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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七章 雞肉菌子湯(十六)

  「可對著我夫君那般隨心所欲的人,實在拿捏不准他下一刻會做什麼的。既不會隨意讓我尋到給他下藥的機會,也不定會喝了面前的酒水。」趙蓮說道,「他脾氣上來,直接倒了的酒水也有不少。」

  「我知道。」呂姓商人點頭說道,「所以這件事叫你自己來拿主意的話,除非運氣特別好,一般而言是成不了的。」

  「我……我確實運氣不好,」趙蓮捏著手裡的銀錠同紙包,說道,「不似張秀兒那般做了那麼多孽,卻依舊有好的運氣。」

  「你還真是人如其名,才拿到錢,接下來一段時日日子不那麼煎熬了,便又開始給人上眼藥了。」呂姓商人掀了掀眼皮,顯然聽明白了趙蓮的話外之音,也不兜圈子,直道,「總是盯著張秀兒,只會越來越在意這個人,甚至自己的言行舉止也會開始向這個人靠近。張秀兒有什麼好學的?你總盯著她做什麼?」

  「我也不知道,大抵是因為她總跟我過不去的緣故吧!」趙蓮說著,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難怪人總說宰相肚裡能撐船的,那心胸寬廣的總不是一般人,不會似我這般斤斤計較,揪著不放的。」

  呂姓商人聽到這裡,隨口道了一句,「仔細跟小人纏久了自己繞不出去。」

  「我知道,但這種事不是知道就能避開的。」趙蓮嘆了口氣,說道,「畢竟是自己被欺負了,我又確實不夠大度,不夠寬容……」

  「你又開始人如其名了,什麼叫不夠大度,不夠寬容?」呂姓商人冷笑了一聲,打斷了她的話,「還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旁的不好說,可這虛偽,偽善,看似責怪自己,實則話里抱怨的意思誰聽不懂?從這點來看你同老扒皮還是有些像的,就是手段遠不如他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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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蓮沉默了下來,半晌之後,才道:「我……我知道很多人看不慣我,我會儘量克制住的,只是有時候說著說著就忘了,大抵當年同我爹我娘住一起久了,那毛病融入骨子裡了。」

  趙大郎夫婦那口碑誰都知曉,作為獨女的趙蓮卻是另一幅口碑總是有緣由的,那靦腆無辜姑娘的皮已深入她的骨髓,一時半刻很難更改了。

  呂姓商人看了她一眼,搖頭道:「其實就你這人如其名的伎倆……嘖嘖,要知道那能讓人看出來的小動作實在令人生厭,還不如直爽些呢!」

  「我知道,但我說著話說著話就下意識的老毛病冒出來了。」趙蓮說道,「就似方才對著你,我坦誠了那麼久,一旦鬆懈下來,又忘了。」

  「尋常人本心都是在最裡頭的,鬆懈時也是本心流露。你倒好,反過來了,一旦鬆懈,那『人如其名』的感覺就冒出來了,知道會令人生厭,可還是控制不住。」呂姓商人聞言嘆了一聲,「真是面具戴久了,扒都扒不下來。」


  趙蓮聽罷苦笑了起來:「我也沒辦法。」她說道,「其實若沒有扒皮這樁事,還是四鄰街坊眼裡那個我,即便鬆懈下來,骨子裡的老毛病冒出來也不是什麼大事。偏偏有了這樁事,還鬧大了,莫說全長安城了,怕是外鄉也有不少人知曉我這事。大家都知曉了這事之後,我這骨子裡克制不住冒出來的老毛病就成了大麻煩了。」

  「因為見過你的本相了,再看這個,很難不讓人覺得違和與不適。」呂姓商人說到這裡,看向她,眼裡閃過一絲憐憫,「你還真可憐,尤其比起運氣好的張秀兒來,你這個……簡直是老天爺追著你要將你的真面目撕下來給所有人看一般!」

  已乾涸了許久的眼淚因著這句話再次落了下來,趙蓮點頭,喃喃道:「老天爺看不慣我,容不下我。」她說道,「明明世間有那麼多的惡人,遠的不說,就說那張秀兒,做的事明明比我更過分,卻不知道為什麼運氣那麼好,眼下竟還能那般舒坦的活著。」

  「難怪你這般盯著張秀兒了,畢竟直接送到你眼皮子底下了。看了自己的遭遇,再看那比自己更過分之人卻能好好的活著,誰心裡那道坎能輕易邁過去的?」呂姓商人說到這裡,嘆道,「如此看來,你這般在意張秀兒還當真不奇怪!世事特意將張秀兒推到你眼皮子底下來了呢!」

