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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椒麻雞、青椒燉牛肉(四)

  「難怪你做買賣喜歡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張俊兒聽到這裡,手摸向袖中的空白小冊子,準備回頭將賣香火的說的這些都盡數記下來回去仔細琢磨去。看著張秀兒及張家爹娘面上那微妙,以及微妙中隱隱透出的那麼一丁點委屈之色,他說道,「眼下這樣子,大家都還覺得自己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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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難道不是嗎?」不等他說完,張秀兒就出聲打斷了張俊兒,她扁了扁嘴,委屈道,「用那麼點給個雞蛋的小恩小惠買一條人命,這要是他們之前就說了,誰肯換?」

  「可你不是沒死嗎?」張家老娘忍不住了,幾十年的『慈母面』上露出幾分不耐來,「你人還活著啊!人生在世誰又不會死的?那昨兒還好好的,今兒一早掀開被子涼了的也有不少。你沒付出這條命,我那雞蛋就已經給你了……」她說著,瞥了眼張秀兒,慈母臉上滿是委屈,「都沒問你要回來,只是叫習慣了多吃多拿的你學會公平,一人一個蛋罷了,你就給我甩臉子了?」

  「可我張秀兒已經被架到閻王殿裡去了,命已經……已經……已經那叫啥來著?」張秀兒目光掃向眾人,最終將求助的目光落到了一旁看熱鬧的賣香火的身上,「那叫啥來著?」

  「賒帳,賒出去了。」賣香火的哈哈笑了兩聲,說道,「等同把她的命當給當鋪了,已經擺在人家當鋪那裡了,雖然眼下看上去人能跑能跳的,可命已經不是她自己的了。」

  「對!就是賒帳,典當出去了。」張秀兒委屈道,「原本一個雞蛋的小恩小惠換條命已是天大的不合算,叫你等占了大便宜了。結果今兒過來,你等竟還倒打一耙的連最後那一點小恩小惠都不肯給了,那叫什麼來著?」張秀兒再度看向賣香火的求助。

  「尾款。」賣香火的接話道,「尾款要賴了。」

  「對!連尾款都要賴了。」張秀兒說著,眼圈又紅了,「我又不是爭那個雞蛋,而是爭個公平。偏你等還好,倒打一耙的給我扣不孝的大帽子,說我是因為吃不到那一個雞蛋而被慣壞了。我是因為被寵壞了沒有多吃多拿的占便宜而鬧的嗎?我是因為吃虧了,你等不止賴帳還要耍無賴倒打一耙才鬧的。」

  「可……可你又沒死。」張家老娘說著,看向眾人,眼裡閃過一絲茫然,「什麼當鋪典當賒出去什麼的,我看不到!我看到的你就是活生生的站在這裡,還活著呢!」

  「再者你這事指不定還要連累我等呢!」張家老娘又道,「外頭人又都在說世道亂什麼的,你要是最後沒死,可不就是沒有付出命,卻多吃多拿的占便宜哭鬧嗎?」

  一旁的張家老爹不住點頭:「不錯!不錯!如此,不就是你在鬧著要多吃多拿?」

  「我算是看明白了,敢情你等是盼著我死呢?」張秀兒氣的七竅生煙,「天底下有你等這樣的惡父毒母,盼著親生的女兒去死?」


  一旁的賣香火的憋不住了,聽到這裡哈哈大笑了起來,看著張家眾人,一副看到了什麼天大的滑稽事一般的表情忍俊不禁。

  「我等哪裡盼著了?還不是你在鬧要雞蛋的事?」面對張秀兒的指責,張家爹娘眼神瑟縮了一下,不過很快就恢復了過來,看著張秀兒不滿道,「先時不是你指責的我等拿小恩小惠的雞蛋換你命?眼下公平一人一個雞蛋,不拿雞蛋換你命了,你又不答應了,不高興了,一定要多吃那個雞蛋去換走你自己的命!」

  「還好端端的活著的一個人嚷嚷著自己已經死了,命已經給出去了,一定要多吃那一個雞蛋?」張家老娘質問道,「你自己一定要拿自己的命去換那多吃的一個雞蛋,我等不給你,你還不高興了,鬧了。明明是你自己上趕著要拿命換雞蛋,到現在反過來指責我等『惡父毒母』盼著親生女兒去死?」

  「最盼著死的不是你自己嗎?」張家老爹點頭,手指著渾身發抖,不知是氣的還是怎麼的張秀兒道,「你這孩子好端端的,我兩個生你出來不容易,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大也不容易,好端端的一定要拿自己的命換雞蛋,不給你換,你還罵我等?反過來倒打一耙的說我等盼你死?究竟誰欺負誰啊!」

