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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雞肉菌子湯(十七)

  趙蓮不知道公主命什麼的,也不知道姓呂的怎的突然這幅反應,如心月所言,這些人談的很多話,她確實都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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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她只順著他的話隨意應付了兩聲:「年少不知事時嫌棄要飯不好聽,如今真真餓過之後,再也不會嫌棄不好聽什麼了。因為實打實到手的銀錢總是沒錯的。」她說這些話時的語氣真誠至極,顯然是打心底里這般覺得的,「銀錢在手可以讓我做很多事了。」

  姓呂的眼神飄忽了好一會兒之後才復又瞥向趙蓮,道:「罷了!若是事成的話,你這要飯要到的銀錢於我而言不算什麼大事,我便不計較了。」他說道,「得了同你夫君單獨相處的機會,如我所說的,聽了你抱怨的不想同張家人住一起這些話之後,他會給你一些銀錢暫且壓下你的那些抱怨,卻不會當真讓你離開張家。」

  「還真是打發要飯的那般給兩個錢意思意思。於他而言,解決我想要解決的問題是如此的容易,舉手之勞罷了!」趙蓮苦笑了一聲,說道,「隨手而為的容易事都不願做,真是叫人再怎麼自己欺騙自己都欺騙不下去了!他們果然是故意的。」

  「便是故意的……你也只當不知道是故意的,繼續哀求他,將張秀兒欺負你做的事裡里外外數落一番。這個……當不用我教你,你那般厭惡張秀兒,那針尖大小的錯都能放到最大的,」姓呂的商人說道,「當然,你那故意的夫君定是不會鬆口的。」他看了眼木木的,不見半分靈氣的趙蓮,搖頭嘆了口氣,又道,「我叫你做這些註定得不到你夫君回應的事其實也是有理由的。凡事都要循序漸進,你上來直接祭出殺手鐧,不止會養大對方的胃口,到了下一回,除非你祭出更大的殺手鐧,不然他都懶得正眼看你。所以,你一定要先哭訴一番,反覆磨一磨他,直到最後,作出一副實在沒招了,不得已祭出殺手鐧的樣子。」

  「我等談生意時也是如此,一般而言都是需要磨一磨,反覆拉扯一番的。在那不斷的反覆拉扯中,不止能摸清對方的老底同能接受的底線,同時在這拉扯的過程中,有些人一開始板上釘釘咬死不肯更改的底線也會悄悄往後退的。」呂姓商人說到這裡,笑了,「當然,也不是所有人的底線都會那般靈活變通的。不過我等生意人那靈活變通的毛病融入骨子裡了,就跟你那時不時冒出來的『人如其名』的老毛病一樣,說好了不後退,可一旦鬆懈下來,骨子裡的老毛病就會發作了。」

  「你夫君同公公都是生意人,你這童少夫人總免不了同他兩個打交道的,我同你說的這一點記住了,對他兩個一定要會磨!」呂姓商人說著,聽趙蓮應了一聲,又道,「那殺手鐧便是方才你說服我的那些話,你同你那夫君說老太妃允諾過你這個,他要是問你之前怎的不說?你就說自己沒琢磨明白,因為你覺得老太妃同姦夫是沒用的人了,都被關起來了,這等階下囚的允諾有個屁用?至於現在怎麼肯說了,你就說遇到了人指點,那人告訴你老太妃同姦夫的允諾是有用的。你實在沒招了,才死馬當活馬醫的用這個求他幫你換個住處,因為你不想再同張秀兒一個屋檐下住著,被張秀兒欺負了。」


  趙蓮認真聽著呂姓商人教她的這些話,點頭道:「我知道了,我會記下來的。」

  「這種事,你那夫君當然不會自己拿主意,必會出去尋那『恰巧』避開的老扒皮商議,你就趁著你夫君起身離開的時候,給他喝的茶水、酒水裡下藥。」呂姓商人說到這裡,瞥了眼趙蓮,「這等對方人不在,給人酒水、茶水裡下藥的事總不用我教你了吧?」

  「這個自是不用的。」趙蓮點頭,卻不等呂姓商人說話,又忙不迭地問呂姓商人,「你又怎知我見夫君時他面前定會有酒水?」

  「我會同你配合,」知曉了趙蓮的『木』之後,呂姓商人也不兜圈子了,都是開口直接同她解釋清楚的,「你二人見面那日,我會過去尋他父子,正巧也給童不韋遞個避開你的理由。屆時你過來,我同老扒皮到外頭去說話,留你兩人單獨見面。其中的時機我會掌控好,會適時的給你那夫君敬酒,讓他見到你時,面前酒杯里是有酒水的。」

  趙蓮點頭。

  呂姓商人又叮囑她道:「酒杯里下一點,那酒壺裡也不要忘了。老扒皮細緻,以防萬一,直接將那杯離了人眼皮子底下的酒杯里的酒水倒了也是有可能的。總之,以防萬一,你兩處都要下藥,明白麼?」