  「我其實也是這麼想的。總覺得將她這層皮撕下來,讓她什麼人就該過什麼日子就是我這輩子的命一般!」趙蓮咬了下唇,說道,「不然何以那般湊巧,天下惡人那般多,偏她送到我面前來不斷蹦躂挑釁我?」

  「還真是棋逢對手!」呂姓商人聽到這裡,輕笑了一聲,對趙蓮說道,「那你就盯著吧!」

  趙蓮『誒』了一聲,應了下來。

  「說回我的事!既然你同那張秀兒棋逢對手的,這等事我自不會讓你來拿主意,所以還是聽我的吧!」呂姓商人說到這裡,忽地指向一旁,「看!」

  趙蓮本能的循聲望去,只是還沒反應過來,一道大力忽從身後推來,一個不防,沒站穩之下,趙蓮『啪』地一聲重重的跌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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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膝蓋上鑽心般的疼痛讓她立刻意識到自己被地上那些尖銳的碎石劃破皮了。

  猝不及防一個跟頭,又是這般壞了身子骨的人,趙蓮一時間痛的直抽氣,莫說站起來了,就連話都說不出來。

  看著抱著腿在地上抽氣落淚的趙蓮,呂姓商人笑了,他說道:「你就這般一瘸一拐的走回去,時間應當差不多。回到家裡估摸著正巧能撞上那張秀兒回來,她那小人性子看到你倒霉,又看到你腰上掛著的寺廟裡祈福的錦囊必然會冷嘲熱諷些你運氣不好,出門見佛祖還能跌了跟頭可見與佛無緣的話。張秀兒做了這黑臉,那張俊兒必然會在一旁做白臉說兩句假惺惺的勸慰的話,你也別真信了,左右出主意的是他,出面做事的是張秀兒,這兩人一個德行。」


  「不過雖是別信張俊兒,卻是可以利用一番他的假惺惺勸慰。你裝作看不出他那『假惺惺』的真面目,待張秀兒離開之後,問他在什麼地方拿到的這個月的你夫君同公公給的房租同夥食費,對他道你想見你那夫君。那張俊兒為了不得罪童家父子,必不會當場告訴你,可看在你那不存在的三包金銀細軟的份上,又不會將你得罪死,是以會回頭同童家父子知會一聲你要找他們。」呂姓商人一口氣說了這麼多,連眼皮都不曾眨一下,他道,「這一聲知會就是為了借張俊兒的口讓童家父子有個準備,好叫你去找你那夫君時,你那虛偽、偽善的公公『恰巧』避開不在場。如此,這麼個你同你夫君單獨見面的場景就有了。」

  「我還當他不找我,是不惦記我那三包不存在的金銀細軟了,」趙蓮聞言,怔了怔之後,說道,「卻原來還是惦記的。」

  「他只要一日不手握真正的、餘生吃穿不愁的銀錢,就不可能放棄惦記你那三包金銀細軟的,」呂姓商人聞言,淡淡道,「可他這等看似精明之人,卻是那等『寄生』於旁人身上的精明人,再怎麼精明、小聰明鑽營的,這等『寄生』之人都有個偌大的弱點——那就是憑他自己一個人掙不了錢,必須要仰仗他人,靠他人掙錢。」

  「既然是靠他人掙錢的,且他靠的又都是我等這些人,如此……自是話說的再好聽也掩蓋不了一個事實——我等給他錢,他才能有錢。」呂姓商人說到這裡,笑了,「你看看你那夫君對狗同對你的手段,你覺得我等這些人可能讓他手頭攢夠足夠的銀錢能隨意離開,自己做主麼?」

  趙蓮搖頭:「怎麼可能?」

  「所以,他不可能有餘生吃穿不愁的銀錢,頂多同我給你的這銀錠差不多。」呂姓商人說道,「對這等人而言,那得過且過,不精明老實的或許還好些,似他這般精明,心貪的,又怎麼可能安於這等現狀?既如此,你說他能不惦記你那三包不存在的金銀細軟麼?」

  這話一出,趙蓮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也對!你這般一說叫我明白了,這張俊兒為了我那三包不存在的金銀細軟,永遠不可能得罪我的。如此,必然會為我跑這個腿的。」

