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七十一章 雞肉菌子湯(三十)
「林少卿也是這麼說的,」那廂趙由的手卻依舊捂著自己的口鼻,沒有放下來,而是身子後仰,拉開了同溫明棠的距離,「可溫師傅你過來時好端端的,看過林少卿之後就開始打噴嚏了,能不叫人害怕嗎?」
「是因為那入口的香氣太刺鼻的緣故,」溫明棠揉了揉鼻子,說道,「你知曉的,我鼻子一貫靈的很,林斐也是。」話剛說完,溫明棠便沉默了下來,沒有理會趙由的抱怨,而是若有所思,沉默了片刻之後,她喃喃道,「或許也是我二人鼻子太好了的緣故,這味道於我二人而言有些刺鼻了。」
這噱頭如此足的迷魂香各種毛病也委實太多了,怎麼看都不是一個能『長用』的香,若是有人如她和林斐一般鼻子過於靈敏,受了這味道的刺激,怕是早跑了。
所以,這般一個毛病那麼多的迷魂香究竟要如何才能成為神藥?
溫明棠想起林斐的話:現在太亂了,再者賣香火賣的那摻了料的香火總是不便宜的,噱頭如此足的怕是賣的更貴了!
「溫師傅,你不曉呢!似我這樣的人是不能沾迷魂香的。心中無情,手中的刀才能揮的更快……」趙由絮絮叨叨的說著,聽那廂站在原地怔忪了一會兒的溫明棠忽地笑了,好似嘀咕了一句『好大一筆錢』什麼的話,而後便見女孩子朝他招了招手,道了聲『走了』,旋即轉身大步向大理寺走去。
這溫師傅同林少卿的模樣真是似極了話本里的男女主角,可話本里男女主角那堪稱『坎坷』的情路在這兩人身上真是半點都沒見到呢!
感情安靜平穩的不像話,半點波折都沒有。
趙由嘀咕著跟上了溫明棠,由引路的變成了跟班,而後便聽溫明棠帶著笑意的聲音從前頭傳來:「要什麼波折?好好當著值呢,想多生出點波折來請假扣俸祿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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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也是!人總要過日子的,既然過日子,總是離不開錢的。
扣俸祿這種事可是萬萬要不得的。
不想有半點波折的往大理寺趕,可偏偏走至一半,正巧遇上官員出行,那轎子做工中規中矩,不算太過精良,偏進轎子的人一身的氣場確實尤為的足。
溫明棠同前頭的行人一道往兩旁避讓,聽著耳畔『田大人』的議論聲不絕於耳,蹙眉,下意識的再次看向那轎子以及抬轎子的人,數了數,並未出格,可因著耳畔那『田大人』的議論之聲,以及周圍行人的主動避讓,而真正做到了不出格卻又『排場』不小。
這『排場』不是被那出格的物件堆砌出來的,會被人抓到『小辮子』參上一本的『出格』,而是那前頭行人的有意避讓,以及身後趕路的行人眼見前頭人避讓,便也跟著避讓而硬生生砌出來的『排場』。
溫明棠默了默,主動避讓到一旁的自己也成了那捧出對方『排場』的一員。
這世間人還是過日子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居多的。如此,自是眼見前頭有人避讓,或是礙不開面子,或是不想多事,便也跟著避讓了。
溫明棠環顧四周,看有茫然跟著避讓的行人直到聽了前頭議論『田大人』的聲音方才反應過來那出行的是田大人,又因著田大人的名聲,便也跟著點頭應和了兩聲。
左右這田大人又沒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甚至還時不時的會做出些口碑不錯的舉動,譬如那扒皮狐仙案子裡讓那喊人來救命的小學徒跟著大匠學手藝什麼的。
既然如此,旁人在夸,自己也跟著給面子的夸兩聲也沒什麼不好的。
畢竟人活於世間,多誇誇人總是沒錯的。
便是不誇人,跟著在一旁等一會兒,那田大人也不是個要人久等的磨蹭人,等一等,也就這麼過去了。
溫明棠看著周圍眾人的反應,正好奇著,猛地察覺到一道目光忽地落到了自己的身上,本能反應的一個激靈下意識抬頭,向那目光的來源看去。卻見不遠處正在上轎的紅袍大員掀開轎簾的一瞬忽地抬眼往她這裡看了過來,且這一看並非瞥一眼就收回目光的看,而是直到溫明棠察覺到,抬頭與他一個對視,那紅袍大員才笑了笑,略略點了點頭,俯身走入轎中。
