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七十五章 椒麻雞、青椒燉牛肉(三)
有這感覺的顯然不止在一旁嗅了一個時辰飯菜香味的他,還有進門就喊『餓』的梁紅巾。
一邊喊餓,一邊喊『好香』,那副期待的模樣,看的抱著四苗的年輕人忍不住笑道:「看你在這裡的這幅模樣,同在我家四鄰面前的渾不似一個人一般。」
「到底還不曾熟稔,總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對此,梁紅巾倒是不以為意,說道,「可我同明棠都多少年的交情了,自是不同。」
「且又是患難之時的交情。」年輕人接了一句,說道,「尤為親近。」
「回頭來看確實算得患難之交,可當時並不覺得在患難。我記得明棠她只是每一日都認認真真過活,小心謹慎著生怕被人揪了小辮子受罰而已。」梁紅巾說著,忍不住感慨,「那時候根本沒想過還有如今這幅情形,彼時能想像到的最好的情形不過是明棠她們能安安全全出宮,而後出宮討個生活不愁吃穿就已是極好的了。」
見林斐在一旁笑看著溫明棠,眼神溫柔,她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偏頭對年輕人小聲道:「也沒想到會遇到林少卿什麼的。」
年輕人卻笑了笑,說道:「其實就算當時不曾遇到林少卿,到了如今,林少卿定也會知曉、留意到溫師傅這個人的。」
該遇上的人遲早會遇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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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著懷裡的玄貓四苗,年輕人若有所思:「溫師傅大好光陰落在掖庭,因為溫家種種,還不似趙司膳那般能攢下些買宅子的錢,看似憋屈倒霉,可溫家種種既能將溫師傅憋屈的禁錮在掖庭,如此大的能量自也是一柄雙刃劍。昔日禁錮她的能量,有朝一日重新出現在世人面前時也勢必會讓溫師傅被所有人熟知。」他說道,「這是憋屈倒霉,卻也是一個勢必會被所有人留意到的機會。」
「世事走到如今這般,我就算不曾識得明棠,也勢必會因為如今的世事而前往拜訪明棠。」林斐點頭,看著溫明棠忙碌的背影,笑道,「還當真遲早會注意到她的。」
「因為溫師傅的『時間』被偷走了啊!」年輕人說道,「便不說溫師傅有多厲害了,可這手藝同本事總是實打實的。若溫師傅是個尋常人,不管是在掖庭還是在外頭,八年的光陰總會攢下些什麼的。」
「可因為溫家種種,溫師傅連保命尚且艱難,更別提旁的了。」年輕人說到這裡,忍不住唏噓,「總說時間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我原本偏頗的以為這公平只是公平在『無情』二字之上,可看了溫師傅的種種遭遇卻又看到了時間公平在的那『有情』二字之上了。」
「難怪人總說『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年輕人撓了撓四苗的下巴,靠在門框上感慨道,「溫師傅的憋屈來自於外,有那麼大能量禁錮人無法施展、無法得志卻也沒有白白讓人受了這一茬莫名的憋屈,而是兜兜轉轉的回饋了一個『勢必會被所有人留意到』的機會。」
只是時間公平的『給予』了這機會,若是自己抓不住,那就怨不得旁人了。
「如此想想,真金還真是不怕火煉的。還得是有多少真本事,就能拿回多少東西。」年輕人對梁紅巾說道,「若是白白蹉跎歲月,光顧著享樂,怎麼可能抓得住這機會?」
痴長年歲,肆意蹉跎、浪費光陰之人一旦當真等到了時間公平的返還,把握不住那機會,也只會白白浪費了機會,就似曾經的自己白白浪費的那些時間一般。
曾經平白蹉跎歲月光陰,如今平白浪費機會。看似倒霉的總是同一個人,那人也能嚷嚷著喊著『麻繩專挑細處斷,命運捉弄苦命人』的感慨自己命苦,可細究之下,嚷嚷著倒霉的人也不是每一個都確確實實的倒霉的,甚至有些嚷嚷著喊倒霉的其實是其本身在不斷蹉跎、浪費著那機會同光陰而已。
