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雞肉菌子湯(十八)
那神像此時已被趙蓮請進屋裡了,對那尊神像,趙蓮一貫寶貝的很,捨不得那娘娘受到一點風吹日曬的。
所以眼下張俊兒也只能對著那供奉神像所在的空地方發脾氣了。
「你既然管了劉家村那等『銀錢』事,就乾脆只管那『銀錢』事好了,如此……搞不好連我都會拜拜你,畢竟在這世間行走誰又離得開錢?還有外頭那些人,也都是聽說了劉家村的事才將你請回去的。」張俊兒說到這裡,吸了吸鼻子,似是覺得委屈,「既如此,跑到我老張家,你做甚要重操舊業?」
「狐仙齋、狐婆、『在世妲己』,還有那迷魂香以及替秀兒招的桃花同替我招的桃花,」張俊兒一口氣說了一連串之後,雙手合十,朝著那狐仙娘娘供奉的空地方拜了三拜,「勞煩娘娘收了神通吧!或者你要招桃花就乾脆靈驗到底,讓人當真如痴如醉的昏了頭也成,眼下這個又算什麼意思?」
「一半的招『銀錢』的法力加上一半的招『桃花』的法力揉雜在一起,如此不倫不類的,你讓被你這法力作弄到的我該如何自處?」張俊兒問道,「你這狐仙娘娘可考慮過我的感受了?」
「用銀錢吊著我,逼著我去愛趙蓮,這就是你這尊狐仙娘娘的本事麼?」張俊兒苦笑了一聲,「真的好生過分!」說到這裡,他垂下眼瞼,半晌之後,才再次掀起眼皮,嘆道,「其實回頭想想,那童公子如此受『歡迎』,為了一個他,搭進去一對姐妹花的性命外加上一個身敗名裂的趙蓮,好似也是你這一半銀錢一半桃花的『法力』在作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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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真夠靈驗的!」張俊兒唏噓道,「難怪都四分五裂,跌下神壇了,照樣有很多人照著你的模樣重新做了一尊狐仙娘娘拿回去叩拜。」
「比起那隻招『銀錢』的同只招『桃花』的,你這樣一半銀錢一半桃花的法力或許才是那世俗的法力,是很多人都看的懂的法力,也是最讓人無可奈何的法力。」他嘆了口氣,看向趙蓮的屋子,聽著趙蓮屋子裡響起的木魚聲,入夜休息前,趙蓮屋子裡總會響起一陣木魚聲,大家也都已經習慣了。
「只是你這法力……一旦銀錢沒了,桃花也會沒了。如此……撕開那『靈驗』的皮之後,豈不就是在粉飾太平?」張俊兒搖頭嘆道,「用銀錢同桃花粉飾出來的夫妻和睦,哪一日外頭有了更多的銀錢或者更美的桃花,又或者沒了銀錢沒了桃花,就一拍兩散,什麼都沒了。你這法力起作用容易,坍塌也容易,簡直跟紙糊的一般!」
因為時間的存在,人人都會老。所以從一開始,這互相依存的一半一半的法力遲早會分崩離析,就似那尊劉家村的神像一般,四分五裂是早晚的事。
看似如今那狐仙娘娘又活了,可活著的卻是一尊尊新的狐仙娘娘,不再是曾經那個金身高高築起的神祠里的狐仙娘娘了。
狐仙娘娘這個名號一直在,可那石像殼子卻早已碎裂,化作齏粉任人隨意踩踏了。能重新被人撿起來的,也只有外頭那層金子做的金身,被融化成了一塊一塊的金子收入官府的庫房,隨著帳房先生手裡『啪啪』響的算珠聲,等到總帳被算清的那一日一同被歸還到昔日那些帳上有名之人手中。
……
「其實,看總帳,真正能賺到錢的只有最開始信了這一茬,投錢進這金身狐仙騙局,銀錢到手之後,不再繼續投錢,而是克制住了之人。」長安府尹對一旁的林斐說道。
總有百姓等不急跑到他這裡來打聽什麼時候歸還銀錢之事。
雖然官府說了會還錢,童大善人的家當也交出來補窟窿了,可官府卻並沒有說什麼時候還錢,畢竟變賣童大善人交出來的家當、理清帳目這些都需要時間,很難給出一個確定的期限。
這等理帳究竟會理到什麼時候是誰也說不準的事。
「似那幾個牽頭的鄉紳?」林斐輕笑了一聲,說道,「確實賺了,可人也沒了。」
那些鄉紳庫房裡的銀錢帳目錯綜複雜的,再加上其日常吃用花銷都是常人難以想像的花費,金身狐仙騙局也只是他們眾多來錢門路其中的一種,做帳時說那金身狐仙騙局裡掙到的錢都被鄉紳盡數花了,其實也挑不出毛病來,畢竟銀錢之上又沒有寫名字。
真要耍無賴的話,讓百姓去問那死了的將錢花了的鄉紳要錢,其實也能作為藉口,將百姓趕回去。只是這等無賴之事,官府沒做罷了!
