「所以不還是當怪大王自己?」老僕說道,「是他自己沒出息,一樣的錢,旁人能忍住不浪費不享受攢起來做自己想做的事,他就不能?」

  「若是個肯親口承認自己的錯處,會自省,且還能忍得住不享受不浪費之人,早自省去了。兵臨城下才開始的反悔不是反悔,是害怕。」大宛王子說道,「父王完了,大宛不出意外的話是王弟的了。」

  「本就輪到他了,俗世又不是話本子,話本子裡才總會出現意外之事。」老僕嘀咕道。

  「邊關那位若是個忠心為大榮的將軍,擔憂的就是王弟了,可眼下……」大宛王子笑了,「王弟並不擔憂,因為知曉那位將軍比起大宛來,更想要什麼。」

  「比起隔了老遠的長安城裡的大人以及皇城裡的皇帝,父王他們最熟悉的還是那位閻王爺一般的將軍,」大宛王子說道,「畢竟一起做了那麼多年的生意,這些年靠著合作做生意掙到的那些銀錢,正是他們彼此曾是最親密夥伴的證明。」

  舞姬的來源不止大宛一國,幾乎遍布整個絲路,他們合作做的生意應當也不止買賣舞姬一種,同樣也有很多。

  至於那位閻王將軍……殺敵無數的是他,同敵合作最多的也是他。

  有些事……一旦說開了,也沒那麼的難以理解,甚至說是理所當然也不為過。

  最早秦漢之時匈奴冒犯便是因為物資不足冒犯中原劫掠物資,後來大漢派公主和親,互為姻親,不過是互相算了一筆帳罷了。

  真要打也不是打不了,只是撥算盤算了筆帳,派兵同匈奴作戰需要付出的人力、物力同財力同匈奴自己的折損與所能搶到的物資這筆帳一算,不如直接給,而於匈奴而言這比自己折損兵馬搶來的多自是合算的。

  這不奇怪!打仗總是日費千金的,那些運往前線的米糧、軍需路上的損耗以及為了運送軍需需要耗費的人力物力往往是巨大的。

  人被調去打仗或者運送米糧,這不僅僅是運糧打仗這一件事,同時也意味著種田產出米糧的人少了,產出的米糧也少了,那運送過程中其人本身需要的口糧以及路途之中米糧自然而然會出現的損耗以及種種意外——諸如盜匪劫掠、路途不便米糧落水之流的儘是損耗。

  所以,算盤一撥,算筆帳就明白了。搶不定能比做買賣更划算的,更遑論,那王位上的人還有私心。

  「派兵騷擾大榮搶來的東西不是父王一個人的,要分給那些出力的兵馬以及為兵馬提供軍需的百姓,還有上下各級為此奔走的官員,」大宛王子說道,「可做生意掙來的要分出去的就少很多了,大多數都歸父王一個人所有。」


  「父王只是做了最利於自己的選擇而已,」大宛王子說道,「我雖未回大宛,可那帳一算就知道整個大宛的銀錢,有多少在父王一個人的庫房裡。」

  似大宛國王這樣的王位上之人還不止一個。

  「父王原本當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畢竟打仗賭一把若是賭贏或許於大宛而言是好事,可於他自己而言,算一算分出去之後到手的好處以及同人合作做生意到手的好處,不論這仗是贏還是輸,都是虧了,只有不打仗才是賺的。」大宛王子說道,「若他面對的是一個同樣名不副實的將軍的話,這件事永遠不會被戳破的。因為於那真本事不到家的將軍而言,不打仗不露出自己的真本事也是最好的選擇。」

  「可問題是這位將軍不是什麼摻水的水貨。」他說道,「一個不摻水的將軍,卻在父王他們面前做了很多年『名不副實』的將軍才會做的事,這本身就是一件怪事。」

  「真貨同假貨自是不同的,這個連我都知道。」老僕喃喃道。

  「假貨不會讓大王犯難,因為沒有讓大王犯難的理由,大家一起合起來『掙大錢』,掙很多很多的錢,好好享受,大王他們也給那假貨面子,彼此都不說破是最好的。」老僕說道,「真貨……就不同了。」

  「不管父王多窩囊、多沒用,真貨既要動手總是做足了準備的。他不會相信父王嘴上說的不會鬧事的承諾的。因為知曉一旦父王撒了謊,自己一回頭,父王他們就過來了,屆時左右夾擊,腹背受敵,頭疼的就是他了。」大宛王子輕嘆,「所以父王一句口頭承諾不會鬧,會靜靜的等著他同大榮的皇帝分出勝負,在此過程中安安靜靜的不動,就在一旁干看著,這些話真貨不會信的,也不用信。」

