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七十七章 椒麻雞、青椒燉牛肉(五)
「我原本已夠委屈了,想著到死之前,吃著你等給的小恩小惠雞蛋買命錢去了地下都覺得委屈呢!」張秀兒依舊跌坐在原地喃喃道,「怎的不給我雞蛋了呢?」
「因為你不肯給命,所以不能給你多吃雞蛋。」張俊兒抓了抓頭髮,說道,「你給了命,就有雞蛋吃了。」
「我不是已經給了嗎?」張秀兒吸著鼻涕,說道,「『在世妲己』的殼子給他們拿去賣香火了。」
這話讓張俊兒沉默了下來,認真想了半晌之後,忽地一拍腦袋:「大抵是你這給命的方式同那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法子不同,人家是一下子結了的,可你這個不一樣。」他說道,「你這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不是一下子結了的,而是拖長了時間的。唔,眼下,就在交貨的過程之中。」
這話聽的張秀兒眼睛都瞪圓了:「還能這般的麼?那我少吃的雞蛋……」
「你人不是還活著麼?」拿完迷魂香過來的賣香火的說道,「原本一頓吃兩個雞蛋的,現在改為一頓吃一個,看似一頓吃的少了,可你活的久了啊!那雞蛋總數加起來不少不就成了?」
張家眾人眼神詭異的看著他。
「是不是現在想著乾脆不吃雞蛋了,攢著那雞蛋,給自己多活些時日?」賣香火的瞥向眼神閃爍的張秀兒,似是被她的想法逗笑了,「想什麼呢?當你活多久是他兩個說了算的?你不吃雞蛋那是你的事,是你自己不要的,關旁人何事?」指了指一旁的張家爹娘,賣香火的搖了搖頭,若有所思,「要是你這死劫在這兩人身上,你生死掌握在他兩個手裡的話,或許還能賴一賴。可你生死又不是他兩個說了算的,他兩個要是有這能耐哪還用讓你出面打我的主意傍貴婿?」
「既然他兩個又不掌握你的生死,在他兩個這裡盤算用多吃一個雞蛋少吃一個雞蛋來拖延活命那也是沒用的。」賣香火的搖頭道,「該吃吃該喝喝,省點心吧!」
張秀兒再次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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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張秀兒比起昨日的張秀兒來沒有半分長進,真真恍若『死』的。」賣香火的眯眼審視著張秀兒,忍不住搖頭,「難怪能活人入帳,拖延這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日子了。左右你還是那個你,我是那些人也不擔心這個的,左右你就如同個死物一般。」
「可若是個活的,拖延這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日子,保不准要出事了。因為活人每多活一日,就會多些長進,」賣香火的若有所思,「這入帳之物的價值一旦變了,這帳用原來的給付方式就平不了了。」
「你張秀兒這雞蛋命要是給你折騰成涅盤重生的鳳凰命還當真能跳出死局了。」賣香火的說到這裡,看張秀兒一副當真將自己這話聽進去了,開始摩挲手裡佛珠串琢磨的樣子,揉了揉眉心,「看你這樣子,還是個雞蛋命,撲騰不了。」
他的話是真的,只是坐在這裡想著燒些紙錢或是拜拜狐仙又或者學人搞些邪術什麼的去』逆天改命『的話,張秀兒便還是那個爭多吃一個雞蛋的命。
真能涅盤重生的,還是要想辦法跳出這個死局的,這等人自是每多活一日,長進皆是一日千里的,到最後,那局已然框不住這涅盤重生的鳳凰了。
所以,那些玄玄乎乎的話,其實也是真話。只是多數人如張秀兒一般根本沒明白其內的真正含義,當真以為坐在家裡不動就能逆天改命了。
……