「吃一塹長一智,盼這些被騙了錢的百姓經由這漫長的等待歸還銀錢的歲月之後,能學乖些。」長安府尹嘆道。
「雖說很少,可林子大了,總是能碰到稀罕事的。本官先前就同你說過,裡頭還當真有不是鄉紳的賺到銀錢了。」長安府尹話鋒一轉,對林斐說道,「跟著鄉紳投銀錢的時候極早,到手了之後便再也沒投過了。本官查了查那為數不多的幾個掙了錢之人,因為是最早跟著鄉紳投銀錢的,那時候那狐仙局還沒什麼名頭,並不似後頭那般一說大家就信,而後一股腦兒的往裡沖……」
長安府尹看林斐「嗯」了一聲,便繼續說道:「所以他們投錢之後,以自己人緣擔保,幫著將狐仙局鋪開,可收到銀錢之後,卻不再投錢了。」長安府尹說到這裡,輕笑了一聲,道,「對拉進局裡的百姓嘴上說的天花亂墜的,嚷嚷自己『看好』狐仙局,到了要自己真金白銀往裡丟之時,卻又不肯了。只說不做了。」
「本官走訪了一趟這些人,因為此事已然了結了,再加上本官軟硬兼施的磨了好久,才有人願意開口,道他們有些人是一開始就清楚狐仙局怎麼回事,知曉投了錢之後要幫著鋪開,讓自己身子底下那墊背之人足夠多,多到那墊背之人堆疊成山,能將墜入騙局的自己托舉起來,否則自己投進去的銀錢是拿不回來的。如此……費了那麼多心力,葬送了自己多年積攢下來的人情往來同人緣好不容易才拿回自己被騙的銀錢,自是銀錢到手之後趕緊將荷包捂嚴實了,再也不肯拿出來了;也有人一開始雖是不明白,跟著往裡沖,但慢慢的也琢磨明白了。」長安府尹說道,「他們能掙錢自有他們的理由,也看懂了狐仙局這門『生意』。而看懂之後,這群人不約而同的只動嘴皮子,不再動手,嘴上說的是看好,手裡的動作卻是看衰。」
一門牽頭這生意之人自己都看衰的生意又怎麼可能維持的下去?
「他們中有很多人拿了錢回頭都去做那正經的,尋常可見的營生去了,」長安府尹說道,「從偏門生意中掙到錢的人竟還是回頭去做那尋常營生去了,你說可有意思?」
「生意的種類有很多種,看著眼花繚亂的,也總是時不時的有新的生意出現,可大道至簡,那買賣的路數其實是一樣的。能走通的生意一旦懈怠了,指不定都會被大浪淘沙的篩出去,更別提那走不通的生意了。」林斐說到這裡,頓了頓,又道,「討債總是一樁耗費心神的事,那些運氣好,遇上童大善人上交家財的人也不知為了等這昔日自己親手送出去的銀錢重新回到自己手中,要耗費掉多少的心神,熬白多少人的頭髮。」
「短時間內估摸著懸了,陛下缺錢,那些流動的銀錢哪裡捨得用在還錢之上?如此,便只能等那變賣家當的銀錢了。」長安府尹說道,「再者,有人賺了,自有人虧了。那些親手將自己銀錢送出去,期盼能搏一搏的百姓既然得了歸還銀錢的承諾,自是不虧了,既如此,又是誰虧了?」
「姓童的。」林斐說著,卻又笑了,「可他昔日去劉家村時可是沒帶什麼銀錢的,這些年親手攢起的這些家當又是做什麼生意得來的?」
「聽聞是倒買倒賣,賺的所謂的消息銀錢。」長安府尹看了眼林斐,說道,「總是就在長安城這塊地界之上的小道消息,其中又有多少是從皇城那一畝三分地裡頭傳來的消息?」
「陛下此時又缺錢的,看著姓童的靠皇城裡傳出的小道消息掙來的銀錢,心裡是什麼感受?」長安府尹說著,對林斐比了個口型,「這可都是自己的錢啊!」
兩人相視一笑,林斐道:「如此……換誰看著這些錢不如鯁在喉?」
「他孑然一身來的劉家村,即便上交了全部家當,可這麼多年了,養的如此油水發亮的,又只做這等生意,不做旁的行當,這麼簡單的帳,孩子都會算。」長安府尹說道,「到底享受了幾十年的好處了,所謂的上交家當……哪裡能上交乾淨的?到底給他吃用花銷了不少!」
「在陛下眼裡,這就是只吞噬公家銀錢的老鼠。」林斐搖頭道,「偏老鼠主動上交了從公家那裡吞來的銀錢填補狐仙局窟窿,這等事……道理上挑不出毛病,還當真不能拿他怎麼樣。」
