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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雞肉菌子湯(二十五)

  看著原本已然接了荷包,順著他的話『哦』了一聲應下來的趙蓮突然再次開始哭訴,對面的童公子似也有些意外,一時沒反應過來,就被趙蓮的哭訴聲插進了兩人的談話節奏之中,搶過了話頭。

  耳邊的啼哭、哭訴聲一起便再也沒有停,童公子額頭青筋微微暴起,聽著趙蓮的哭訴聲,好似張秀兒真的過分的不得了的樣子。

  唔,這也不好說。畢竟小人一貫難纏,更何況短短一段時日內經歷過得志又再度憋屈回去,有氣沒出發的小人更是如此了。得志之後,見過『世面』胃口變大了,也更瞧不起趙蓮這等人了,而後一朝被貴人揪住做那替死鬼,自己做的事早晚要出事的,哪個人在知曉自己早晚要倒霉之後心情能好的?不敢對著貴人發泄,對著趙蓮橫挑鼻子豎挑眼的,也不奇怪了。

  只是雖然覺得張秀兒過分不奇怪,可他實在沒什麼憐憫、同情之心去感受趙蓮的痛楚,畢竟又痛不到他身上,關他什麼事?

  小人雖然麻煩,可只要小人不敢來碰他父子,於他而言這麻煩就是旁人的,不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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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趙蓮見縫插針的打斷了談話的節奏,搶了話頭,也因此被迫又給了趙蓮『一些面子』。

  童公子把玩著手裡的算籌,沒有去聽趙蓮哭訴的那些具體的話,趙蓮說趙蓮的,他給的面子是做給貴人看的,又不是給趙蓮的。如此……自是不用理會趙蓮說了什麼,想要什麼。而是等……等著趙蓮一口氣連哭帶嚷的說了那麼多,累了,他好開口打斷趙蓮,重新將談話的節奏以及被搶的話頭拿回來。

  又一聲『夫君,你幫幫我』之後,趙蓮抽噎了一下,就是這麼一記空檔,童公子咳了一聲,開口了:「好了!又聽你哭訴了那麼久,我今日算是給足你面子了。」他說著,對上淚眼婆娑還欲說話的趙蓮,唇角一勾,「也算是看在那個被你丟棄了的孩子的面子上!」

  舊事重提!還是個怎麼解釋都揭不過去的違背人倫底線的事一提,對面本來越哭越委屈,越委屈,那氣焰越高的趙蓮原本的氣焰一下子矮了下去。

  看著臉色煞白,被他哪壺不開提哪壺的趙蓮,童公子笑了笑,掃了眼哭訴不已的趙蓮,忽道:「誰教的你在我這裡討價還價?」他把玩算籌的手倏地一頓,雙目微微眯起,審視著不放過趙蓮臉上的一丁點動作同反應。

  見趙蓮懵了,他笑了,也不等趙蓮反應過來,開口直道:「你當我不知道有人給你出主意?」他說著,瞥了眼趙蓮,「先時拿了錢不是已經應下了麼?怎的又突然反悔了?」

  從微微開合的窗縫中能看到童公子審視趙蓮的場景。賣香火的輕笑了一聲,對一旁的童不韋道:「令公子不止酒品好,人果然也是個聰明的。」

  童不韋搖了搖頭,沒有接這一茬,只是目光掃向那窗縫中能看到的自家兒子同趙蓮:「還是需要我把關的。」他說著,又看了眼賣香火的,笑了笑,道,「我還以為你會說些我這般把關,是不信任兒子,還將他當成孩子的話呢!」


  「說那等話的用意是什麼?」賣香火的笑了,「你同我說話,分心掃一眼說話的兒子同兒媳又礙不到你我二人的談話,我卻偏生要說出這等話,故意激將法激你關窗,不是有私心的話,何必管旁人怎麼看自家兒子同兒媳的?」

