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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三章 雞肉菌子湯(二十二)

  腳踩十幾條船翻了之事確實是張秀兒惹出來的,張秀兒臉色一白,忍不住辯解了一句:「我……我怎知那日運氣那麼差,被撞見了呢!」

  「早知如此,那日出門該翻黃曆的呢!」蹲在牆邊吃朝食的張家老娘嘀咕了一句,「可惜了頭面錢,賣了又不值幾個錢。」

  

  「還有你那什麼當了少夫人一定提攜大家的話聽著好聽,沒當上少夫人,當然能隨便說了。」張家老爹說道,「隔壁二蛋子還逢人就說要給大家送牛呢,結果呢?」

  隔壁張二蛋的事大家都知道,是個半瘋的,說要送給大家的不止牛,還有馬,還有豬還有好些東西,話說的好聽的不得了,一張嘴也大方的不要不要的,可讓他將家裡的雞蛋送給大家時,這一貫說話好聽的張二蛋當場翻臉,甚至還會舉著掃帚將人打出來。

  「因為牛啊,馬啊,豬啊什麼的,張二蛋沒有,可他家裡卻是當真有隻會下蛋的母雞的,」張俊兒摸了摸鼻子,嗤笑道,「嘴上大方誰不會啊!真送一個你試試?」

  張秀兒臉色難看的看了眼張俊兒以及牆邊扒拉米粥不吭聲的張家爹娘,道:「我說的是真的。我不向著娘家還能向著誰?那些個公子又怎麼可能只守著我一人,萬一哪一日被外頭的花迷了眼,我總要尋條退路的。所以我說的是真的,不似張二蛋那般說說的。」

  「這倒是。」張俊兒笑著摸了摸鼻子,又看向張家老爹,道,「老爹還總說他要是有出息了,家裡富足了,就要讓家裡幾個孩子都做那富貴公子和富貴小姐呢!」

  這話一出,張家老爹連連點頭:「這個話我確實說過,要是我掙到大錢了……」

  張秀兒額頭青筋暴起,不等張家老爹說完就打斷了張家老爹的話:「這跟張二蛋的大方有什麼不一樣?張二蛋是張口就來的許諾送那不存在的牛、馬、豬,爹這個不也一樣許諾那根本做不到的事,虛空畫那大餅讓人看著啃?」

  「那我還能張口就來的說我是公主呢!左右也是根本做不到的事,隨便許諾,只要當不成公主,那些許諾就跟張二蛋的牛、馬、豬沒什麼兩樣。」張秀兒哼道,「吹牛誰不會啊!許諾自己根本做不到的事誰不會啊!也就大兄認真了,當真出去做事供養我等了!」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張俊兒連同張家爹娘甚至說出這話的張秀兒自己都不吭聲了。

  半晌之後,張俊兒才輕笑了一聲,開口道:「吹了大半輩子牛,真撞見一個能將自己吹的牛做成真事的兒子,爹娘當樂壞了吧!」他說道,「卻不是似旁人家裡那般將他當寶貝似得供著,而是突地發現了另一道掙錢的營生。原來出息……也可以通過拿鞭子抽打旁人,督促旁人出息,而後帶著自己出息的。」

  這話叫一旁的張秀兒『噗嗤』一聲笑了,看向蹲在那裡喝米粥的張家爹娘:「左右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家裡人出息了,還能少了您二老那份不成?夢做的多了,看到的貴人多了,大兄的出息叫您二老看不上了,想要更出息的,所以我兩個從小就『聰明』『出息』,不『聰明』『出息』也必須『聰明』『出息』,實在沒辦法就想法子『聰明』『出息』。」她看著低頭不吭聲扒拉米粥的張家爹娘眼裡閃過一絲恨意,幾乎是咬牙切齒的,說道,「您二老當然也會幫著出主意了,只是您二老以為您兩個老的有多少本事?真有本事的,能將人拉出泥潭之人的主意當然有用了,只是您二老若是這等人,您二老早自己出主意自己用,讓自己出息、聰明、風光去了,哪裡還輪得到我?因為心裡清楚您二老的主意有沒有用不好說,用了您二老的主意跟賭一樣,才躲在我背後出主意。」


