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六十章 雞肉菌子湯(十九)
「今日被打疼了跑來自首,明日對方給塊肥點的肉,又巴巴的回頭跑回去搖尾巴了。」長安府尹嘆了口氣,說道,「甚至你去質問他為何來回橫跳,他還能理直氣壯的給出理由,道因為他沒錢。一文錢難倒英雄好漢,要旁人理解他回頭搖尾巴的無奈!甚至更過分的還會倒打一耙的反過來質問官府為何不給他錢?給了他錢,他也就不用回頭搖尾巴了。將自己回頭搖尾巴的錯怪到官府不給他錢身上!」
「當真給他錢了,必有不少人跑過來鑽空子了。」林斐說道,「嚷嚷著原來天底下竟還有這種掙錢的路數,被惡人打疼了跑來官府自首,竟還給他跑出一條掙錢的營生來了。」
「這世間哪裡來的這樣的道理?怎能縱容姑息這種人?」長安府尹無奈道,「為防將來有朝一日當真碰到這等事,我等不止要小心,更不能將對付惡人的希望寄託於自首之人的口供之上。這種人不止臉翻的極快,嘴也一樣,不止一張臉也不止一張嘴的。」
www.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
「翻臉真是快!」聽了趙司膳的話,又看著趙司膳空空如也的手腕,溫明棠同梁紅巾都忍不住笑了。
「是啊!」趙司膳也有些哭笑不得,她說道,「先時給銀鐲子時一副找到營生門路,豪氣萬丈的樣子,如今將銀鐲子直接要回去時,還反過來數落我同他們大兄沒出息!」
「這還要怎麼出息?」梁紅巾指了指芙蓉園的方向,「芙蓉園附近的宅子都有了,還要怎麼個有出息法?」
「比上不足,比下有餘。」趙司膳點頭,指著前頭快布置好的糕點鋪子,說道,「我兩個很知足。」她說著,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也算過到手的銀錢了,不亂花的話,讓孩子自小去學堂里讀書還是供得起的,甚至省著點,估摸著待孩子長大了,在長安城裡提前買個宅子也是擔得起的。」
「看著張秀兒那副恨恨的樣子,咬緊牙關,氣的渾身發抖,我同她大兄都愣住了。」趙司膳說道,「因為實在不似平素里那般咋咋唬唬雷聲大雨點小,小聰明算計著演出來的,倒似是真的恨極了她大兄的樣子。」
這話叫溫明棠同梁紅巾都聽愣了:「她哪裡來的緣由恨她大兄?」
「俗話說長兄如父的,拿捏『如父』派頭簡單容易的很,可扛起『如父』責任便難了。」溫明棠想了想,說道,「張採買這個大兄的長兄如父是實打實的扛起『如父』責任的,她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梁紅巾點頭:「我也是這般想的,在家裡養著不消擔半點責任,做了錯事還有兄長幫著兜底的日子她又有什麼不滿意的?」
「我也不知道。」趙司膳搖了搖頭,頓了頓,又道,「他也不知道。」這個『他』自是指的張採買了。
「不過這一次,他當真是被他們傷到了,」趙司膳嘆了口氣,又道,「其實原本他還想打聽打聽這一次家裡又遇上什麼事了,雖說有人告訴他不要多管,不要摻合家裡人的事,這是他擔不起的。可他還是猶豫的,直到昨日張秀兒過來討鐲子,那副咬牙切齒,恨的渾身發抖,恨入骨髓的樣子,讓他的心徹底涼了。」
「升米恩,斗米仇。」梁紅巾在一旁一邊嗑瓜子一邊驚道,「我還以為這話就是說說的,即便有,那也是極罕見的,是能拿來在長安城裡議論的稀罕事。卻沒想到這等我以為的稀罕事竟直接在我身邊發生了!這究竟是巧合,還是這等所謂的稀罕事其實一點都不稀罕?」
「不少的。」趙司膳聽了梁紅巾所言,嘆了口氣,看向一旁的溫明棠,見溫明棠神色如常,顯然比起梁紅巾來,她兩個在宮裡行走的,見過不少這等事了。
「既然對方說了讓他不要多管,可還同張採買說過旁的話了?」溫明棠問趙司膳。
「不愧是明棠!」趙司膳聞言,對溫明棠說道,「對方還問他要不要幫他去衙門通融一番,同家裡人分開來,單過。」
這話一出,莫說張採買了,就連梁紅巾都察覺到不對勁了:「對方竟讓他同家裡人直接分開?」
「眼下他雖然是同我一道在芙蓉園這裡,可到底還是一家人。」趙司膳說道,「雖說四鄰街坊什麼的也能證明,可分家過個明路將來有個什麼也能解釋的清楚!」
「他昨日看到張秀兒那副恨他入骨的樣子,心涼了,便問張秀兒既然那般恨他,要不要分家?」趙司膳說到這裡,眼圈不知不覺間紅了,「結果那張秀兒冷笑,對他道想的美,還說他休想將他們甩開!說什麼一家人便是死也要在一起什麼的,叫他別想獨自一個人摘乾淨,過舒坦日子!」
這話聽的梁紅巾都驚呆了,下意識脫口而出:「這得多大的仇啊!竟這般對張採買?」
「張秀兒既說出這等話,顯然是清楚自己在做什麼的。」溫明棠只稍稍愣了一愣,便回過神來,沒有糾結於這等事之上,而是說道,「她不無辜。若不然也不會說出這等話來了。」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面精彩內容!
