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六十五章 雞肉菌子湯(二十四)
「早聽說過有些人想要借壽就將銀錢隨意丟在大街上,故意讓人撿,有人撿到了銀錢沾沾自喜之時,卻不知自己的壽也被人借走了。」張秀兒擦著自己的眼淚,苦笑了一聲,道,「聽過不知多少次這故事了,先時聽這故事時嗤之以鼻,覺得滑稽,還覺得這是旁人的事,同自己無關。卻沒想到有朝一日當真碰到這等事了,只是不似故事裡那般簡單,直接將錢包在紙里,還在那紙上寫上『借壽錢』三個字,生怕旁人看不到。」
「故事終究是故事,同寫著『借壽錢』三個字的紙包一般,讓人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生怕我等看故事的、聽故事的發現不了。」張俊兒說道,「可這俗世的里自己身上發生的切切實實的事卻是層層包裹,生怕被我等發現了,不到最後一刻將我等如那網裡的魚一般牢牢套在網中,確保我等逃不了了,對方是不會撕下那層偽善的面具的。」
「這真正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借壽』原來是這麼個借法的,」張家老娘喃喃道,「當真是根本讓人想不到他圖的竟然是這個。」
「回頭想想,不圖這個又圖什麼呢?」張家老爹苦笑了一聲,說道,「我等不是在沾沾自喜不虧什麼的麼?既然扒拉了一番自己的家底,覺得自己怎麼都不虧了,如此……對方花那麼大力氣陪著我等來這一出總要圖點什麼的。」
「他又不圖你的人,」張俊兒看了眼張秀兒,搖了搖頭,「我等還當真以為他是圖『在世妲己』這個殼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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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也是圖的這個『殼子』,說出去自己只是圖個殼子而已,更沒有哪條律法會因為他圖我這『在世妲己』的殼子名頭而直接讓他下大獄,他乾乾淨淨、清清白白的,」張秀兒嘆了口氣,說道,「這些人喜歡繞彎、兜圈子,想要人替自己死,明明圖的是我張秀兒這個替死鬼一條命也不直說,而是說圖我這『在世妲己』的殼子。」
「他們搗鼓一出,通過圖我這殼子,讓我送命。」張秀兒說到這裡,手『啪啪』拍了幾下,苦笑道:「真是變戲法的,這戲法變得可比騾馬市那群人厲害多了,隱蔽多了,也……刺激多了。」
「要命的戲法豈不刺激?」張俊兒唏噓了一聲,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忽地,卻又笑了,「其實我們幾條人命……同那些被迷魂香害死的人比起來不管那人數還是那價值,哪裡對得上了?」
「也是!左右我等整日裡也遊手好閒的,什麼都不做,爛命一條!」張秀兒哂笑,「傻子都知道不合算的帳,那被害死的人若是地下有知,也要嚷嚷不合算了。」
「要是人死當真地下有知,能回頭找那些人就好了。」她嘆了口氣,無奈道,「我等在他們面前什麼都不是,只能老老實實做事,可被害死的人不是,他們棋逢對手的何必定要我等這些人摻合其中呢?」
「是我等自己上趕著的。」張俊兒瞥了眼張秀兒,眼神木然,「生怕去的晚了好事輪不到自己!原本日子好端端的,就是不滿意,就是想去過那貴人日子。」
張家老爹老娘的嗚咽聲再次響了起來。
「大兄說的沒錯!人……果然有多少本事,就吃多少飯最好了。」張俊兒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喃喃道,「因為那些飯是自己能夠掌控的,自己碗裡的飯。」
……
張家大宅院子裡一片嗚咽之聲,走到酒樓下的趙蓮人還未走進酒樓,卻已聽到那酒樓里傳來的吹拉彈唱的絲竹之聲了。瞥了眼酒樓旁的巷子,酒樓兩旁的巷子就是那些在酒樓里吃飯的貴客停自家馬車的地方。
掃了眼那兩輛熟悉的馬車——一輛童家的,一輛那賣香火的。
趙蓮手指顫了顫,深吸了一口氣,走入酒樓。