深秋的涼意被那陶土砂鍋里還咕嚕咕嚕冒著小泡的吃食所驅散了。燉煮入味的牛肉換了做法,襯著青椒的鮮辣,吃的人鼻尖都析出了細密的汗珠。
獨特的椒麻汁水浸入軟嫩的雞肉之中,吃的那抱著四苗的小哥一邊『嘶』氣一邊不斷叫好。
到底是頭一回見到這生面孔,那抱著四苗的小哥自是受到了眾人』頗為熱情『的關照,那小哥也坦誠,一頓飯食下來,幾乎將自己的生平都說了一遍。
大多數尋常人也沒有什麼不能外道之事。
同尋常人一樣的出生、成長,學手藝謀生,而後攢著錢,想著遇到那個自己有眼緣之人,度過餘生。
便是偶爾遇到些麻煩,似先前欽天監那些事也已然解決了。
「挺好的,平平淡淡的也是福氣。」趙司膳聞言,感慨了一聲,看向梁紅巾,眼裡露出些許笑意,「紅巾雖然大大咧咧的,但當真鮮少有選錯的時候。」
「沒想那麼多,相處時沒有不舒服,覺得自在就成了。」梁紅巾說道,「若是那人還未見面就給你不舒服的感覺,強扭的瓜又怎會甜呢?」
這話聽的趙司膳點頭,同張採買相視一笑,食案下的手悄悄被張採買握在了手裡。
都是熟的不能再熟的人了,自是想到哪兒聊到哪兒,那最後一點撒了桂花的米酒被倒空時,食案上的吃食也早已七七八八,吃的差不多了。
請客吃飯自是不能小氣的,卻也不浪費,剛剛好。
眾人起身,趙司膳同張採買是先走的,待兩人走後,憋了整整一頓飯食功夫的劉元問林斐:「林少卿,那張家的事……」
「不急。」林斐說道,「當真火燒眉毛了,趙司膳同張採買再如何是那等不好意思麻煩旁人之人,也早提了。」
「我還當那兩個不好意思開口呢!」劉元打了個飽嗝,說道,「如此,便放心了!」
而後是梁紅巾同那捏糖人的小哥,說是還要去逛逛,梁紅巾的武藝自不必擔心,更遑論兩人也不過出門去那幾條最熱鬧的大街上逛逛,自是不要緊。
再之後是幫著收拾好廚房的湯圓同阿丙,林斐特意讓趙由送的兩個半大孩子回去的。
最後便是林斐同劉元、白諸還有魏服了,幾人特意留到最後走就是為了帶些被溫明棠拎在手裡的牛肉去見趙夫人的。
一想起老上峰的事,心裡便不知不覺的沉重了幾分。
時間會沖淡悲傷這話有時候沒什麼問題,可前提是那悲傷是確確實實能被沖淡,可以彌補的。
有些事——人死不能復生,時間沖淡的只是每回提及此事時的激動情緒,而不是衝掉了這件事的存在。
所以趙夫人能平靜的接過溫明棠手裡拎來的牛肉,能淡笑著同他們寒暄家裡幾個孩子的事,卻依舊在等,等一個交待。
引著幾人進屋入座,見劉元在看那上茶的老僕,趙夫人笑了笑,說道:「家裡的下人能跟著走的都走了,不能走的也都遣散了,如今只剩幾個老僕沒處可去,便暫且留在這裡了。」
看林斐等人沒說話,趙夫人頓了頓,又道:「雖是人走茶涼的,可他到底走了還不到一年,圈子裡那大宴小宴的請帖雖然少了些,卻依舊是有的。沒那麼快就將我這個人推出來。人情世故的只要存在,那體面只要在,關係便不會一刀落下直接切開的,因為這般的話,便太不體面了。所以我這個人也還能接觸到一些事情,知曉圈子裡有不少人家裡都開始做這等準備了!」
真真是……看長安城雖仍然燈火通明、熱鬧不凡,可熱鬧之下的是什麼,也只有自己知道了。
「倒也不是對朝廷沒有信心,」趙夫人又道,「只是有那能力做兩手準備的都準備上了,畢竟雞蛋總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不是麼?」
「夫人說的是。」林斐點頭。
有他率先開了這個口,做下屬的劉元、白諸以及魏服便也能開口了,皆跟著應和了兩句。
「我雖是個婦道人家,有些事也確實不懂。」寒暄了幾句過後,趙夫人再次開口說道,「可這大半年以來就琢磨這一件事了,琢磨久了,再加上又是枕邊人,有些事,還有他的舉止反應在腦海里反覆的想……」
「我未必清楚那些事,卻了解我這個夫君。他一皺眉頭,我就感覺得到他是真的開心、歡喜,還是不悅強作歡喜了。」趙夫人說道,「琢磨了那麼久了,我越發覺得我留下來當是對的。」她說著,看向林斐,「有些事,等著朝廷,等著陛下皇恩浩蕩,永遠等不到的。對不對?」