  「成了,那是大家一起出的主意,您二老是首功;不成,左右倒霉的是出面的我張秀兒,同你等無關。」張秀兒冷哼,道,「當真用了您二老的主意出了事,您二老還會裝模作樣的幫忙奔走一番。當然,真殺頭的大罪怎麼奔走都是沒用的。您二老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奔走沒用,就跟張二蛋吹牛,跟我許諾當了公主一個樣,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沒用的,不會當真給的,兌現的,卻還是願意裝模作樣的奔走一番,許諾一番,說到底就是演個面子功夫,演給旁人看的,好叫自己不落人口實,糊弄過去,把自己摘乾淨,演好那無辜、盡力幫襯的父母。」

  「秀兒你這孩子,說些什麼話?」聽到這裡,張家老娘終於忍不住抱怨了一句,「真是白養你了。」

  「這話您二老當捫心自問!問您二老自己說的又是什麼話?」張秀兒冷哼,「家裡撐著開支的是大兄,不是您二老呢!」

  張家老爹老娘臉色一僵,默了默之後,張家老娘說道:「我十月懷胎生下你……」

  「這個倒確實不能說什麼了,確實是你生下的我,可你生我前沒同我打過招呼呢!」張秀兒說到這裡,嘆了口氣,「算了!誰被爹娘生出來之前會被打過招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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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如此,一碼歸一碼,您十月懷胎生下我,真要算清的話,我十月懷胎再生下您,這帳就能兩清了。」張秀兒說到這裡,看向張家爹娘,「我肚子在這裡,老天爺這麼安排的話,我是沒意見的。只有一樣東西,你得還給我!」

  張家老娘喃喃:「什麼東西啊?」

  「您二老生我前沒攤上這麼險的事吧!」張秀兒說著,看向兩人,道,「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他們勤勞踏實,不說攢多少錢吧,至少也是個尋常人,沒讓孩子攤上牢獄之災吧!」

  「我是願意十月懷胎生下您,還這生養之恩的,只是您需要把我張秀兒平平淡淡的、尋常人的以及沒有被您二老教壞、攛掇壞的人生還給我!」張秀兒看著張家老娘,眼圈通紅,「我要求不高,我要我張秀兒沒有沾上這些掉腦袋的破事,也沒有被您二老自小教著『聰明』『出息』什麼的,我要您二老將沒被您二老糟蹋、教壞、養歪的那個白紙一般來這世上的張秀兒還給我!」

  張家老爹老娘顫著唇,看著張秀兒,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一旁抱臂的張俊兒點頭道:「對!也沒什麼出格的要求,我二人白紙一張來的這世間,您將沒被教壞的人生還給我就成了。」他說道,「畢竟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他們沒有讓您二老過這等日子,也沒有逼著您二老『聰明』『出息』。」

  「這……這都做了什麼孽啊!」半晌之後,張家老爹口中吐出了一句這樣的話,拿袖子擦著臉上的眼淚,「你兩個孩子說的,我哪裡虧待你兩個了?家裡煮麵,你兩個要吃雞蛋,我兩個不還省著給你兩個吃了?這般疼著養你兩個,你兩個就這麼說我同你娘?」


  「一個雞蛋多吃一個少吃一個不會死的,可這件事是當真會死的。」張秀兒說道,「小事上疼著養著,大事上就糊弄過去?」

  「平素里給把青菜,給個雞蛋能買回一條命嗎?」張秀兒看著他兩個,又問,「我拿個雞蛋換你兩個的命,你兩個肯嗎?」

  「這些一個雞蛋的小恩小惠,」不等張家老爹老娘說話,張秀兒又道,「我逼你兩個給了?你兩個要是早說要用給我兩個的小恩小惠換那將我兩個推到您二老前頭,去替您二老試那要命的主意,我二人死也不會要的。」

  「真要算帳的話,清清楚楚、紛紛明明就該這麼算的。」張俊兒點頭,道,「那兩個雞蛋您二老怎的不自己吃了,而後自己去試那要命的主意?」

  「不是您二老做出的這帳嘛!小恩小惠的雞蛋、青菜能換個旁人替自己出面嘗試賭一賭成巨富的機會,既然這筆帳您二老是這麼做的,那我兩個從今天開始給您二老煮麵、煮菜,不吃雞蛋,雞蛋都給您二老吃,到時候要殺頭了,您二老出面替我兩個全部認下,可好?」張俊兒似笑非笑的問道。