「我兩個也是這般想的。」趙司膳摸著自己的肚子說道,「良言難勸想死的鬼!她不是不懂,她懂得。既如此……又怎麼可能勸的了她?」
「他道他照顧家裡那麼多年,如今也該考慮自己這小家的事了。張秀兒既說出了這等話,他自是不會再插手摻合他們做的事了,只是萬萬不能讓他們連累自己。」趙司膳說道。
「可張秀兒眼下擺明了是要咬著他這個曾經照顧自己照顧了那麼多年的兄長不放,想將他拖下水了!」回過神來的梁紅巾說道,「張採買要同他們分開來,過個明路這種的,怕是難了!他們會似那狗皮膏藥一般粘著張採買不放的。」
「是啊!這弟弟妹妹是什麼人大家都知曉不假,可他們沒有做出那等喪盡天良的孽事或是乾脆犯了罪的話,一句『弟弟妹妹只是不懂事』就能揭過去了。」趙司膳嘆道,「常言道清官難斷家務事的,我等還未找官府,可光一想這個事,就有種犯難之感。」
「畢竟常人印象里一家人都是相親相愛、互相幫扶,或許有吵鬧,可到底是一家子,是自己人的。」溫明棠點頭,接話道,「因為這印象,所以總是勸和不勸分的,不管是夫妻、孩子還是家裡人,都一樣,世人都是幫著勸的。」
「他們即便做了大孽,可只要還沒捅出來,叫大家都知道,那就還是『只是不懂事』。」梁紅巾搖了搖頭,嘖嘴道,「可當真捅出來了,那樣的大孽,很難不連累到張採買身上的。」
「是啊!難辦的很吶!」趙司膳嘆氣,「平素里使些小手段欺負人、害人、作踐人,只要沒有弄出人命來,那都是開個玩笑,沒有分寸,下回會注意的。這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揭過去了不知多少惡事。卻不知這等小惡攢多了,待到有朝一日這小惡連成一片,終成大惡來。屆時,被『勸和』的人無端遭遇連累,又該向誰人訴說冤屈?去問那些『勸和不勸分』之人嗎?」
聽到這裡,梁紅巾揉了揉鼻子,忽地對一旁的溫明棠道:「我想起明棠常說的那句話了,叫做『莫要隨意插手他人因果』,因為未知全貌,真相不明。」
「原來我以為這話只是叫我放下那『助人情節』,免得被人反咬一口,今日聽了張採買這一茬事,卻是覺得即便只是旁觀,不清楚狀況或者單憑一面之詞就拿著那固有的印象去一股腦兒的『勸和』,勸人『孝順』或者勸人『愛子』的,搞不好也會因為我這根本不清楚全貌卻張口就來的一句『勸』釀出大禍來。」梁紅巾嘖了嘖嘴,說道,「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什麼人都有壞的,還真不好說。」
感慨歸感慨,到最後還是解決事情最重要。
「張秀兒既放出這樣的狠話來,顯然人前必是『大兄長大兄短』的嘴甜的不得了,」溫明棠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又看向趙司膳,「說實話,以往那壞人其實都讓張俊兒張秀兒做了,可那張家老爹老娘其實才是真正的大麻煩。」
「是啊!」趙司膳說道,「他也清楚!這分不分的,他爹娘一句話,抵得過張俊兒張秀兒作無數妖,折騰無數妖蛾子。」
「張秀兒既是昨日過來放的這樣的狠話,以張採買不拖沓的性子,大早上定是去張家老宅問他爹娘了吧!」溫明棠想了想,問趙司膳,「他爹娘怎麼說?」
趙司膳搖頭:「含糊不清的,就是不給個準話!」
