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雞肉菌子湯(二十一)
門檻既能壘的那麼高自是有理由的。
一旦察覺到了那潛在的可能,高高在上的紅袍大員對著一個賣香火的商人也是能身段柔軟,屈尊降貴的將其請來,親自見上一見的。
那一日,開口道了要見那賣香火的之後,夜半,紅袍大員就見到了這賣香火的,也清楚了這迷魂香的真正功效。
那要飯公主命用的香火是受這香火之人用了之後便離不開了,是那受香火之人主動要續的這香火,需要這香火的是受香火之人。
可這迷魂香不同,受香火之人用了之後並不會離不開,甚至一旦停了,那受香火之人自己便從那『迷魂』之態中走出來了,看曾經的妲己如同看尋常人一般沒什麼兩樣。這是一味猛藥,只是於那花錢買這迷魂香之人而言,一旦花了這個錢,買了這迷魂香,嘗到了甜頭,就不能停了。因為一旦停了,就前功盡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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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桃花的生意是一門極其特殊的買賣。愛的時候能為了那個『在世妲己』做任何事,哪怕同身邊所有人為敵都在所不惜,一旦不愛了,絕情起來甚至能比尋常不相干之人更為絕情。
這迷魂香的生意比之尋常天雷勾地火的一見鍾情更可怕,因為用這迷魂香之人打從一開始就是有所圖的,趁著對方受了迷魂香神智不清,自是要忙不迭地收穫自己所圖了。也就是說這迷魂香一旦點燃,打從一開始就伴隨著『獲利』。
有人獲利,自是有人付出。
中了迷魂香之人付出時因那迷魂香的存在,自是心甘情願、掏心掏肺的付出,一旦迷魂香沒了,回想起自己曾經為這麼個人付出了這麼多,沒了那『桃花』遮眼,看著眼前之人總覺得不對勁,覺得這個人根本不配自己這般掏心掏肺的付出。心裡如何不膈應?畢竟那些付出是實打實的,可又因著這是當時自己『昏了頭』,愛這種沒有緣由的事哪裡來的證據?只能打落牙齒往肚裡咽。
即便沒察覺到自己中了迷魂香,只以為自己是昏頭了,可看著眼前這個不配之人,想到自己曾經將這麼個不配之人捧上神壇,甚至屈尊降貴的捧著對方,那種『不配』感,懊惱感會與日俱增。
這也是為何那相愛之人一旦不愛了,能重新回到尋常狀態的並不多見的緣故。
那等尋常相愛尚且如此,這等打從一開始就從自己這裡掏走了東西,回頭再看對方更是沒有半點憐惜之心。人潛意識裡的『微妙不對勁』,切切實實被掏走的好處,以及曾經為了這個人做的那些驚天動地的事……都會讓這個人看曾經的『妲己』覺得分外刺眼。
尤其能被人用迷魂香的獵物,不論男女,必是相處中站在高處的那一個,也是更體面的那個。體面人對自己曾經的不體面的介意同耿耿於懷有時候甚至比之那切切實實掏走的好處更讓其如鯁在喉,看那人會更刺眼,也會下意識的以審視、挑剔的態度對待這個曾經的『妲己』。
這等事實在太多了,恰似曾經金屋藏嬌的陳阿嬌後來請司馬相如做了『長門怨』一般,那沒有摻了料的,青梅竹馬、順理成章的舊愛尚且得了這般絕情的態度,更別提裡頭摻了料,回過神來讓人莫名其妙,百思不得其解的舊愛了。
沒中迷魂香時,那人對自己只是冷漠不關心,中過迷魂香,卻又斷了之後,那人對自己只會更絕情。恰似那曾經的寵妃一朝落難能回到原本默默無聲之態都算運氣了,多數都是會被遷到冷宮裡去的。
因為那後宮、後宅、後院裡總是一堆人的,有人的地方就有爭鬥,就有落井下石。
所以,即便有人不想用這迷魂香了,可所處的環境、遇到的事會逼著那買這迷魂香之人繼續買這香,不敢停歇的。