於這等人而言,只要沒有送到嘴裡的機會,需要自己花費些力氣、努力才能得到的機會都叫倒霉!因為這些需要花費力氣、努力才能摘到的機會他一個都抓握不住。
……
「阿嚏!」打了個噴嚏,捧著飯碗吸溜菜葉麵條的張秀兒扁了扁嘴,紅著眼圈,突地抬頭問給她帶飯的張家爹娘,「我那面上臥的雞蛋呢?」
張家老娘不解道:「你不是才吃了麼?」她說著,指了指張秀兒嘴角的煎蛋渣子,「你才吃過,不記得了麼?」
「娘,你當她記性真不好啊!」張俊兒聞言樂了,看向張家老娘,道,「她是問你怎的沒有第二個煎蛋。」
「一人一個啊!」張家老娘聽罷下意識擺了擺手,「哪裡來的第二個煎蛋?」
「上一回給趙蓮換蛋的事你等可還記得?」張俊兒笑著,看了眼回過神來臉色微妙的張家老娘,「你同老爹不是將自己碗裡的煎蛋給我二人吃了麼?」
張家老娘:「……」默了默之後,她瞥了眼一旁直搖頭的張家老爹,道,「我同你老爹真給你兩個慣壞了,煎蛋一人一個,不能多給的。」
「有錢貴婿身上榨不到好處了,便不多給了?」張秀兒瞥了眼張家老娘,「眼看我同俊兒也就這樣了,翻不出花兒來了,便也不裝慈母了?」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的?」這話叫張家老爹忍不住了,蹙眉道,「一人一個煎蛋,天經地義,公平的很,還當真給你慣壞了!」
「現在記得天經地義,公平了?」張秀兒冷笑了一聲,說道,「先時怎的不講公平,張口閉口疼我兒我囡的?」
「哦!我知道了,敢情看著我有那嫁貴婿,給你等撈好處的可能,有『錢途』,那就是疼我兒我囡,一看我也就這樣了,跟那一個匣子套一個匣子的匣中匣一般,一個個的開,開到底,眼看也就這樣了,撈不到了,就不疼我兒我囡了,要講公平了。」張秀兒對著碗裡那清湯寡水的菜葉面嗤笑,「你二人不演慈父慈母了?」
「就是給你慣壞了!」這些話聽的張家老爹直搖頭,「習慣了多吃多拿,叫你公平你就不習慣,給我等甩臉色看了!」
「所以就是演的慈父慈母咯?有回報時,看得到好處時嘴裡張口就來的心肝肉什麼的,恨不能把心掏出來,將碗裡的肉盡數挑給我都成,一看沒回報了,就變臉了?」張秀兒對著一旁抱臂冷笑的張俊兒,朝張家爹娘的方向努了努嘴,「諾!看看這幅翻臉比翻書還快的慈父慈母嘴臉!」
「給你慣壞……」張家老娘下意識開口,還要繼續回應張秀兒的指責。
只是話還未說完就被張秀兒打斷了。
「得了吧!」張秀兒哼道,「人的一張嘴上下嘴皮子一碰都是撿著最對自己有好處的話說的。」
「不是拿慈父慈母給雞蛋的小恩小惠來買我張秀兒這條替大家背黑鍋的命麼?」張秀兒將筷箸拍在食案上,指著碗裡的面,質問道,「我那買命雞蛋錢呢?」
「你上回不是說過我二人拿雞蛋買你命是小恩小惠了麼?」張家老爹聞言皺眉道,「所以這等事我等不做了啊!」
「哦!眼下我都背上那口鍋了,你等又借著上回我等同你等攤牌的話,連雞蛋都不給我了?」張秀兒一雙眉倒豎著瞪向張家爹娘,「人怎的可以如此虛偽的?明明心思這麼壞,還能打著『公平』的名義來倒打一耙?」
這話叫張家老娘臉色更難看了,忙插話道:「秀兒,你這孩子怎麼說話的?就因為我等給你慣壞了,沒多給你一個雞蛋,叫你反過來罵我兩個做爹娘的?」
「這是雞蛋的事嗎?」張秀兒一張臉氣的通紅,起身一腳踢翻了食案,「你等鍋都給我扣上了,將我人也押去閻王爺那裡了,只是因著閻王爺那裡行刑要排隊,還要等上一段時日我張秀兒才會人頭落地。我人還沒死呢,你等便借著我上回攤牌發的脾氣,連最後一點小恩小惠的買命錢都要賴了?」
「我不是爭得這一個雞蛋兩個雞蛋的事!而是我張秀兒已經被你等推出去了,鍋已經背上了,命已經架在閻王殿裡了,我這條命已經付出去了,只是還沒死,你等卻在我等死的時候賴那小恩小惠的買命錢?」張秀兒憤怒的看向似是被她發脾氣嚇到的張家爹娘,「你二人要點臉行嗎?」
「更過分的是單看他二人說的話,真真是一點毛病都沒有,就是活脫脫一副將孩子寵壞了,被孩子欺負的可憐爹娘模樣,」張俊兒在一旁嗤笑道,「可這究竟誰欺負誰啊!」