「就是挑不出毛病才更讓陛下窩火。」長安府尹嘆了口氣,說道,「那米倉盜米之事也一樣,都知道米倉被人盜米了,那盜米的銀鐲子都擺到你面前來了,卻遲遲不見有人報官,你我心知這等事不是結了,而是被人強行壓著摁下來不發作罷了,遲早有鬧出來的一日。可那所謂的被盜米的東家不說話,我等就是不能如何,只能幹看著。」
「張家人是徹底被牽扯進去了。」既提到這個了,林斐接了一句,頓了頓,又道,「他們自己選的路,將來倒霉的苦果自己嘗也怨不得旁人,怕就怕有無辜人會被他們牽連其中。」
誰作孽誰承擔,這種事上他們當然不至於對張家人生出什麼同情來,主持公道之人聖父心可是要不得的,只是唯恐牽連無辜。
「一筆糊塗帳!不少人在裡頭還『各憑本事』的,吃虧了也不報官,而是各憑本事的報復回去,將自己吃的虧推到旁人頭上,讓旁人替自己來吃這個虧,」長安府尹說到這裡,忍不住搖頭,「到最後,實在無法將自己吃的虧轉嫁出去,抓不到交替了,就來禍害無辜人,攪得天下大亂,重新來過。」
兩人有一茬沒一茬的邊走邊說,聽到這裡,林斐停了下來,他抬眼看向長安府尹,道:「依舊沒收到什麼兵馬交戰的消息,」他說道,「說實話,真真挺考驗人的耐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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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看到你同塗清說話,我便知曉你再怎麼看上去穩重的,到底不過這個年歲。年老之人有年老之人的穩重,年輕人便有年輕人的血氣方剛。」長安府尹輕笑了一聲,說道,「即便你不似塗清那般想著上戰場,卻也總是會積極奔走的。」
「總有人要做這些事的。」林斐說到這裡,指了指不遠處自己帶來的食盒,「一會兒午食便吃我帶來的吃食吧!」
既說到吃食了……長安府尹問林斐:「你那溫小娘急不急?」
「面上看不出來,但知曉自己被盯上了,總是會擔心的。」林斐說道,「偶爾會拖著腮幫子發呆想事情。」
「你就不安慰她一二?」長安府尹問林斐。
「在無法給出具體的建議之前,我陪著她就是最好的安慰。」林斐說到這裡,笑了,「畢竟這一次,對方的耐心極好,一點動作都沒有。」
「那些人耐心自是不差的。」長安府尹含糊不清的說了一句,而後又道,「總是牽扯進了那麼多人,都在眼皮子底下看著了,再怎麼作妖折騰,統共就那麼多人。就當這是一出複雜至極的戲,這群人是那戲台背後的演戲之人。有人或許身兼好幾個角兒,甚至還會故意作妖折騰擾亂我等的判斷。不過這也無妨,將後台之人控制住,別讓他們跑了就成了。」
「我也是這般想的,找上門去,這些人心思這般多變,也未必會說實話,甚至搞不好他們自己繞來繞去繞得多了,連自己都繞糊塗了。」林斐說道,「在裡頭作妖折騰的總是他們,他們不說實話也無妨,就將人攏起來,別讓他們跑了就成!到時候,做了孽結出了孽果,這孽果也是這群人折騰出來的,讓他們自擔這孽果就成了!畢竟他們其中不論哪個都不無辜。」
「那似張家人這等半道闖進去,被人指使著做了惡事的呢?也一併算在裡頭?」長安府尹似笑非笑的問道。
「倀鬼也是鬼,不無辜的。」林斐說道,「再者,不是要各憑本事麼?到最後,那本事最不濟的實在扛不住了,會主動前來報官自首的。只是到那時,我等還要小心些,畢竟這些扛不住才來自首之人心志不堅,他們不是當真悔過了,而是當真被打疼了。這等自首之人,對方給點好處就能來回橫跳。反過來幫著對方禍害我等也是有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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