  這話一出,張家老爹老娘臉色頓變。

  「有孝順的大兄在呢,日子那麼好過,他兩個哪裡捨得死?」張秀兒嗤笑了一聲,伸手擦了擦眼角溢出的眼淚,「不是嘴上說疼愛我兩個麼?還時常將把我兩個看的比你兩個自己更重要的話掛嘴邊的,既如此,也別奔走了,替我死可好?」

  張家老爹老娘看著他兩個,面上不知不覺間已是老淚縱橫。

  「不……不曉得。」張家老爹抹著眼淚,搖頭道,「也不知真到了那時候,敢不敢替你兩個孩子死。我……我不知道。」

  「我……我也不知道。」張家老娘一邊抹淚一邊說道,「怕死的很,可又疼孩子的。」

  若是不疼,那點小恩小惠也無法持續那麼多年了。

  「其實我二人也不知道到了那一日您二老願不願意的,」張俊兒看著他兩個嘆了口氣,悵然道,「若是沒有這一茬事,我一家怎會落到現在這般互相指責的地步?」

  「原本好端端的平靜日子,您二老為什麼不滿意呢?」張俊兒看著在那裡抹淚的張家爹娘,說道,「大兄養著,您二老素日裡就只需做個飯什麼的,早早過上那頤養天年的踏實日子去了!」

  「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我一家不是過的挺好的麼?」張俊兒嘆了口氣,沒有再看張家爹娘,而是抬頭望天,「您二老什麼都不求,平平淡淡的過日子,反而養出了個出息的長兄;您二老心懷鬼胎,心術不正了,反而叫我兩個也變成鬼了。」

  「最早,就是您兩個心懷鬼胎,叫我兩個成了這副模樣。」張秀兒吸了吸鼻子,說道,「這鬼胎在您兩個身上,是您兩個心術不正,種下邪因長出的孽果。」


  「我兩個從來也不求您兩個出息什麼的,因為知曉出息的是大兄,不是您兩個,」張秀兒看著低頭抹淚的張家爹娘,「您實在不懂,至少該教我兩個做好人、善人,也不要叫我兩個眼睛總是望著天,總是看『錢』說話。」

  「也不管道理不道理、良心不良心的,誰最有錢,誰就最有出息,哪管他那錢是從哪裡來的?是髒的還是乾淨的?」張俊兒搖頭,道,「只要有錢,所以這麼個賣毒香火的說的話比屁還香,香過大兄,香過張里正,因為賣香火的最有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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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兒八經老實做事掙的乾淨錢也因此被賣香火害人的髒錢給蓋過去了,」張俊兒說著,看了眼在那裡抽泣的張家爹娘,「現在,大家都知曉這賣香火的錢是從哪裡來的了。」

  「這錢背後沾了多少人命啊!謀財害命這種寫在律法裡,踩著律法邊界的法子來錢又怎會不快?」張俊兒說道,「大兄忙活一整日不睡覺也比不過這謀財害命掙的錢多啊!」

  「現在……可怎麼辦?」直至前一刻還強撐著的張秀兒突然卸了力,跌坐在了地上,捂臉嚎啕大哭了起來,「這可怎麼辦啊?」

  「那些錢,那些帳跟我這『在世妲己』脫不開干係的啊!」她嚎啕大哭。

  「不是去之前還大言不慚的說『良心值幾個錢』的麼?」張俊兒瞥向坐在地上大哭的張秀兒,「眼下怎的又害怕了?」

  「我以為頂多也就是偷些米糧什麼的小事,」張秀兒說道,「至於賣香火什麼的,他幹了那麼多年也沒見出事,叫人看了總是覺得能同他一樣的。」

  「謀財害命的勾當還能沒出事的……」張俊兒垂眸,嗤笑了一聲,輕聲道,「你信不信?若是能夠控得住,確保依舊沒出事,這等掙錢的買賣根本不會漏到外頭來,被我等撿到。」

  「就是知曉快出事了,才會讓你撿到了,因為需要個人接盤、背鍋了。」張俊兒說道,「狐仙局快塌了,阿貓阿狗也都能入局了。就跟爹娘總是覺得自己厲害的那些聽說來的掙錢消息一般,大兄不讓你等貿然闖進去,就是因為清楚叫你等都知曉了,這局也快塌了。」

  「只是那些局塌了,損失的頂天了也就是些銀錢罷了,雖然也疼,搞不好要好多年才能還清,可不至於要命,」張俊兒眼神木然,「可這個不一樣,是真的要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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