她知道,自己出現在酒樓前的那一刻,就有底下的小廝幫著報信她過來了,而後她那公公同賣香火的會藉口給她和她那夫君騰地方,去外頭說話。
這些都是賣香火的教過的。
進了酒樓,報了名諱,被夥計一路引著走入包廂,推開門的那一剎那就看到坐在裡頭一杯接一杯喝酒的自家夫君了。
成日裡呆在酒樓中喝酒逗趣,就有大把大把的銀錢進帳,這躺著喝酒掙錢的日子不怪有那麼多人惦記了。
趙蓮走進去,喚了聲『夫君』。
童公子瞥了她一眼,算是回應,連頭都懶得點一下,只伸手指了指自己案幾對面的蒲團讓她坐下。
趙蓮走過去坐了下來,再次喚了聲『夫君』,抬頭對上懶洋洋的自家夫君,看他那一身沾了酒漬,想也知曉回頭就要扔了的衣袍,再扯了扯自己才買的第二身,小心翼翼洗乾淨、整理好,生怕沾上半點髒污、穿壞了的衣袍,一時間,情緒上涌,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自己若是朱門,或許會嫌棄這話不好聽,可自己若是路邊的那個,不管是人還是狗,幾乎是一瞬間的,想起這句話便悲從中來,都不消醞釀,眼淚決堤而出。
「那個張秀兒欺辱我呢!」看著自家夫君那一身沾了酒漬隨手就要扔掉的衣袍,以及面前案几上那一口抵得上她難得開上十次葷,買十隻燒雞的美酒,趙蓮眼淚洶湧,哭訴了起來,「夫君,那個張秀兒拿了你的錢,剋扣銀錢,剋扣我伙食費,還要羞辱我,給我甩臉子看呢!」
趙蓮的哭訴聽的童公子一連灌了好幾口酒,面前哭的傷心欲絕的趙蓮並沒有觸動他半分心思,反而從那緊鎖的眉頭中,還看得出隱隱的不耐。
那些折辱、剋扣、甩臉子又沒發生在他身上,他如何能感受得到趙蓮的痛苦、委屈?既然感受不到這所謂的痛苦同委屈,趙蓮帶著哭腔的聲音自是只會讓人不耐。
總算等到趙蓮哭訴的聲音落下了,童公子開口了:「好了!」他開口打斷了趙蓮的哭訴聲,「給你那麼長時間哭,已是給你面子了!」
其實,這面子不是給趙蓮的,是做給貴人看的。
不過這些……這趙蓮又不知道,也未必懂,他自是不可能『好心』的告訴趙蓮的。
蓋住一部分人的眼,才能將價值一個銅板的物件賣出一枚銀錠的價錢,且還能讓買這物件的人覺得物有所值,這都是那蓋住一部分人的眼的功勞。
買賣如此,對人、對事同樣如此。
「總是夫妻一場,我才允你在我這裡哭嚎晦氣,若是別人,早叫我趕出去了。」童公子說著,看著抽抽噎噎,拿帕子擦眼淚的趙蓮,也不廢話,開口直道:「出去住就算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出去住,去別人家裡住,我同我爹面上怎的過得去?還是在『自家親戚』家裡暫住著吧!」
「那……那些錢,」趙蓮捏著被眼淚浸濕的帕子,試探著問道,「能不能直接給我?或者租錢給他們,伙食我自己出去吃……」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叫他們一家吃飯,你在旁邊看著?」童公子似笑非笑的把玩著手裡的算籌,掃了眼趙蓮,眼裡閃過一絲譏諷。
「可他們剋扣我伙食費,連那菜葉面上臥的煎蛋都要做小動作。」趙蓮說著,委屈一起,眼淚再次落下,「他們偷偷摸摸占了我的伙食費……」
「你不給他們點甜頭,他們如何讓你這個『外來親戚』住家裡?」童公子瞥了眼趙蓮,提醒她道,「你當還是先前那兩個小的跑出來逛街做不存在的神仙活計時那般,他們緊要著缺你這點租錢同夥食錢的時候了?」
這話聽的趙蓮下意識的一愣,雖說知曉自家夫君開口說的這些話都是藉口,他們不想讓她離開張家,所以在找各種理由。可這理由……不得不說,確實挑不出什麼毛病來。
若是她當真是為了離開張家來見的這夫君,聽了這些話怕是要絕望了。
「他們如今不缺錢了。」童公子說道。
趙蓮心底里默默加了一句:「……他們缺命。」
「所以留你住那裡是情份,既是情份,自是要給出這情份錢的。」童公子把玩著算籌,說道,「你的租錢同夥食費到了他們手裡,而後刨去讓你啃的那幾個饅頭,就是他們眼裡這情份的價錢,明白麼?」
雖然被心月他們以及賣香火的教過之後,她已然發現這些人做事總喜歡兜圈子,繞彎了,可到底還是有些不習慣。是以,聞言下意識問道:「情份便情份的,不能直接給嗎?」她說道,「又不是那受賄的官員什麼的怕查出來,直接給就成了。」