林斐看向趙夫人,嘆了口氣,輕聲道:「夫人自是不會看錯枕邊人的。」
這話叫趙夫人鬆了口氣,她再次笑了,只是比起先時寒暄時的笑容,這笑容里明顯多了幾分如釋重負,似是卸下了心頭的負擔一般,她伸手,擦了擦眼淚。
這伴隨她的笑流出的眼淚卻是悲傷中帶著幾分釋然的。
「這樣就好!」趙夫人說著,點頭道,「這樣就好!」
又出聲安撫了幾聲趙夫人,趙夫人回應之後,這才將目光轉向了角落裡沒有出聲,認真聽他們說話的溫明棠身上:「溫娘子是個靈秀美麗的,先夫在時也提起過你,道你是個似那野草一般有強勁生命力的女孩子。」她開口,說著,對女孩子笑著說道,「那掖庭都熬過來了,還有什麼坎邁不過去的?」
溫明棠點頭,看向趙夫人:「多謝夫人提醒,我省得的。」
這話讓趙夫人眼裡多了幾分笑意,頓了頓,又道:「我見過很多生的好看的男子、女子那感情事上波折不斷的,」她說著,看了眼林斐,又看了眼溫明棠,「世人總是喜歡好看的皮囊的,誰不喜歡?那生了好皮囊之人自己也清楚這個,於是波折不少。有人爭,也有人被爭。不過你兩個倒是例外,這等事上幾乎不見什麼波折,或許是那波折盡數都在外頭了。」
「那外頭的波折沒有誰能避開的,」林斐說道,「既是避不開的,那便不是世事因為我等少波折而故意折騰人。」
「倒也是。」趙夫人眼神怔了怔之後,忽地,眼淚再次落了下來,這一次不似先前,眼淚一出止都止不住。
這等情形……林斐他們身為男子自是不好上前安撫的,溫明棠起身走上前去正要安撫趙夫人。
只是才遞了塊手帕過去,趙夫人便道:「近些時日,我聽到了一些風言風語,道我一家還能好好的坐在這裡,沒有污了名譽,還能挺直腰背做人是因為摘星樓那日死的是他,道這是他留給家裡人的眷顧同饋贈,讓我等少些波折!若不然,我等就似常式他們那些人的家眷一般,早見不到人影了。」
這些話堵在她胸口,終是忍不住借著誇讚林斐、溫明棠感情少波折之事提了出來。
「夫人能坐在這裡,是因為大人不曾做錯過事,僅此而已。」林斐開口,抿唇,平靜的神情中看得出幾分難得的嚴肅,他對趙夫人說道,「大人不曾走過歧路,並非如那些人說的那般髒身一死糊塗帳一筆勾銷,由此保下受了好處的家裡人。」
落淚不止的趙夫人聞言不住點頭:「好,好,我知曉了。」
有林斐這一句話,總算叫她放心了。
又寒暄了幾句,眾人起身告辭。
走出趙府,眾人輕舒了口氣,老上峰的事一日不給個交待,一日來這趙府探望趙夫人之時身上便似是背著包袱一般沉甸甸的。
也不知什麼時候,那包袱能徹底放下。
……
「當……快了吧!」出趙府時,街上人影已散了不少,嘴最快的劉元望著眼前人影寥寥的大街忍不住問了一句。
林斐點頭應了一聲。
劉元聞言,咳了一聲,又道:「我那自小定親的青梅竹馬再過幾個月便要來長安了。」他說著,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對眾人道,「家裡人催得急,可若是要亂起來了,總是得讓她過了這個『亂的時候』,再來長安的。」
自小到大他沒有趕上兵荒馬亂的年代,可從那些上了年歲的老人以及史書中是聽聞過亂世的情形的,也總是有些害怕的。
「這長安……也不知會不會被波及到,畢竟亂世啊……況且她又是個女子,」劉元說著,又看了眼溫明棠——溫師傅也是女子,比起男子,女子總是更懼怕亂世的,「看著史書上寫的亂世,真真讓人害怕。」
雖然知曉林少卿對溫師傅的心思,當真危險的話,溫師傅早被林少卿送走了,不會留在長安城中的,可知曉歸知曉,於從未經歷過亂世之人而言,那史書拼湊出的想像中的亂世實在宛如阿鼻地獄。
「這仗……非打不可麼?」魏服在一旁嘆氣,有餘力的能將家裡人送走,沒餘力的呢?更何況世道一旦亂了,送到哪裡才算真正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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