  「莫說真貨了,就連我也不敢信。」老僕嘀咕道,「不敢賭的,萬一賭錯就完了。」

  「所以,他唯一信的自己轉身時,那身後似大宛這樣的小國不會追上來咬他一口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大宛這樣的小國向外探出的獠牙被拔了,還沒重新長出來。」大宛王子說道,「這些年父王他們總是打敗戰……他既是『常勝』了,必然有人常敗。打了敗仗毫無所得還不算,還總有兵馬犧牲,多少年輕漢子死在了那些年一場一場接連不斷的小小敗戰之中了啊!再加上那些離開大宛再也回不去的少女們,諸如種種,有多少人失去了自己的孩子?這些事早就攥起來,似那火藥一般,靜靜等著有人將那引子點著了。」

  「而父王這些年一個人的享受以及庫房裡的寶貝做那點燃火藥的引子正合適,」大宛王子說道,「這些事父王知道,王弟也知道。百姓群情激憤,總是要有人出面平民憤的。父王的享受是切切實實的,而王弟同父王又有幾分真感情?畢竟父王孩子太多了。」

  「父王自然也清楚這些,猜得到王弟會想要交出他來平民憤,畢竟王弟不似我旁的兄弟,他身後是有依仗的,交出父王,王弟是能坐穩皇位的。而我旁的兄弟不似王弟這般身後有那麼大的靠山,只能依仗父王。」大宛王子平靜的分析著,「我若是父王,為保命不被王弟交出去平民憤就扶持我旁的兄弟,畢竟他在位一日就是大宛名義上的王,他要將位子傳給誰,誰就是名正言順的下一任的王。王身邊炙手可熱能得天大好處的位子也就那幾張,即便是王弟依仗的那些勢力之中,也只有幾人能坐上那幾張位子能吃肉,剩下的人只能喝湯。不患寡而患不均,總有人喝著湯惦記著想吃肉的,如此一來,原本一樁的平民憤之事就成了兩樁——平民憤以及王位之爭。事情一多,注意力就散了,更遑論『從龍之功』總有大賞,有些不那麼堅定的原本想要討公道之人便轉頭去下注賭一把了。賭贏了,他們還能將得到的從龍之功的賞賜視作老天爺給他們那些年失去兒女的補償。」


  「人總是會自說自話的,山河湖海、萬里黃沙明明一個字也沒說過,他們卻會自說自話的將另一件事中得來的視作補償,張冠李戴的,既是自己安撫自己得到了補償,又是自己在欺騙自己。」大宛王子說道,「討公道同下注去賭『從龍之功』本就是兩件事,可因為同時發生了,人又分身乏術,去做了其中一件事的同時勢必會忽略另外一件事。這個……叫作轉移矛盾,是父王那些人慣用的伎倆。」

  「放出一些好處,引誘原本憤怒討要公道的百姓,又給百姓遞上合情合理的、能說服自己的轉頭去做另一件事的理由。」大宛王子說道,「他嘴上沒有直接說,卻用實打實的行動告訴百姓這是另一種討要公道,補償自己失去兒女的方式。」

  「人性的存在不會讓人乾脆利落的直接放棄討要失去兒女的公道這件事的,畢竟人心都是肉長的,父王清楚這些,可他們這些王位上的人卻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人生在世,離不得錢,畢竟人活著便要過日子。」大宛王子說道,「這就是人。所以父王他們便給出了一個對人而言『兩全』的解決法子。」

  「又給公道,又給過日子的銀錢,這兩全其美的法子一出,那原先只盯著鬧的討公道的法子自然順理成章的被踢出去了,因為傻子都知道兩全其美的那個法子更好,因為人生在世,離不得銀錢。」大宛王子看著顫著唇不說話的阿嬤搖了搖頭,「他嘴上不說,卻用實打實的行動告訴百姓讓百姓自己去下注賭一把從龍之功,賭贏得到的銀錢就是補償自己曾經丟失的公道。」

  「其實,這事就同那生意做壞了,欠了錢的商人送給前來討債之人一把賭場裡的籌碼,讓討債之人拿著那籌碼自己去賭場裡將被人拖欠的銀錢贏回來沒什麼兩樣。」大宛王子笑道,「只是這等事若是不在外頭披上幾層皮,而是明明白白的發生在眼前的話,那拿賭場籌碼當債還的人是會被人抓到官府里去的,會被人嘲笑耍無賴的。」

  「可一旦批了皮,你看有多少人高高興興的接了那籌碼?賭輸的……似這等爭王位之事的輸家總是要死的,人都死了,自也不會再嚷嚷出來討公道了,而那賭贏的,又切切實實得了好處的則會興高采烈的安慰自己這就是自己憑本事拿回來的公道。」大宛王子說道,「至於賭贏了才發現能得到好處的位子就那幾張,回頭還想討公道時才會發現,曾經跟在自己身旁那般響亮的討公道之聲此時已不剩什麼了,有很多人都死在了這一場賭局裡,也有一些堅持討公道之人的聲音被淹沒,無望之下有人死了,有人離開了。總之,等贏了的他回頭發現真相時,天時已去,曾幾何時,那最強大的爭討公道之聲已然不復存在了。」

  「被人戲耍了呢!」阿嬤抹淚說道,「其實同那欠人錢還賭場籌碼的潑皮無賴是一樣的,只是批了層皮,很多人沒看出來,就這般生生錯過了那機會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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