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雞肉菌子湯(十五)
「砒霜外頭總是裹了層蜜糖的。」趙蓮目中閃過一絲後悔之色,「我姑姑的話打從一開始就是對的。」說到這裡,她頓了頓,低頭輕聲喃喃了一句「其實……那時候我也知道是對的。」不等呂姓商人接話,她又道,「可良言難勸想死的鬼!那時候我不想聽,不願聽,就是想賭一把,因為賭贏這一把,我這一輩子都不用愁了。」
看著眼前大徹大悟般的趙蓮,呂姓商人眼神中卻沒有半分觸動,他笑道:「聽起來好似是悟了,可你還穿著如今這身衣裳,看來不是悟了,而是痛了,是被他的手段煎熬的快要死了!」
「所以,若是有機會重來,還有試一試錯的本錢的話,你還是會賭一把的。」呂姓商人說道,看趙蓮動了動唇,想要說什麼,他擺手制止了趙蓮開口欲言的舉動,「不過好在我也不是那想要人悟透的大師、高人,你是悟了還是痛了,於我而言不重要,能替我做事才是最重要的。」
「你那夫君確實值錢!不過此時能用到你的也只有我,你叫不上價的。」呂姓商人說著,看了眼趙蓮,「除非你還有旁的價值,能說服我。」
這話一出,叫趙蓮心中一跳。她迅速垂下眼瞼,想起驪山出事前一日心月同她說過的話。
「沒我等在旁邊看著,你不懂的。」心月說道,「不過你若一直留在長安城裡,即便不懂那些人門門道道的手段,只要會騙,會狐假虎威其實也成。畢竟這太陽底下哪裡來的那麼多新鮮事,說來說去也就是那些事翻來覆去的變罷了!」
「你看不懂你那夫君同旁人之間的博弈也沒關係,你夫君這類人再狡猾也是只老鼠,貓天克他的。」心月說道,「當然,貓……其實也分很多種的,畢竟哪裡都有惡人。誒!這種事實在沒法教,畢竟我也不定能看到那些人,知曉該抬出哪只老虎來嚇唬那該嚇唬之人。既如此,我教你一招百試百靈的嚇唬老鼠的路數。」她說著,指向不遠處的老太妃同姦夫,「你別看那老太妃同姦夫都已經這樣了,沒用了,可保不齊還是會有人將這兩人撈出來,將本該下地獄的惡鬼強留人間,心存僥倖的賭一把的。這老太妃和她姦夫若是僥倖活了,你也別管這兩人被什麼人弄走了,又去了哪裡。必要時直接抬出這兩人來狐假虎威就是了。」
當時趙蓮都聽懵了:「將這兩人抬出來又有什麼用?他們自己都自身難保呢!」
「他們是完了,可他們曾在陛下頭上耀武揚威過。」心月說道,「他們兩個人當然沒什麼用處,可只要這兩人『下落不明』,屍體沒有示於人前,便能讓很多所謂的喜歡琢磨、鑽空子的聰明人自己想像這兩人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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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一輩子估摸著斗的最多的也就是你夫君這等人了,似你夫君這等喜歡鑽空子,走小道消息的聰明人的想像力一向不差的,豐富的很,甚至都能拿來寫話本子了。」心月說到這裡,輕笑了一聲,道,「說這話的人你也認識,就是你那個溫姐姐。」
彼時的趙蓮都愣住了:「她……她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她不是善人麼?」
「善人同傻人不是一回事!知世故才能不世故,若是看不懂老鼠的本事,又怎能抓到老鼠?」心月輕笑道,「她當然看得明白這些,可看明白這些,知曉這些手段之後,卻還是有人願意做個好人,不用這些手段去為自己謀利的。」
「你夫君這類人喜歡鑽空子,你就造個假空子給他,成全他的想像。」心月說道,「你就拿這外人看不到的這月余在驪山的經歷告訴那人老太妃同姦夫這裡你說得上話,若是能尋到老太妃同姦夫,你興許能牽線搭橋什麼的。」
「既然是編假話了,為何不乾脆編好一點?」彼時趙蓮頗為不解。
