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七十章 雞肉菌子湯(二十九)
尋常時候用這一味猛藥就是如現在這般沒過幾日,鄭氏族中主事夫人便皆來商議了。
恰似所熟知的那段歷史一般,知道這東西不好,知道虎門銷煙是對的,可史書所載那虎門銷煙的林則徐的結局稱得上悲壯卻非圓滿。
混亂之中,很多人都有自己的私心,對那明知不好的惡事縱容、姑息甚至助長的舉動也屢見不鮮。
「砒霜是毒藥,可用在我厭惡之人身上卻成了神藥,」林斐說道,「也只有在亂的時候,這等陰暗的心思才足夠多,多到幾乎可成那心照不宣的約定。」
「可還是叫人有些不敢置信。」溫明棠說著,抬頭看向林斐,她輕聲道,「我方才同趙由一路過來,見長安城中百姓該做甚做甚,日常勞作、閒聊、打趣,同往日裡沒什麼不同,當真見不到半點亂的影子。」
「百姓不被影響總是好事,」林斐說道,「況且這件事那麼快就引起大家注意了,這等上不得台面的東西同手段必然會被明著禁了。」
「明著禁了?」溫明棠抓到了林斐話語中的重點,抬頭問林斐,「明著這迷魂香立刻會被禁,可你的意思是私下裡這迷魂香還能用?」
「你單單看這一件『迷魂香』的事雖說傳的玄玄乎乎、神神叨叨的,」林斐說到這裡,笑了,「其實過往這些手段沒少過,似那等助興的藥物難道沒有?」
「那倒是!」溫明棠點頭,道,「再怎麼玄乎,這『迷魂香』同這等藥物其實也屬於同一種東西。」
「所以那明面上,此物的結局同那等助興藥物一個樣,不會有什麼不同。」林斐說到這裡,又看了眼那擺在院子角落裡通風的匣子,摸了摸鼻子,忽道,「且通常來說,入口的藥物總當比吸入鼻中的藥物藥效更厲害些的,畢竟是正兒八經吞入口中進入腹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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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單單盯著這所謂的『迷魂香』沒用,」林斐說道,「而當尋出那賣了大半輩子毒香火之人之所以挑中此物做搏一搏的籌碼的緣由。」
「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說到這裡,林斐頓了頓,又道,「況且,循著那最樸素的入口藥物的藥效大多比吸入鼻中的藥效更強的道理,這迷魂香究竟會不會是免俗的那個也不好說。」
「還有,能讓他這等沒什麼耐心之人捏在手裡那麼多年的,我總覺得不會是什麼真正的仙丹,」溫明棠接話道,女孩子若有所思,「或許……也只是剛好撞上了最適合的時機了而已。」
「這東西……大早上我母親就請來同鄭氏相熟的大夫看過了,」林斐看了眼沉思的女孩子,又道,「大夫至此還未看出什麼特殊之處,只道有些用處,至於用處有多少還要斟酌。那『多數時候入口的藥物總是比吸入鼻中的藥物藥效更強』的話也是他說的。」
雖然那診治了一輩子人的大夫一時間並未輕易給出定論,可這句話背後的意思林斐同鄭氏當然不是聽不懂。
「其實就跟『在世妲己』一樣,」林斐說道,「外頭傳的玄玄乎乎的,可張秀兒這個人你我都見過。」
「同那些人相關的人也好還是東西也罷好似都是這般,傳的玄玄乎乎,可真正看到的東西卻又是另一回事。」溫明棠揉了揉鼻子,那脂粉氣的味道實在有些刺鼻,叫她直至現在,鼻子還有些不舒服。
「這是群生意人。」林斐說到這裡,看向溫明棠,忽地伸手握住溫明棠的手,「莫用太擔心了!假帳看上去再真那也是假的,變不成真的。」
溫明棠點頭應了一聲。
「都是些私心罷了!」林斐嘆了口氣,又道,「只可惜前線始終沒什麼動靜。若不然,大開大合的一刀掃下來哪裡還有這些人折騰這些小動作的機會?」
雖說林斐精神不錯,可到底沾到了這東西,愛子心切的鄭氏自是不敢馬虎,已同那大夫約好了,接下來連著幾日都要請大夫過來為林斐診治。
「雖說不定是有人對我下手,可即便被旁人鑽了空子那也是責任,我母親再如何顧及大局,涉及我的事,總是要說上幾句的。」林斐說道。