  趙蓮「嗯」了一聲,想了想,又問呂姓商人:「那旁的譬如糕點、小食這些要下藥嗎?」她看了眼紙包里的白色粉末,說道,「我瞧著這東西跟糕點外頭沾的粉差不多,混進去當也看不出來的。」

  「給糕點下藥的事是我來做的,不是你。」呂姓商人聞言,笑了,「我說過要萬無一失,讓那扒皮公子一定要喝下那酒水的,他那般隨性之人,不來些猛藥如何確保他會喝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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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見那父子二人當日會帶些摻了料的糕點過去,當然,這兩人必然不會碰我送去的糕點,不過無妨,我這糕點本也不是讓他二人吃的。」呂姓商人說到這裡,笑了,「我是賣香火的,最擅長的自不是讓人吃糕點什麼的,而是讓人受香火。」

  香火嘛,自不是用來吃的,而是聞的。

  「這糕點的味道只要聞久了,便容易口乾舌燥,酒水什麼的會多喝些,卻不礙什麼大事,也沒毒。」他說到這裡,忍不住嘆氣,「到底靠這行當掙錢那麼多年了,我對這行當向來是當寶貝似的供著的。將它高高捧起,除了掙銀錢,也不敢拿它來做什麼,生怕玷污了它,叫它沾上那些陰謀詭計的算計。可此時……卻是不得不將它用到這陰謀算計里,為自己的私心謀劃了。」

  說這話時,這姓呂的商人面上的神情是如此的虔誠。趙蓮想起在佛寺里排隊等候時他跪在佛祖面前叩拜的模樣,當真同那等最虔誠的信徒也沒什麼兩樣。


  所以,人究竟是如何做到一邊賣這害人的毒香火又一邊這般虔誠跪拜神佛的?就似他將自己的行當這般高高供起的模樣,同那些醉心於自己行當的大師、大匠沒什麼兩樣,仿佛也是那等虔誠供奉著自己心愛行當的大匠一般。

  只是大師、大匠捧在手心的或許是詩畫也或許是手藝,他這個卻是摻了毒的,害人的香火。

  賣摻了料之物之人不少,卻鮮少有似他這般的,好似賣久了這毒香火,竟還搗鼓出了一套他自己的『信仰』一樣。

  趙蓮看著呂姓商人一臉虔誠傷感的模樣費解不已,看他那樣子,好似是當真覺得玷污了自己的行當,將自己的行當看的無比『聖潔』的,可那他眼裡的『聖潔』行當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害人玩意兒啊!

  又忍不住想起自己那個體面至極的善人公公,即便扒皮的童謠傳遍大江南北了,他也依舊帶著那善人面具不曾撕下來。

  這些人……真真是可怕的同時還有種說不出的詭異之感。

  鄉紳不奇怪,大多數人都見過,她也見過。可這般帶著股詭異路數的鄉紳卻還當真不多見,她那善人公公是一個,眼前這個一臉虔誠模樣的姓呂的也是一個。

  真是詭異到了有種鄉紳化作精怪成了氣候的感覺。

  「老扒皮防的了入口之物,能拿在手裡反覆把玩不讓此物入口,可人活著,總要呼氣同吸氣的,我這香火……他沒辦法避開的,除非他不要呼吸,不要命了。再者,我也在一旁呆著,我都不避諱我那香火做成的糕點,他這體面大善人扒皮又如何撕的下臉皮來避開?」呂姓商人輕笑了一聲,看向有些害怕他的趙蓮,笑了,「我讓你做的事不難,只要將藥包撒到酒水裡頭就行了,你當能完成的吧!」

  趙蓮點頭:「這個自是能的。」

  「好!」呂姓商人說著,對抱著腿腳還在地上痛的抽氣的趙蓮說道,「接下來我就不奉陪了,你回去見那張秀兒去吧!」

  ……

  張秀兒的性子實在不難猜,便是平素里她沒崴了腳,有時候都會給她個白眼看看,更別提如今見了她這般摔了一跤的倒霉樣了。

  再者,這兩日張家人臉上都不算好看,心事重重的樣子。這也不奇怪,畢竟被貴人相中,那箇中滋味如何,她這個跌入雲端里的人是清楚的。

  心情不好,再加上崴了腳狼狽不堪的自己送上門來,張秀兒不嘲諷上兩句,紓解自己在貴人那裡受的不痛快就怪了!

  「喲!去佛寺里祈福了?」掃了眼她腰間掛著的祈福香囊,張秀兒嗤笑了一聲,哼道,「有些人啊!天生的掃把星,祈福都能摔一跤,可見神佛不待見她呢!」

  雖然在貴人那裡吃了憋,不舒坦了,卻並不妨礙張秀兒在自己能力範圍之內讓別人也不好過。


  自己淋了雨,一定要將旁人的傘都燒了,這還不算,另外還要跪地求雨,求個瓢潑大雨將所有人都淋成落湯雞,說的就是張秀兒這等人。

  趙蓮看了她一眼,沒有吭聲。

  有那三包不存在的金銀細軟在,再加上看到她今日又帶了一件不便宜的新衣裳回來,看得出她趙蓮是有這個家底的,張俊兒自是會出面做這個白臉,替她說話的。

  一切順理成章,看在她那一身新買的值不少錢的衣裳的份上,張俊兒總會尋到『落單』的機會,同她搭訕,安撫一番,不叫他二人的關係轉淡的。

  幫著傳話什麼的一如呂姓商人說的那般順理成章。更有甚者,其實姓呂的還少說了一點,這張俊兒眼下真闖入了貴人門,嘗到了貴人飯的不易之後,比起原先來,對她那三包金銀細軟更上心了。