  「旁人跑腿搞不好會叫那老扒皮起疑,但他們自己用的這個張俊兒跑腿就不要緊了,更何況還是張秀兒主動挑的事,全程都不是你自己主動出手招惹的,都是他們主動的。即便是那老扒皮也嗅不出任何不對勁的苗頭來,因為張秀兒就是這種人。」呂姓商人說道,「如此合情合理,又是他們自己用的這個張俊兒,才會不叫那老扒皮起疑。」

  「同處一個屋檐下,又是這般關係好的兄妹總是同一種人,只是男女不同而已。大榮民風開化才幾百年,身為女子的張秀兒就已是個不在乎事情髒不髒,只在乎價高不高之人了,那身為男子的張俊兒只會青出於藍勝於藍,更勝一籌。」呂姓商人說道,「畢竟比之民風開化了才幾百年的大榮,從古至今幾千年都是男人風流不叫風流,在男女之事上不會吃虧的論調。你嫁過人什麼的於張俊兒而言其實不是事,只要那三包不存在的金銀細軟存在著,就能叫張俊兒一直惦記著你這條家裡的大魚,一直不會得罪你,也一直會為你說話唱這個白臉。相反,你若沒有那三包不存在的金銀細軟,再怎麼什麼事都沒有,再怎麼美,於這個張俊兒而言也是該得罪時照樣得罪的。」


  「我明白了,原來是這般!」趙蓮說到這裡,忍不住唏噓了一聲,「你對我說的這些話,叫我想起一個人來了。」

  「就是教你說出那些話之人?」呂姓商人問道。

  趙蓮點頭。

  「果然是個聰明人!」呂姓商人贊了一聲,又對趙蓮說道,「看在這人以及那老太妃還有姦夫的面上,我給你幾分薄面也不算虧。」

  趙蓮再次應下,卻記起了心月說的話,哦不,是心月轉述的溫姐姐說過的話:果然啊!有些人想像力豐富的都能寫話本子了。

  坦誠的老實人同傻人確實是兩碼事。

  「有了你同你夫君二人單獨見面的場景,下一步,自是要想辦法給你夫君下藥了。」呂姓商人說道,「你夫君那人隨性的很,既然從張俊兒那裡聽說了前因後果,自也清楚你去尋他是做什麼的,無外乎不想在張家呆著了,告狀張秀兒欺負你什麼的,你覺得這些……他會在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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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沒有痛到他身上,他這等人怎會在意?」趙蓮搖頭道,「在他眼裡,我同那隻被他關起來不准吃喝的狗有什麼兩樣?」

  「既然如此,你覺得他又為何會見你?」呂姓商人說到這裡,笑了,也沒等趙蓮反應過來,嘀咕了一句『實在太木了』之後,坦言,「其實是看在跑腿的張俊兒的面上。」

  這話聽的趙蓮眼睛都瞪圓了:「他為什麼要給張俊兒這個面子?」

  「不是給張俊兒的面子,是給張俊兒背後那貴人的面子,做給那貴人看的。那貴人不會在乎張俊兒也不會在乎你等這些小魚小蝦,卻會留意童不韋父子的動向,」呂姓商人說道,「畢竟先前那件事鬧的太大了,等同將他童家父子的手段直接擺到了面上,對這麼個人,總是值得留意的。」

  「我說過老扒皮偽善、虛偽的很,凡事皆有兩面,他對你偽善、虛偽叫他會總是『巧合』的避開你被人作踐使絆子的場景,而對著那等能拿捏自己的貴人,老扒皮又老實、規矩的很,一點小動作都不敢折騰,這老實規矩是做給那貴人看的。」呂姓商人冷笑道,「還是那句話,你這個人實在不重要,但為了貴人眼裡自己老實、規矩的那層皮不掉,他那扒皮公子再不想見你也會被他勒令走個場,演一演老實、規矩,好叫那遍布耳目的貴人知曉,而後再將你打發了的。」

  「他們對你同那狗一樣,不會理會你的喜怒哀樂,卻是打狗也要看主人,會為了貴人眼裡的老實、規矩,給你兩個錢,」呂姓商人說到這裡,看了眼捏著引導的趙蓮,「恭喜!這一次,借著貴人面,你又能要到飯了,能給自己買兩副補藥補補身子了。」

  有銀錢入手總是好事,尤其於一個缺銀錢之人而言尤其如此。趙蓮捏著手裡的銀錠才沒忍住笑了兩聲,眼角餘光一掃,卻瞥到前一刻還在那裡頭頭是道說話的呂姓商人突然蹙起了眉頭,喃喃道:「這不……就是個要到飯的命?同那公主命一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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