  「不錯!」童不韋點頭,掃了眼地上還未來得及收拾的方才被打翻的碗盤,道,「不準備插手做什麼的話,你管我怎麼看我兒子同兒媳?」

  賣香火的笑了笑,掃了眼屋裡說話的趙蓮同童公子,拿酒杯的手連顫都未顫一下。

  好在這件趙蓮被童公子質問的事,他也料到了。

  「是……是有人教我的。」趙蓮怔了好一會兒之後,方才反應過來,她喃喃道,「我……我不能說。」

  雖然乍一聽有些前言不搭後語的,不過這句『有人教我的』還是讓詐了一詐趙蓮的童公子挑眉,看著眼前怔怔的趙蓮,他問道:「誰教的你對付的我?」

  「不……不是對付的你,是拿來換個舒服些的日子,」趙蓮對童公子說道,「那個老太妃那裡我能說得上話。」

  沒有順著趙蓮的話問下去,童公子嗤笑了一聲,忽道:「那個心月教的?」

  這話一出,趙蓮一怔。

  看著趙蓮的反應,童公子笑了:「看來是了!」他說著,再次把玩了兩下手裡的算籌,「那我就放心了!一個死人翻不出風浪的。」

  這話一出,趙蓮臉色頓變,身子本能的一僵,眼神閃了閃,強行壓住了自己想要回頭看身後那道開闔的窗縫外同童不韋說話的賣香火的反應。

  有些事,賣香火的不知道,童家父子卻是知道的。她也試著想過兩頭瞞的,卻沒想到才瞞了個開頭,就被自家這位夫君直接捅破了心月已死的事實。

  看著臉色慘白的趙蓮,童公子卻是舒了口氣:這張趙蓮拿捏在手的底牌果然是那個已死的心月!既如此,要管的也只有那個活著的老太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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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太妃說過要補償我什麼的,」趙蓮沒有抬頭看童公子的臉色,雙唇顫顫,「若是老太妃沒死,還能折騰起來,我或許能說得上話。」

  心月死了,她這夫君鬆了口氣,看來是個不怕死人怕活人的,既然如此,就將老太妃搬出來吧!

  「我不想受張秀兒的窩囊氣,」趙蓮捏著手裡的荷包再次抬頭看向面前的夫君,臉色卻是無比難看,一想到自己的底牌被自家夫君在賣香火的面前捅了出來,她的手指都在發抖,「想……想換個住處。」

  這幅害怕的手指、聲音都在發抖的樣子似是極大取悅了童公子,他輕舒了口氣,嘀咕了一聲「看來當真沒有旁的底牌了」之後,「啪」地一下將酒杯放在了案几上,「你在這裡等我,我去去就來。」


  得益於自己這個小人物並不被他們放在眼裡,童公子的嘀咕聲也沒有避著自己,那聲嘀咕傻子也聽得出童公子是將她的害怕當成被揭穿了所有底牌之後的惶恐,趙蓮沒有辯解她害怕並不是被他揭穿了所有的底牌,而是在那賣香火的那裡,自己曝露了。

  雖說自家夫君張狂的很,可人的身體或許是這世間最最精妙之物,一如心月轉述的溫姐姐說的這句話一般。就似人在叢林裡,身後若是有野獸出現,很多時候,還未回頭,整個身體都會渾身一僵,雖未回頭看見,卻好似已然察覺到了什麼一般。

  這種一個人身體的本能反應很多時候都被證明是對的,恰似叢林深處看向自己的野獸,也恰似自己對夫君、公公以及賣香火的這三人的感覺。

  她覺得自家這夫君算得上是三人裡頭最『無害』的那個了。

  尤其……聽著身後那道開合的窗縫被關上的聲音,趙蓮摸向自己袖袋中的紙包,尤其用了這個之後,她這個夫君會更無害的。

  ……

  童公子起身的那一刻,童不韋上前關了窗。

  從頭至尾,開窗的是他,關窗的也是他,賣香火的笑了笑,自己從頭至尾都沒有靠近過這扇窗戶。

  繞到外頭從門外走進來的童公子也未敲門,逕自走進來,喚了聲『爹』。

  這一聲『爹』什麼意思,裡頭兩人當然懂,是拿捏不准,來詢問意見來了。

  賣香火的笑了,問道:「可要避嫌?」

  「不必。」童不韋說著,看了眼自己親手關上的窗戶,又道,「我父子二人說話必須關窗,你這一出去,萬一繞過去找趙蓮,給我父子下點什麼摻了料的東西,就不妙了!」

  「怎會?」這話聽的賣香火的笑了,他眼神中透出幾分微妙的愉悅,看向童不韋,他道,「在你面前,我怎會做這等事?」

  「你若不擅長這等事,怎會有那麼多人中招沾上你那摻了料的香?」童不韋說道,「既如此,也別避嫌了,左右這點事,其實都是瞞不過你的。」

  「老太妃沒死以及趙蓮在驪山上呆了那麼些時日的事誰不知道?」童公子點頭,看向賣香火的,說道,「你那摻了料的東西我可不敢碰,碰了……多半廢了。」

  「以我等的交情,我不會對你等下手的,」賣香火的看了眼童不韋,又道,「當然,你等也不會給我這下手的機會。」

  下手的是趙蓮,關他什麼事。

  「這倒是!」童公子點頭,頓了頓,又看向童不韋,問道,「爹,這事你怎麼看?」

  「老太妃被人救走之事不是趙蓮的那點本事、手腕能左右的,」童不韋說道,「她被誤傷又是事實。再者虧心事做的多了,總是生怕鬼敲門的。有些人是懼怕神佛因果報應的,」說到這裡,他看了眼賣香火的,「這位給寺廟裡捐的香油錢就不少。」