「為人母的護子又有誰能說道?」溫明棠說著,看向林斐,終於問出了那個最初就想拋出的問題,「你特意遣人在門口等我,沒讓我見侯夫人難不成是怕我被遷怒?」
「不是怕你被母親遷怒,而是怕有些原本同你無關之人遷怒於你,」林斐說著,看了眼溫明棠,「不是所有主事的夫人在任何人同事上都能一碗水端平的。是人便有七情六慾,遇上有些事,尤其是戳中其痛點之事,總是有所偏頗的。有些夫人或許其人本身很好,可不是每個很好的人都能遇到慧眼識珠的那個良人的。我所知的,就有夫君冷落她,轉而護著那本是官家小姐,卻因家族落難沒了身份,兜兜轉轉相遇其夫君成了妾室,頗受寵愛的。」
落難官家小姐的身份確實很難不讓同樣身份的溫明棠被遷怒、波及到。
尤其這次提的還是那『在世妲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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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有些事不是說刻意避開就避的開的,遠遠看著挎著食盒的女子同林斐說了幾句,轉身出了侯府,出來出恭正巧看到這一幕的鄭氏夫人搖了搖頭,待回到主院時,忍不住對侯夫人鄭氏道:「我等在這裡商議那迷魂香的事,可什麼『迷魂香』都比不過那一支俏廚娘的美人香。有的在這裡尋我鄭氏族中小娘子的不是,倒不如看看那個進府出府都不打一聲招呼的俏廚娘!」那夫人說到這裡,掀了掀眼皮,忍不住道,「畢竟其母這名聲就擺在這裡了。」
「這個……大早上阿斐就同我提過了,他身子不適,嘴刁,特意讓她做些吃食送上門來。」比起說話的鄭氏夫人,鄭氏反應倒是尋常,並未見到任何不悅。
「我說的是送吃食的事麼?我說的是不打招呼的事!」那夫人說著,看了眼鄭氏,「你是當真那般大方不在意?」
鄭氏笑了笑,道:「這個我同阿斐提過的,叫她不必過來拜見我了。」
「你說不來就不來?她還知曉不知曉禮數?」那夫人聞言皺眉看了眼鄭氏,「我看那俏廚娘的美人香不止將林斐迷的五迷三道的,連你都昏了頭了。就這手腕,哪個迷魂香能比這個更厲害?」
這話一出,鄭氏還沒說話,一旁年歲最長、輩分最高的鄭氏族中夫人笑了,開口道:「平素里在不在意這禮數的不好說,不過今日你在這裡,特意不讓那俏廚娘過來也是怕惹了你的不快罷了!」
這話才是真正的大實話,一旁幾個夫人都跟著笑了。先時開口的夫人聞言先是一怔,待反應過來之後脫口而出:「這同我有什麼關係?她同我家裡那個狐媚子又不是一個人……」話說到一半,那夫人沒有再說下去,而是看向眾人,默了默,道,「我不是那等會遷怒的人!你等知曉的。」
「知曉你只是心直口快的,」有夫人為她倒了杯茶,道,「前幾日有那落難官家小姐出身做了如夫人的同你打招呼,你不也沒說什麼?」
「你等既然知曉這個還特意叫她避開做什麼?」那夫人不解道,「那一日我族中幾個小娘子還同那個如夫人一起說話來著……」話未說完,那夫人臉色頓變,猛地反應過來,看向幾個笑吟吟的夫人,「難不成……」
「當就是她動的手腳了。」那輩分最高的鄭氏族中夫人說到這裡,嘆了口氣,「你啊!哪裡都好,就是太要面子了。面對著個同你家裡那個如此相似的,明明沒什麼話,可生怕自己在外頭對那相似之人冷漠些,會被人說『遷怒』,便硬著頭皮搭理了那人幾聲,卻沒想到那人就是衝著你要面子的弱點來的。」
「阿斐當然好了,可我鄭氏如今適齡的未婚配的娘子在阿斐面前沒有過造次,畢竟我鄭氏娘子不愁嫁的。」那輩分最高的鄭氏夫人說著又看向鄭氏,道,「你家阿斐又不是個給人造次機會的人,強扭的瓜不甜,沒有人配合著,這種事一頭熱本也熱乎不起來的。」
有些事還是要說清楚的,那香的來源總要有個定論。
「世事難料,我鄭氏見過多少興衰起伏了?那俏廚娘這個人本身沒什麼毛病,至於溫家會出事又不是她能左右的!」那輩分最高的鄭氏夫人說到這裡,看向遠遠走過來的林斐,笑了,打趣道,「怎的?是替她沒過來見我等向我等賠罪來了?」
林斐點頭,俯身同幾位夫人施禮過後,才道:「是我叫她不要過來的。」