「揣著明白裝糊塗!」聽到這裡,梁紅巾忍不住了,拍了拍案幾,哼道,「張俊兒張秀兒又沒比張家爹娘多讀幾本書,我就不信張秀兒心裡門清的情況,張家爹娘不清楚。既如此,這兩個做人爹娘的,享受了長子那麼多年的孝順,竟連老張家一根苗都不願留下?非得要看著一家人綁在一起被人一鍋端了才甘心?」
「於公,他兩個清楚這事同張採買沒關係,張採買是無辜的;於私,他兩個做爹娘的,就沒有半點為人父母的愛子之心?」梁紅巾說到這裡,一張臉都快擰起來了,「這張採買是不是抱來的?畢竟性子跟他們全然不同呢!」
「看模樣你也知曉不是了。」趙司膳被梁紅巾的話逗笑了,只是笑了兩聲,想到眼下的糟心事又笑不出來了,她說道,「不過聽張家大街上那些人說,他或許是肖似其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了。那兩對老夫婦聽聞是勤勞踏實的那等人。」
「其實……」溫明棠想了想,道,「就算當真沒有半點愛子之心,演……也要演一演父母的。畢竟那麼多年了,張家大街上那四鄰街坊即便對他兩個老的行為頗有微詞,卻也沒有鬧出來過,可見面子功夫,他們還是做的。」
趙司膳看向她,問道:「明棠的意思是這面子功夫有用?」
「看怎麼用了。」溫明棠眼神閃了閃,說道,「即便當真想將張採買綁在賊船上,那張家爹娘也不會直說的。」她說著,提醒一旁脾氣上來,想說些什麼的梁紅巾,「別忘了張採買丟了活計那些時日,張家爹娘還是會主動幫著做事的,其實還是有那麼點愛子之心的。」
「確實有那麼一點愛子之心,可到了這等時候,這愛子之心去哪裡了?為什麼非得要將張採買拖下水不可?」梁紅巾不解道。
「多數人都不是非黑即白的,所以是可以有時候愛子,有時候又自私的以自己為先的,」溫明棠對梁紅巾道,「我斗膽猜一猜,他們有那麼點愛子之心不假,可此時含糊不清,不肯給張採買準話,其實是自己害怕了。就似溺水之人迫不及待的想抓根浮木撐著自己不讓自己沉下去,畢竟張採買一貫是家裡的頂樑柱。」
「張家人牽扯進的事不小的,看那張秀兒亂咬人的架勢,他兩個年紀小的搞不好都有些害怕了,更別提躲在背後的張家爹娘了。」溫明棠說道,「人在害怕時的本能是不敢放開那有可能救自己一命的浮木的。」
「你的意思是在張家爹娘那裡他們還想活,所以不肯放開他是想著他能帶大家一起活?」趙司膳聽到這裡,眉頭蹙起,「可單看這件事,明明是反過來的。」
是他們在外頭惹了事,要將張採買一道拖下水帶著一起死啊!
「人求生的本能在,不到最後一刻,哪怕是臨死前,他們都還是想要活的。」溫明棠說到這裡,問兩人,「可見過那溺水求救之人?」
「哪怕是鳧水的老手,自己跳下去救人,搞不好也有被那溺水之人一道拖拽著掙扎不得,到最後一同溺亡的危險。」溫明棠說道,「有人說救溺水之人最穩妥的方式之一是伸出樹枝,讓那溺水之人拽著樹枝爬上岸。」
「同那溺水的人一樣,抱緊那鳧水的老手,是覺得他能帶自己活,直到大家一起死的那一刻,溺水之人或許還是那般覺得的,覺得這個被自己拽緊了不鬆手的鳧水老手能帶自己活,所以死死的抱住他不肯鬆手。」溫明棠說道,「張家爹娘也是這麼想的。」
他們的動作確實是拽著無辜的張採買一起死!可他們也確實不是當真想讓張採買死,而是想讓張採買帶他們一起活。
只是這世間總是講道理的,鳧水的老手會有力竭之時,人的能力同樣如此。
喜歡大理寺小飯堂大理寺小飯堂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