  賣香火的哈哈大笑,在一旁跟著不住點頭:「有道理有道理!大家都有道理!」

  張俊兒摸著鼻子,掃了眼地上被張秀兒一腳踢翻的食案以及撒了一地的菜葉面,嘆道:「真真是一家子都把飯碗踢了,不準備過了啊!」

  「都覺得委屈,也都有委屈的道理!」賣香火的笑看著臉色難看的張秀兒同張家爹娘,道,「掰扯不清了!」

  「為了一個雞蛋啊……」張俊兒感慨著,抬頭看向渾身發抖的張秀兒,「你還要吃雞蛋嗎?」

  這話一出,張秀兒立時捂臉嚎啕大哭了起來:「我張秀兒這條命就這麼不值錢?在這裡爭一個雞蛋的賣命錢?」

  「甚至還是你自己上趕著賣你這條命,你爹娘卻不肯給這雞蛋的尾款!」賣香火的笑著接話道,「因為不想擔這拿雞蛋換閨女命的名頭。」

  「可他們已經換了,換到一半現在又不換了,」張俊兒說著,看向張秀兒,「就跟你這賒出去的命一般,命賒出去了,人還在這裡。」

  「所以你現在還想繼續換完這剩下的雞蛋嗎?」一旁賣香火的問張秀兒。

  「誰想死啊!」說這話的不是嚎啕大哭的張秀兒,而是一旁抹眼淚的張家老娘,「再不懂事的孩子也不想盼著她去死啊!」

  「也就一個雞蛋的事……你等還當真以為這是爭那一個雞蛋啊!我兩個是怕了啊,既怕當真觸了霉頭害了孩子,又怕被人說道,」張家老爹抹著眼淚,說道,「不敢胡來了,就求個公平公道了啊!」


  「拿雞蛋換命換一半不想換了?」賣香火的看向淚流滿面的張家眾人,搖了搖頭,「說不換就不換,說想還回去就還回去,說要公道就公道的,你當這是孩子玩泥巴呢?」

  對上張家眾人朝自己望來的眼神,賣香火的說道:「這種事我說了都不算,你等在這裡鬧又有什麼用?」

  「一腳踏入閻王殿還能回頭的嗎?」賣香火的說著,看了眼抽噎大哭起來的張秀兒,「照這說法,她大哭大鬧的也沒錯。因為已經入了閻王殿回不了頭了,那剩下的一個兩個雞蛋總是賣命換來的,照她一貫的精明性子,總不能虧了自己,雞蛋再不值錢也是雞蛋,也是賣命換的,不是麼?」

  「如此……那是我等不給雞蛋過分了?」張家老娘抹著眼淚,說道,「沒想那麼多,只是害怕了,怕閨女去死啊!」

  「要……要真是這般,閨女要多少雞蛋我兩都給呢!」張家老爹眼淚越流越多,嚎啕道,「我閨女才多大啊,家裡有她大兄在,養上一輩子也不礙事的呢!怎的年紀輕輕的,就……」

  張秀兒歇斯底里的哭嚎聲響徹整個小院。

  賣香火的捂著耳朵,看向哭成淚人似的張家爹娘,默了默之後,卻又道:「不過這等時候也不好說,畢竟亂著呢!當真亂成一團了,忙著保命的話,搞不好還當真給你混過去了。」

  「意思是亂的時候還當真不好說?」張家老爹的眼淚一下子收住了,瞥了眼哭成淚人的張秀兒,喃喃道,「還當真給這孩子慣壞了,沒有多吃多拿就咒殺我兩個做爹娘的呢!」

  先時聽了閨女要死,自是疼閨女是頭等大事的;可眼下閨女不用死了,自是要翻先時閨女咒殺爹娘的老帳了。

  生死排在頭一位的話,那咒殺爹娘的帳就排在第二位,緊隨其後。

  這話提醒了張家老娘,她收住眼淚,記起張秀兒同他們攤牌的事,還有方才咒殺他們的事,不吭聲了。

  這翻臉比翻書還快的反應顯然極大的取悅了賣香火的,連著嘆了好幾聲「有意思」之後,他轉身準備去庫房,只是轉身時,回頭望了眼張家眾人:「你等……到底要她死呢,還是不要她死?那雞蛋到底是給她呢還是不給她?」

  「這兩個確實是慈父慈母,」賣香火的瞥了眼那廂眼淚不停的張秀兒,道,「只要你還沒死,有活的可能,不多給你雞蛋就是怕觸了你的霉頭,畢竟你活命最重要!可一旦你所有活的可能都沒了,人也確實死了,他們是會為你哭,為你後悔,嚷嚷著給多少雞蛋都不要緊的。」