這是一門真正的如同那作弊一般的生意,賣迷魂香的人只要坐在那裡,劃下一道價值千金的門檻,而後什麼都不用做了。不管那買了迷魂香之人一開始是不是只想試試,一旦用過,就不能停了。
且因為這香火同尋常香火一般,用久了,原本一支便能起作用的,到最後要兩支、三支,甚至更多才能起作用。
這會逼的那買香之人不得已從各種地方掏錢來買這越來越費錢的迷魂香,即便買香之人原本有家底,可這般掏錢,即便是公主府的家私都不夠填的,家裡人也很難不生抱怨。如此……放眼望去,最合適的,且還不會數落她用錢的也只有這被用了迷魂香之人了。
所以梳理一番,帳理清之後,掏錢的其實就是那被用了迷魂香之人,他們為了愛,會努力負擔起愛的那個人需要的開支的,哪怕以燃燒自己的生命為代價也在所不惜。
甚至,到了最後,哪怕燃燒自己的生命也供不起了,那些『在世妲己』們總要在他清醒過來,而後冷落我,審視我甚至是針對我、報復我以及乾脆讓他死了,死在最為我如痴如醉之時兩種選擇之中選一個的。
不是自己倒霉,就是讓他死在最愛我的時候,人只要死了,那些用了迷魂香的髒帳也不懼了,甚至因著用香的與被用香的都是枕邊人,偌大的家產還能順理成章的到了自己手裡,自己以『未亡人』的姿態不止得了好處,還能順利擺脫這被『迷魂香』桎梏的兩難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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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那麼大的好處,失去的僅僅是一個中了迷魂香的『心愛之人』。
能收穫如此巨大的得利的同時甚至還能消滅、處理了曾經的把柄,得百利而無一害,這不是在『鼓勵』『獎賞』人用過迷魂香之後,繼續對那受了迷魂香之人痛下殺手是什麼?
撇開那常人口中的『愛情總是沒有緣由』的這些錯綜複雜的七情六慾,捋明白這筆帳之後,再看這些被他眼裡的『裹屍布』包裹起來的摻料的物件,紅袍大員發出了一聲冷笑。
「還真可怕!」他說道,「甚至即便這群『在世妲己』裡頭也有不是為了好處,是為了那個人的『真愛』之人,結局也不會變的。」
為了利益,又或者到最後利益高過了感情,必然會走向那對受迷魂香之人痛下殺手的結局。
可即便是真愛,愛到如痴如醉,也不會有什麼差別。因為既要用迷魂香了,可見對方並沒有那麼愛自己,這等為了讓對方愛自己而用迷魂香之人一旦用了這香,是會沉醉在迷魂香支愣起的幻境中不願醒來,不肯醒來,也不敢醒來的。因為一旦不用香了,對方就不愛自己了。既是為了愛,這『不愛自己』的情形必是不能接受的,到最後依舊還是要用香。用久了之後,遲早會因為受了太多這香火而油盡燈枯。若說唯一的不同,那大抵是求愛之人會甘願同這受香火之人一起死吧!
可……憑什麼?
「我又不是真愛你,憑什麼要跟個莫名其妙對我下藥之人一起死?你算什麼東西?也配?」看著那群摻了料的物件,紅袍大員冷笑了一聲,道,「這東西還真可怕!」
「愛到最後要喪命了,難怪人總說狐媚子會害人,這話不當由那些大婦口中說出來,而當由那些受了迷魂香,油盡燈枯快死了之人口中說出來才對!」紅袍大員說道。
打著『招桃花』的旗號,卻打一開始就是筆徹頭徹尾、冷血無情的利益帳。
世人歌頌的那些『不摻雜利益、私心『的最純粹的,最沒有理由的愛情,也有人將它『造出來』了。
只是愛情能夠被人造出來的那一刻,這筆最冷血無情的帳本便開始落筆記錄了。
桃花的背後是利益,那桃花同利益的總帳從一開始就沒有變過,既是生意人手裡的東西,自不過是騰挪變幻的手法而已,那所謂的『招桃花』不過是將桃花暫且挪到一處去了罷了。
看明白了這迷魂香的可怕,能將枕邊人,甚至是自己『最愛』的枕邊人化作那最不設防的,刺向自己的刀,豈不想殺誰就殺誰?