  「所以老太妃若是還有辦法重來,趙蓮指不定當真能說得上話,」童不韋說道,「若是大榮安安穩穩的,這老太妃也該到頭了,可若是亂起來,國將不國,必生妖孽,還當真不好說!」

  「其實若換了我,我不會去救這老太妃的,因為這筆買賣不划算。」一旁賣香火的說道,「可偏生就有人救了她,可見不是什麼人都似我這般想的,有人有旁的心思。」

  「是啊!所以,與其說是老太妃身上還有什麼價值,不如說是那心懷鬼胎的救了老太妃之人身上可還有什麼價值。」童不韋說道,「其實當日驪山,消息那般靈通,在軍隊圍堵之下,還能順利救走老太妃的……哪裡來的外人?」

  「那些不是外人的救個老太妃做什麼?」賣香火的說道,「當真想學曾經的陛下一般將老太妃的口供當無上聖旨?」

  「動了軍隊,準備依仗軍隊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的,誰會將這個老太妃一張嘴翻來覆去的口供當回事?」童不韋搖頭道,「也就一些想靠陰私手段謀事之人想要留下這老太妃了。」

  「我若是做大事的,根本不用理會這些人同事,」童不韋說到這裡,嘆了口氣,「可偏偏我不是,如此……小道之上狹路相逢的,還當真要賣這個面子了。」

  「既如此,那趙蓮……」童公子想了想,說道,「她不想受張秀兒的窩囊氣,想搬出張家。」

  「其實她所求也不是什麼大事,」一旁的賣香火的說道,「不受窩囊氣不定要她搬出張家,也可以讓針對她的張秀兒搬出張家的。」

  他們這些人名下鋪宅不少,那張秀兒同他又在張家大街上轉了一圈,過了明路,其實給個屋子讓住下也不是什麼大事。

  「確實不過小事一樁!」童不韋說道,「家裡空屋子多的是,只是她帶著舊神下山了,家裡又已供了新神,讓她帶著舊神回來,新神舊神一旦相衝,總是晦氣的。」

  「原來是這個緣故才叫你父子不允她回來的,」賣香火的說著,看了眼童不韋,「我還當你膽子那般大,直接躲在狐仙背後的操控之人是根本沒將這狐仙放在眼裡……沒想到你是真信的。」

  「神仙還有歷劫什麼的,有神仙熬過,便也有沒熬過的,可見做了神仙也很難談永生不死。」童不韋說道,「所以我信神,不是信那個具體的,熬不過劫難會死的人,而是信的信仰。」

  「恰似你那碎了又重鑄的狐仙?」賣香火的說到這裡,笑了,點頭道,「有些道理!」

  「她不能再回來了。雖說這些時日,進了張家大宅借住,都是張家人在那裡不斷折騰。可若是沒有她,這張家人本是好端端的,相親相愛的,和睦不已的一家子。」童不韋說道,「自從她過去了,這一家就沒消停過。」

  「那張家人自己其實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不過平素里看不出來而已,」一旁的童公子笑道,「只是她一去,就跟丟了顆石子進那原本平靜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的散開,就沒歇過。」

  「有問題的人同事多的是,能粉飾一輩子的也不少,」童不韋搖了搖頭,說道,「如今她一去,就鬧起來了。別忘了,原先的趙蓮也沒這『點火惹禍』的本事,那趙記食肆開了好些年了,趙大郎夫婦那麼折騰,都沒折騰起來,可見原先的趙蓮不是那顆丟進湖面會盪起漣漪的石子。如今卻變成了一顆這樣的石子!思來想去,若定要說有什麼不同,大抵是她揣了一尊本該死的舊神在胸前,將『它』帶下了山的緣故。」

  「那舊神既跟著她了,怎還能讓她再回來?」童不韋說道,「請神容易送神難,若是讓那尊舊神再找到我童家父子,會攪得我童家家宅不寧的。」

  這說法……也忒有意思了!

  「你的意思是說這尊你等供奉了那麼多年的舊神於你父子而言成了凶神邪煞?」賣香火的聽到這裡,笑了,問童不韋,「何出此言?不是你一手為它築起的金身,讓它受了那麼多年的香火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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