溫明棠愣住了,聽身邊有行人既歡喜又不解的聲音響了起來。
「方才田大人是在看我等嗎?」那行人笑道,「雖說年歲不小了,可不得不說田大人真真是……嘖嘖,難怪後院花兒不少呢!」
「可不是麼?權勢的貴氣養人呢!再加上模樣又挑不出毛病,可不將人養的氣度不凡?」有行人隨口接了一句。
待察覺到前方停著避讓的行人開始走動了,那行人忙喚怔在原地的溫明棠:「娘子?你若不走,且讓我等先走可好?」
溫明棠側身避開,長長呼出一口氣之後,轉頭問跟在身後的趙由:「你……」
話還未說完,便見趙由「呸」地一聲吐出了不知打哪兒拔來的野草:「我看到了。」他說著,看了眼溫明棠,「溫師傅你眼神沒毛病的話當看得出這人能當你爹……哦,不催!要是成親夠早的話指不定當你祖父都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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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明棠:「……」
「我曉得。」溫明棠說道,雖然對方只是笑了笑,甚至沒有指名道姓,只是朝她所在的方向笑了笑,那笑容同日常打招呼致意也沒什麼不同,更沒有什麼出格的舉動,可不知道為什麼,還是叫她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我回頭定要同林少卿說。」趙由說著,看了眼周圍那些嚷嚷著『風姿出眾』的行人,忍不住道,「原本沒什麼,他動作也沒什麼出格的,可聽著這些話,莫名叫人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這一句提醒了溫明棠,認真回憶了一番方才對方的舉動,再看那些嚷嚷著『風姿出眾』的行人,在聽他們提到了田大人的後院之後,以至於叫她下意識的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原本溫明棠還當是自己這個當事人多想了,可看身後的趙由也有一樣的反應,此時方才意識到了什麼。
「難怪林斐總喜歡將你帶在身邊了,」溫明棠嘆道,「繁雜之音入耳,或許能影響人的判斷。」
趙由愣了一愣,看向四周那些行人,問溫明棠:「溫師傅,你是說這些『田大人』長『田大人』短的,是他特意雇來的人?」說到這裡,趙由一臉驚異,「什麼臭毛病,出行還僱人幫著捧場?」
「他都披那一身紅袍了,若是他雇來的,那些後院什麼的話當不會說的,」溫明棠說著,搓了搓臂膀上還未下去的雞皮疙瘩,「萬一襯上他那動作,叫人起雞皮疙瘩就不好了。」
「所以不是他雇來的?」趙由看向四散開去的行人,默了默之後,道,「也有可能!走在路上聽到嚷嚷『田大人長田大人短』的人多了去了!」
「人多有從眾的習慣,他面上又挑不出什麼毛病來,嚷嚷田大人好的聲音多了,便是原本與此不相干的尋常人也跟著嚷嚷起來了。」溫明棠看著自己起的雞皮疙瘩,道,「就似你我這一身的雞皮疙瘩,即便他不是對著我等笑著致意,不也因著這舉動外加那些嚷嚷『後院』『風姿出眾』的行人,起了雞皮疙瘩麼?」
人的身體是不會說謊的,這一下是當真叫她和趙由兩個有了相同的感覺。
看著那些嚷嚷著『田大人』的行人漸漸走遠,溫明棠想了想,喃喃道:「所以,最開始將他架上去的那些入耳繁雜之音也不知究竟是什麼人做的。」
紅袍大員不少,可唯獨他能得這待遇,總是做了些什麼的。
只是即便一開始這入耳的繁雜之音是有人做的,到最後,那最開始撒下這繁雜之音種子之人也未必能控制的住這些聲音了。
……
人坐入軟轎之中,又被抬著走出了一段路,方才聽不到那些』誇讚之聲『了,紅袍大員鬆了口氣,掀開轎簾一角看向外頭來來往往的行人,想起那些最開始捧起他的那些靡靡之音,下意識的伸手摸向自己的耳朵。
人的耳根子或許天生就是軟的,對那些好話總是不會推拒的。即便那好話其實是他掌控範圍之外突然出現的,也一樣,捨不得推拒那些兜頭砸下的誇讚之音的。
就是這麼的一記放任,待到回過神來想掐滅時,已找不到最開始的源頭了,連源頭都找不到,那些聲音又都散落在各處,由再尋常不過的尋常人口中說出來,如何找?