「那也不能你讓不要過來就不過來啊!」那先時出聲的夫人說道,「到底還是不知變通,或許同她家裡遭遇變故時年紀太小有關,待往後還是要多教導一番的。」
眾人笑著應是,林斐也應了下來,而後便見那夫人紅著耳尖起身道要出恭,走了出去。
待那夫人離開後,那輩分最高的鄭氏夫人才忍不住扶額,嘆道:「她哪裡都好,也沒什麼壞心思,唯獨在這等事上總是拎不清。似前幾日那等湊到她面前來的不該理會的偏偏理會,結果叫人借了我鄭氏小娘子的名頭害人,險些污了我鄭氏清譽,害了阿斐。到了今日不該多嘴之時偏又管的那麼多,真真是……誒!」
「她清楚自己的毛病的,不清楚耳尖怎會那麼紅?」有夫人笑著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說道,「不好意思見被害的阿斐了!也是個肯改的,只是眼下有些下不來台,嘴上說兩句為自己找補罷了!」
「因為那禮物匣子是她送過來的,到底送到了阿斐這裡,她那般要面子,經她手做了錯事,有這反應挑刺找補也不奇怪,」那輩分最高的鄭氏夫人說著,看向鄭氏同林斐,「你二人也清楚她要面子,知曉那俏廚娘過來少不得要被說道兩句,便也不讓人過來了。」
「人不在這裡,便是說道兩句,聽不到,便也無妨了,」鄭氏說道,「能少挨的冤枉氣少挨,氣壞了身子就不好了。」
鄭氏夫人聞言笑了,看了她一眼:「你還是一貫的厚道。」
「本也是沒必要的事,又同她無關。」鄭氏說著嘆了口氣,問林斐,「可好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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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斐點了點頭,沒有離開,而是立在一旁問幾位夫人:「這香既然出現了,自要禁了?」
「這是自然,留著這東西做什麼?」那輩分最高的夫人說著,又忍不住道,「說實話,我見過那藥效更猛的,也不知為何單單這迷魂香噱頭那麼足!」
感慨完這一句,那輩分最高的夫人又對林斐道:「你也別怪人挑刺會對著你那俏廚娘挑!落難的官家小姐,管曾經多大的官,落難了,那就是落難了,哪怕是我鄭氏女,我也一樣說。世事無常,此一時彼一時,這世間事就這麼擺在這裡了,又能如何?所以一介大理寺少卿同俏廚娘的事,只要想挑刺的,哪個不會說她俏廚娘才是真正迷了你的魂?」
「我知曉。」林斐點頭,道,「所以我相中她同她是溫玄策之女無關,只是相中她這個人而已。」
「你這話更叫人覺得你中了迷魂香了。」有夫人感慨著嘆了一句,「畢竟你的好,大家都知道,她的好……一個女子在這世道便是好又能怎麼個好法?頂天了,也就只有身邊人知道罷了。」
林斐聞言再次點頭:「也是因為離得近,就在她身邊,才叫我知道的。」
「那也是她的運氣,碰上了個知曉她好的人。」那輩分最高的夫人嘆了口氣,說道,「有些人再好,碰不上惜花人,也沒用的。」她說著,看了眼過來的那位耳尖紅了的夫人,看那夫人『出恭』了一趟,回來眼圈紅紅的,她道,「她模樣、才情什麼的樣樣不缺,可惜碰不上那惜花人。有些事……」
「我知道。」林斐說到這裡,頓了頓,又道,「明棠不會怪罪的。」
「那當是個大度的。」那輩分最高的夫人說著,卻又笑了,「不大度,不想開的話,在掖庭怕不是要憋屈死,被氣死了。」
……
走出侯府的溫明棠打了個噴嚏,前頭引路的趙由聽到動靜忙捂著自己的口鼻回頭問她:「溫師傅,你莫不是被林少卿的風寒傳染了吧?那可要不得,我不喜歡生病的,你快離我遠些。」
「當不是。」溫明棠在原地站了片刻,看了眼擔憂自己『身子』的趙由,笑道:「放心,不傳染的。」
大夫的話同那賣香火的話,究竟該聽誰的?
溫明棠覺得術業有專攻,身體的事還是得聽大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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