「喲!你還懂這個呢?」這話叫童公子聽樂了,他笑了兩聲之後,才斜眼看著她道,「受賄官員怕查帳,不能直接給,要兜圈子;你當這尋常人就不怕了?」
「他們怕什麼?張家兩個老的揣著明白裝糊塗,那張秀兒、張俊兒神仙活計丟了之事到現在都沒說,每日跟著他們走來走去的,也不去做活,張家兩個老的一句話都沒問過。」趙蓮說道,「如此……又怕什麼?」
「怕四鄰街坊說道,要體面。」童公子淡淡的掃了眼趙蓮,說道,「張家大街上那麼多街坊,當日張里正家兒女娶親,張秀兒一哭,惹來那麼多人問詢,你當是為什麼?那條街叫張家大街,關鍵時候,一條街上的街坊都是能搭把手幫忙的。」
「所以即便街坊揣著明白裝糊塗,只要他們面上演一演,大家也都沒說破。」童公子說道,「不是說了麼?遠親不如近鄰,真有什麼,隔的遠的親戚還當真不如近鄰可靠的。」
「那一條張家大街上這麼多年幾乎都是以那裡正一家為首的,那一家是如何發家的,那一條街上的人也都是這麼看待『出息』二字的,他一家只要還想在張家大街上呆著,維持這幾代人同住一條大街的四鄰關係,享受這關鍵時候近鄰的幫襯,就得跟著體面,這直接收你情份錢的事自不能擺在明面上。」童公子說道,「所以直接給,如今不缺錢的他們不會要這情份錢的……」
趙蓮恍然,還不等她說話,聽童公子輕笑了一聲,又道:「也不會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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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蓮:「……」
「所以,離開張家的事就暫且不要想了!」童公子說著,伸手,從袖中摸出一隻荷包扔到了案几上,「你愁的無非兩件事,一件是那剋扣伙食之事,這個簡單,用錢解決……」
趙蓮拿起荷包,想起賣香火的那句『恭喜,又要到飯了』,臉色一時間有些微妙。
看著趙蓮難言的表情,童公子只當她還在發愁張秀兒針對她的事,笑了笑,又道:「至於那張秀兒的甩臉子,你又不用做活,白日裡就出去走走,逛逛街什麼的,溜達一番!到了晚上回去,張秀兒再怎麼給你甩臉子,她也要睡覺的,這般……碰不到你的人,還怎麼給你甩臉子?」
「可是……」趙蓮看著似是還有些猶豫。
童公子又道:「她實在欠收拾的話,你可以試著故意給她遞個由頭,她口不擇言若是出言不遜波及了我父子,我這裡也有名正言順的理由去喚她兄妹過來當面對峙,我父子的面子他們總是要給的,畢竟這情份錢他們已經收了。」
「……哦!」這話聽的趙蓮下意識的『哦』了一聲,只是還沒反應過來,聽外頭「啪」地一聲,似是夥計端菜的手沒拿穩,一個哆嗦,摔了。
這一聲摔了碗盤,俗稱『落地開花、富貴榮華』的聲音也叫先時『哦』了一聲的趙蓮一個激靈,突地反應過來,對自己這夫君的話,她下意識的順著夫君的話接了下去,不得不說,若沒有碰到賣香火的,就自家夫君拋出的荷包同許諾,或許當真將她打發走了。
腦海中又想起了賣香火的那句『恭喜,又要到飯了』的聲音,趙蓮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自己若是這般容易打發,下回再過來,自家這夫君給出的籌碼必是更少,因為自家夫君這等人是『靈活變通』的,今日一個荷包能打發了她,下回搞不好就只有半個荷包了。
她不能如此輕易的被打發了,賣香火的說過的,要磨!
是以反應過來的趙蓮眼淚倏地一下再次落了下來。
「夫君,你不知道那張秀兒有多過份,多難纏啊!」
痛不到這夫君身上,讓他不痛不癢的同時,這張秀兒的甩臉子究竟有多過份,他也是不知道的。如此……過份不過份的不還在自己這張嘴上?
一分的過份要努力說成十分,二十分,不讓這件事在自家夫君口中這般輕飄飄的解決了。
也不讓自己如此輕易就被打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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