  「也就是說,只要他兩個是慈父慈母,你活著,永遠拿不到多拿的雞蛋,你死了,他們會為你哭,會願意補足那些雞蛋……」

  「騙鬼呢!」張秀兒忍不住尖叫了起來,「他們倒是當了那慈父慈母了,結果就叫我活著,吃不到雞蛋,死了,願意給雞蛋了,可死人哪裡還吃得到雞蛋?」


  「就為了當慈父慈母,如此折磨我,叫我只要活著就始終拿不到那一點被賴掉的小恩小惠買命錢的尾款?」張秀兒怒道,「如此折磨我,還是慈父慈母?尋不出他們的錯來?」

  賣香火的點頭,笑道:「所以我說有意思!」他說著,看了眼一旁欲言又止的張俊兒,「因為他們是慈父慈母,捨不得女兒去死的慈父慈母,女兒真死了,願意在你墳前送上好多雞蛋,補足你生前沒吃上的,甚至儘自己全力給你多出無數倍雞蛋補償你的慈父慈母。」

  「只是得去墳前送,給死去的張秀兒你送。」賣香火的說到這裡,摸了摸下巴,「這麼看來,還當真是老天爺不允活著的你張秀兒多吃多拿呢!」

  眼看張家爹娘還想要開口,賣香火的擺手打斷了他們,繼續說道:「他們是慈父慈母,真的不能再真了!雞蛋不會少你的,待你死了定會補足的。」

  「我死了如何還能吃得到那補足的雞蛋?」張秀兒再次尖叫,「他們故意折磨作弄我呢?」

  「要不,你現在去死?」賣香火的笑看著張秀兒,指了指房梁,又指了指院子裡的井以及廚房的方向,「你真捨得死的話,上吊、投井、用刀以及跑出去買毒藥什麼的方法多的是,自己下手,還能趁著還有一口氣的功夫,將那少吃的雞蛋補回來?」

  「她怎麼捨得死啊!」張俊兒搖頭,看著不吭聲的張秀兒唏噓不已,「捨不得死,盼著想要活,還要爭那雞蛋。」

  「那雞蛋本就是她自己口中嚷嚷的小恩小惠買命錢,」賣香火的說到這裡,攤手,笑了,「不是掰扯明白了麼?她捨不得死,盼著想要活,是她自己不想爽快的給出自己這條命,想要扣下給出的這條命,卻還想將最後一點買命錢的尾款給提前拿到手了。」

  「你不肯給命,他們怎麼給你結這尾款?」賣香火的說著挑眉,掃了眼被張秀兒踢翻的食案、摔碎的飯碗同撒了一地的菜葉面,「掀了案幾是想要做甚呢?」

  「要這尾款就得給命啊!不捨得給命,想要活,就不能拿到那一點尾款,天經地義,合情合理。」賣香火的說著,掃了眼哭花了一張臉,狼狽不堪的張秀兒,嘖了嘖嘴,「所以我早說過既要當生意人就當好這個生意人,莫要道理站在自己這裡時講道理,道理站不住了,便講感情。小道走一半害怕了,便回頭要去大道上找公道了,想什麼呢?這可是個只容一人通行的無底洞,是獨木橋,你想回頭,沒想過跟在你後頭的人願不願意讓路嗎?」

  「一會兒當生意人,一會兒講感情,哪個對自己有好處就選哪個,說到底不就是蠻不講理的強盜?」賣香火的說到這裡,笑了,「乍一聽還挺亂的,各有各的道理,可帳一理,不是清楚了麼?」

  「什麼時候給出命了,成那既定的事實,不會改了,這對慈父慈母也不用猶豫,是該給雞蛋的痛苦懊惱葬送了閨女這條命,拚命彌補確定被自己害死的閨女;還是覺得自己虧了,給虛驚一場,活著的閨女多吃多拿的慣壞了。」賣香火的對張秀兒說道,「記住!你只要活著,還沒死,那事實不定下來之前,這帳沒走完,尾款自然沒法給的。」


  話說完,賣香火的這才哈哈笑著,帶著人離去了。

  沒成想,今日還當真看到了一出老天爺不允人多吃多拿的活人帳了!

  只是素日裡帳上的都是些可買賣的死物,那死物不會自己跳出來爭這個,因為收錢的事是做買賣的生意人做的,也是生意人自己盯的。

  早一點晚一點的拿到那尾款,那生意人也是享受的到的。

  可張秀兒這個不同,她是自己既當了那帳上買賣的死物,又做了那個收款的生意人。

  死物可以先給一部分,而後再結個尾款的分開給。活人……能分開嗎?更遑論張秀兒這收的尾款也不是那一個子兒一個子兒確定的給多少是多少的銅板,而是』活著的享受『——活著的每一日每一頓都要多吃一個雞蛋。

  這享受……自只有活著的張秀兒才能享受的到,死了的張秀兒如何享受?

  所以,註定有那麼點尾款,張秀兒活著時是永遠拿不到的。

  這不是帳做錯了,反而正是帳做對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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