  畢竟那闖的禍——一沓倒賣的米糧債就擺在那裡。雖說張秀兒這『在世妲己』的殼子能幫著慢慢還上,可張秀兒做的事……傻子都知道早晚要出事的。這等時候,張俊兒想將自己摘乾淨,便更需要有人來替他還清那份屬於自己的米糧債了。

  如此……對她的要求,張俊兒簡直可說是『根本不敢』拒絕,甚至巴不得自己那夫君那裡能對自己絕情一些,好叫帶了三包金銀細軟下山的自己能轉向他。

  看明白了這些人的心思,真真是叫人的心裡不止是平靜了,甚至可說到了冰涼的地步。

  周圍打交道的都是那滿心算計的虎狼,人的軀殼即便沒死,那心或許也早就死了,生不出任何對那人性的期待了。

  這般冷眼看著周圍人,沒有期待,只有算計……仔細想想,這日子還當真宛如一潭死水。趙蓮嘆了口氣,再次想起曾經的事:若是當年沒有聽了自己那對父母的攛掇去求那一步躍入雲端里的日子,也不知如今的自己會是何等模樣。

  不過這些事,也只是想想而已,日子還要繼續過的。

  一切同姓呂的所料不差,張俊兒果真帶話回來道過兩日她去酒樓便能見到自己那夫君同公公了。

  帶這話時,張俊兒神情複雜,似是也沒想到童家父子竟然願意見她。

  既然願意見趙蓮,可見搞不好什麼時候那童公子還會吃回頭草。一旦這童公子回頭,這三包金銀細軟……哦不,是帶著金銀細軟的趙蓮哪裡還有可能在走完被壞了身子骨短暫的餘生之後將金銀細軟交給他這個痴情守著自己之人?

  張俊兒看著一臉期待能見到自己夫君同公公的趙蓮,心情複雜。

  原本以為童公子絕情,他對趙蓮只消稍稍體貼些,用些不值錢的小小溫暖就能將一個女人絕望冰涼的心捂熱了;可眼下看來,這女人的心並不絕望也不冰涼,如此,要捂熱一顆並沒有徹底冷下來的心,就要火一樣的熱情了。


  畢竟搶一顆被傷透了的心同搶一顆並不缺關切同溫暖的心需要付出的代價可是不同的。前者缺愛容易捂熱,便宜的很;後者不缺愛就難捂熱了,也貴的很,不豁出去舍了自己這張臉做些『驚天動地』的事,是捂不熱這樣一顆不缺關切同溫暖的心的。

  只是這般的話,他張俊兒的臉面往哪擱?而且一旦鬧大了,就同秀兒這鬧得人盡皆知的事一個樣,就怕有些事開弓沒有回頭箭,只能硬著頭皮一條道走到黑了。

  他又不是真的相中趙蓮了,不相中趙蓮卻要強行演相中了趙蓮,這時間久了,怎的演的下去?忍的下去?

  童公子那裡的不絕情簡直是逼著他演那痴情人啊!

  想到這裡,張俊兒眉心跳了跳,下意識看向院中趙蓮每日供奉娘娘的位置,那神像不是觀音娘娘是狐仙娘娘的事他已經猜到了。眼下想到自己莫名其妙的竟要去演那被趙蓮勾了魂的痴心人,這一刻,不知道為什麼,他竟突地升出一股說不出的詭異之感,好似被什麼看不到的東西裹挾著,逼著他往那一條早早寫好結局的道上走一般。

  「聽說長安城裡不少人都尋匠人定做狐仙娘娘了,」張俊兒喃喃道,「不會當真那般靈驗吧!更何況……比起在劉家村時的那一茬事,這招桃花好似才是這狐仙娘娘的本職行當啊!」

  夜風吹來,激的張俊兒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賊娘的!」張俊兒罵道,「你若真招桃花靈驗的,乾脆靈驗到底,真讓我魂兒被趙蓮勾走了,真的愛到如痴如醉,不管不顧的,也就算了!你這既不能說不靈驗,也不能說靈驗,靈驗了一半,沒讓我昏頭,魂被勾走了,卻逼著我去痴心愛趙蓮是什麼意思?不愛也逼著我去愛?這哪裡是正經人該幹的事?分明是那強盜、無賴!拿刀架在我脖子上去逼我愛趙蓮呢!」

  「靈驗了一半算什麼意思?你既攬了劉家村的事就做劉家村的事去,你劉家村的事做到一半跑了,跑到我張家來又干起招桃花的老本行來了?」張俊兒罵道,「秀兒那桃花也招的既靈驗又不靈驗的,我的也是這樣?你這什麼事都靈驗個半截算幾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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