「這東西用在我身上確實可怕,可若是用在旁人身上那就是再好不過的寶貝了。」紅袍大員看著那些被白布裹住的摻了迷魂香的物件,說道,「只是前提是,能控制的住。」
「那群『在世妲己』可不像什麼有分寸的,有分寸的也不敢買這等東西。」紅袍大員說道,「膽大、貪婪、心貪,很快就會鬧大了。」
都是這些時日買的,用的,一個人能扛住這迷魂香的時間雖說會有差別,可也不會差別太大,到那時,陸續死了那麼多人,還都是貴人,傻子都看得出裡頭有問題。
「這『在世妲己』真是活脫脫個喪門星啊!」紅袍大員嘆道,「不止是個『克枕邊人』的,叫枕邊人必死的,就這般鬧出來,這迷魂香哪裡還能長久?遲早連人帶香一塊兒沒了。」
那毒香火用這香想求個活路同生機他自然清楚,只是若由著那群『在世妲己』胡來,真讓那群貴人相繼出事,這毒香火作為賣香人同樣逃不掉的,追責之事少不了他那一份。
所以,他給那毒香火指了另一條路。因為他是貴人,自然也最清楚那些所謂的貴人的心思。
……
等了兩日,總算等到了能同自家夫君見面的日子,看趙蓮特意換上那件新買的衣裳出了門,張俊兒抿著唇,臉色不大好看。
「怎麼?看上她那三包金銀細軟了?」若說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眼下到底過去那麼長時間了,作為對方肚子裡的蛔蟲,張秀兒顯然已經猜到了張俊兒的心思。
「用她那錢來還欠的盜米債?」張秀兒嗤笑了一聲,抬眼看向張俊兒,「既是一家人,自是所有事都要一起扛的,你休想提前跳下這艘破船!」
「那去探一探貴人宅邸的事是大家一起決定的,」張秀兒說著,看向拿著飯碗蹲在牆邊吃朝食的張家爹娘,「爹、娘,你們說是不是啊?」
回以的是兩聲急促的扒拉米粥的聲音,以及含糊不清的『嗯』聲。
張秀兒見狀笑了笑又轉向張俊兒,道:「大兄那般全然無辜之人都被我咬住了,你這什麼事都插了一腳,還總是在我背後出主意,攛掇我上的也休想跑!」
「我知道。」張俊兒瞥了眼張秀兒,「你是什麼人我還不知道麼?」
「你知道。」張秀兒點頭,斜眼看向張俊兒,「只是你是什麼人我也知道,所以特意提醒你一聲。」
張俊兒哼了一聲,沒說話。
「這『在世妲己』的殼子好處可是大家一起享的,當時那銀鐲子人人有份,沒錯吧?」張秀兒看向眾人,說道。
這話一出,張俊兒還沒說什麼,蹲在牆邊的張家老娘忍不住了,對張秀兒道:「家裡最開始的那點家當都給你買頭面去了,後來是你自己不中用,給人撞見了!」
張秀兒臉色變了變,只是旋即就笑了,她抱著雙臂看向張家老娘:「家當揣娘胸前,娘不肯給,我還能偷不成?再者頭面買回來了,一直擺在那裡,一家人可以隨便用,我沒說只准我一個人用啊!」她說道,「既然是大家一起用的,這頭面錢怎能算我一個人頭上?」
「你要點臉吧!」張俊兒實在沒忍住白了她一眼,說道,「你看看爹那快禿了的頭髮,也好意思說頭面是大家一起用的?狡辯找藉口耍無賴也要有個度,你自己做錯的事自己扛,莫要享好處時你一個人享,出了事,就將當時為將自己打扮成大家閨秀買的頭面錢攤到所有人頭上。這裡我跟老爹都是男人,娘年紀又大了,你那年輕姑娘用的頭面,我三個哪裡用得著?」
「就算頭面是我一個人用的,可當時說好了我當了少夫人是要提攜娘家的,你等好處也是能一起享的。」張秀兒說著,瞥向張俊兒,「所以這不是為我一個人買的頭面,是投了銀錢做了門大家一起都能得好處的生意,只是生意做壞了而已。」
「有理!」張俊兒聽到這裡,點了點頭,瞥向張秀兒,「只是那生意做壞的責任是你的,這責任你當摘不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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