張家爹娘臉色難看至極,顫了顫唇之後,張家老娘才開口說道:「你不是沒死嗎?」她說道,「你這孩子打小運氣好,說不定不用死呢!」
「若是你張秀兒背了鍋,卻沒死,你上回都已經攤牌了,大家都不裝了。你張秀兒這條命到最後並沒有付出去,只是虛驚一場,他們那小恩小惠的買命錢不是白給了麼?」張俊兒在一旁嘲諷道,「買賣不都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麼?你口頭說的已經付出了這條命,可問題是眼下這條命還沒付出去啊!」
這話聽的張秀兒渾身發抖,看那樣子快氣的撅過氣去了。
雖然張俊兒將他們的心裡話說出來了,可到底還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張家爹娘對視了一眼,沒有吭聲。
「你等……你等惡父毒母,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到底不過十九歲的年紀,雖然在大榮算得老姑娘了,可老不老的,得看同誰比。比起張家爹娘來,十九歲年紀的身子骨自是沒話說的,看著快撅過氣去的張秀兒緩了過來,指著張家爹娘,終是從口中迸出了這樣一句話。
這話一出,張家爹娘臉色大變,人上了年歲總是喜歡聽吉祥話的,他兩個又腰不痛來腿不抽筋的,身子骨硬朗的很,且還有個長子補貼過活,瞧著還能活好些年,根本看不到閻王爺的影子。眼下卻被人當著面罵出了這樣一句話,兩人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變的不好看了。
「就因為沒將我嘴裡的雞蛋省給你吃,就咒我等死?」張家老娘破口大罵,「你這天殺的不孝女,看看你大兄再看看你,可有半分人樣?」
張家老爹點頭,臉色難看道:「真真就是白養你了,因為少吃一個雞蛋就咒殺爹娘?早知生出來就當捂死你這白眼狼不孝女!」
張秀兒胸膛劇烈起伏著,明顯是被張家爹娘氣到了:「你等盯著一個雞蛋說什麼事?我說的是雞蛋嗎?我說的是拿雞蛋買我命的事!」
「不盯著雞蛋怎麼辦啊?你說的買命的事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的!」這話倒不是一旁看熱鬧的張俊兒說出來的了,而是過來開庫房拿迷魂香的賣香火的說的,也不知在門口聽了多久,他進門便笑出了聲,瞥了眼一旁臉色難看的張家爹娘,他嗤笑道,「我要是他兩個老的,也盯著雞蛋不放!」
「是你自己心裡憋屈,開口拿雞蛋之事作文章的,只要裝傻,盯著雞蛋一事,怎的都是他們有理!」賣香火的笑著看了眼張家爹娘,聽了那麼一會兒,似是對他兩人的表現有些意外,他道,「左右他兩個是做爹娘的,『孝』字砸下來,再加上省雞蛋給你吃的事又是事實,且你自己開口嚷嚷的又是要雞蛋的事,怎麼掰扯,只要不離開這雞蛋一事,都是你不懂事,不孝,被寵壞了,甚至因為少吃一個雞蛋咒殺爹娘,出去嚷嚷不論怎麼嚷嚷,都是你的錯,因為他省雞蛋給你吃了,你也心安理得的吃了,且吃的可香了呢!」
「可他們……可他們……」張秀兒氣的滿臉通紅,又氣又急,一時間竟連話都說不利索。
「至於你說的他們拿雞蛋買你命的事……你人不是好端端的活著嗎?」賣香火的火上澆油,「你人活著,怎能說他們拿雞蛋買你命呢?」
「可我被他們害的推出來頂鍋,遲早會死的……」張秀兒下意識道。
「人都是遲早會死的,沒見永生不死的。」賣香火的說道,「你雖然極有可能要死,可你眼下沒死,一日沒有真正的死,就有可能躲過這一劫,不死。」
賣香火的說道:「你要是不死,他們甚至還能反過來問你要那些你心安理得多吃的一個雞蛋,因為你沒死,那些你口中的小恩小惠買命雞蛋錢,他們給出雞蛋確確實實花了錢了,你的命卻沒付出,不合算的就是他們了。」
看著眼睛都快瞪出來的張秀兒,賣香火的笑著摸了摸下巴,看著面色各異的張家眾人,道:「這筆帳……還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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