如此失控的,從一開始就不在他掌控之中的東西卻偏偏好用的厲害,連他都沒少用過。
到最後,早已分不清哪些是最開始散落源頭之人發出的聲音,哪些是自己的聲音,又有哪些是那些尋常人自己口中真正說出來的聲音了。
「這些聲音真似水一般,不好控制,拿捏不住。」他看著自己的掌心,嘆了口氣,又想起方才在外頭無意間遇到的那個女孩子,垂眸閡眼沉思了起來。
……
迷魂香已被發現了,可這一切,頂著』在世妲己『殼子的張秀兒卻不知曉。
這倒不是因為張秀兒蠢,她所見,那迷魂香依舊一支一支的在往外賣,並不見少,自是不會知曉迷魂香被發現了這等事。
「讓耗子管米倉,虧他想的出來!」張秀兒坐在庫房旁,瞥向過來送飯的張家眾人,問道,「如何?賣得出去麼?」
「問過相識之人了,沒人要!」張家爹娘說到這裡,頓了頓,又道,「連張里正家都去問了,結果被轟了出來。」
幾代人同住一條街的交情呢!連當時張俊兒張秀兒惦記他家一雙兒女還倒打一耙的事都沒計較,結果偏這事一提就被轟出來了。
「還當人家假正經,沒想到是個真正經!」張俊兒摩挲著下巴,悻悻道,「還真就不是一路人,一支迷魂香真就將人心給試探出來了。」
「所以我說賣給那尋常人賣不出去的。」張秀兒說道,「得弄到那舊客的名單,他們在前頭尋客人,我等跟在他們屁股後頭賣香,將那千金的門檻給打下來。」
「我等這兩日在姓呂的鋪子前蹲守了,跟著那替人跑腿偷偷摸摸買香的跟到腳上都磨出泡來了,撇開那些跟丟的,繞路太多走散的,統共也只跟到了兩個。」張俊兒掏出袖袋裡的紙遞給張秀兒,「喏,都記在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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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沒有搞錯?你三個人才逮到兩個?」張秀兒看著那統共才跟到的兩個住處,忍不住蹙眉,「一整日就做一件事還能做成這副鬼樣子?」
「誰家買這等上不得台面的東西還敲鑼打鼓嚷的大家都知道的?」張俊兒一點不客氣的回了張秀兒,又瞥了眼張家爹娘,「那兩個還都是我跟到的,老爹老娘兩個全數跟丟了呢!」
「罷了罷了!」看著張家爹娘辦砸了事躲閃的眼神,張秀兒沒好氣的擺了擺手,道,「兩個就兩個,問問他們要不要迷魂香……」話未說完,張秀兒就倏地噤了聲,看著帶著人走過來的賣香火的,下意識脫口而出,「不好……」
「不好?哪裡不好了?好得很!」顯然已經聽到他們談話的賣香火的笑了,看了眼咬唇不吭聲不敢抬頭看他的張家眾人,笑道,「要舊客名單怎的不直說?我給你們啊!」
這話叫張家眾人愣住了,張家老娘更是脫口而出:「你有這麼好心?」
「就是有這麼好心!」賣香火的笑著點頭,道,「不止如此,我還能將人請過來,直接請到你等面前來,」他說著,看了幾人一眼,「你等能賣得出去,那是你等的本事,我絕不阻攔。」
這話叫張家眾人心裡的退堂鼓打的更響了,雖然不明白賣香火的如此大方的緣由,可他們看不懂事情卻看得到賣香火這個人的『本事』,既然敢這般說,多半是心裡有譜的。
「為什麼?」張家眾人不解道。
……
「為什麼?」
同樣一聲疑問這一次拋向的不是賣香火的,而是那好不容易被賣香火的請來的客人。
看著這客人蒙面、斗笠的層層疊疊將自己裹起來,裹的嚴嚴實實的,除了能從那刻意壓低的聲音中聽得出是個女子外,旁的什麼都看不出來。
「我等也有迷魂香的,還賣的比他便宜,為什麼不買我等的?」張秀兒不解道,「是因為引子的關係嗎?」
那客人搖了搖頭,用刻意壓低的聲音說道:「我知道引子是什麼,也弄的到引子。」
「那為什麼不買我等的?偏要花這價值千金的冤枉錢?」張秀兒不解道。
「冤枉錢?你說這是價值千金的冤枉錢?」那客人聲音低低的笑了,似是被張秀兒的話逗笑了,笑了好一會兒,待笑夠了之後,才道,「你說這是冤枉錢?可我覺得一點都不冤枉,這錢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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