「編的太好了,也太像假話了,半真半假,甚至全是真的,只是挑挑揀揀的說,才不會露出破綻來。」心月看了她一眼,說道,「畢竟你比不過你夫君這類人的,你自以為編的像那麼回事的假話不定能瞞過他們這等人的耳目。既如此,乾脆不要編了,你只透露一點,剩餘的……那些想像力豐富之人會自己去想像的。」
「他們自己想像出來的總是他們願意相信的,人也總是更屬意自己願意相信的是真相的。」心月說道,「所以你只要說出這些就可以了。」
很多精通小道消息之人,譬如面前這姓呂的商人都知道老太妃同姦夫不見了,也不知被什麼人帶走了。趙蓮突然開口說出的這些話聽的那呂姓商人不由一愣,下意識脫口而出:「你同那兩人說得上話?」
「總是關在一個殿裡,甚至那能躲過搜查的金鍊子還是他們替我挑的。」趙蓮說道,「我一介村姑怎會認識這等真正的上等貨?你消息靈通,自可以去當鋪打聽,看是不是我一介村姑能挑出來的。」
「這個我回頭會打聽的。」呂姓商人說著,瞥了眼趙蓮,「可那群人將老太妃同姦夫帶走又是要做什麼?有什麼用?」
「我不知道那些貴人事,」趙蓮將心月教她的話語複述了一遍,「可老太妃同姦夫出事前曾說過興許會有人來救他們什麼的,那時還對我說什麼無端牽連到了我,若是往後還能相見的話,會補償我。」
這後面的話,她就不大清楚什麼意思了。
不過面前的呂姓商人臉色卻變了,不比蒙在鼓裡的趙蓮,老太妃那一碗虎狼藥真正灌給誰的他是清楚的,趙蓮被誤傷也是清楚的。
一切……在知曉消息的呂姓商人眼裡都能圓起來了。
他們這等人不止清楚什麼人能欺什麼人不能欺,更清楚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的道理。
當然,前提是那所謂的『一線』要叫他們能夠清楚的看到機會,琢磨到有利可圖。
眼下趙蓮給出的這『一線』就讓他隱隱嗅到一些『利』的味道了。
這趙蓮沒有編排,說的確實都是實話,老太妃同姦夫此時不見蹤影,沒有死,被不知什麼人帶走了是不爭的事實,裡頭會不會還有他們不知道的事也確實不好說。
既如此,這個面子到底要不要給?
呂姓商人眼神閃了閃,又想起自己要做的事:一旦成了,保住了自己,這面子自是要留的,畢竟來日方長,往後之事誰也說不準;一旦沒成,自己這些家底左右也是拿捏不住的,給誰又不是給呢?
再者,他讓趙蓮做的事確實於保住自己性命這件事而言至關重要,只要能拖下水的,一個都不能放過,包括那扒皮父子。
「我知道我眼下不能叫價,」趙蓮抿了抿唇,說道,「我這個夫君值錢不假,卻也只有你肯給這個錢。」
「不過看在老太妃同她姦夫的面子上,也不知你能不能多給幾個錢。」趙蓮說到這裡,苦笑道,「我想要的……你這等人自然不會不懂,我只是想要活著罷了!」
呂姓商人眯眼看向趙蓮,似是重新開始審視起了面前說話的趙蓮。
趙蓮沒有看他,只垂著眼瞼繼續說道:「我知道我自己此時是在要飯,不體面,可……能要到一點是一點,能活著總是好的。我這把柄就擺在這裡,藏也藏不起來,你來日想要拿捏也隨你。我只是想活著,活久一些而已。」
「這藥讓我成了眼下這幅樣子,總是每多活一日都算撿來的。」趙蓮依舊複述著心月教她的那些話,「我這樣的人不求往後,不求長遠,更不管死後那洪水滔天,只管自己每活一日都能過的稍微舒坦些罷了。」
「看不出半點說假話的樣子,真是坦誠的不能再坦誠了。」呂姓商人直到趙蓮話音落下之後,才開口接了話茬,他看了眼垂著眼瞼的趙蓮,「簡直同最開始時仿若兩個人一般。」
從跟著他過來開始,趙蓮就老實的不能再老實了。可那種老實是無可奈何的,聽之任之的,木訥的,是苦苦哀求他救命的老實。眼下的趙蓮老實不假,可那老實的皮下卻是柔中帶了軟釘子的,看著依舊是在祈求,嘴裡也說著軟話,可手裡卻是拿捏著能同他要價的籌碼的。
「也不知什麼人教的你這些,」呂姓商人看了眼趙蓮,說道,「不過若你是能說出後頭那幾句話的人,當不會被那扒皮父子欺負的那般慘的。」
耷拉著腦袋的趙蓮這才抬起頭來,對他道:「確實有人教我,但不是老太妃。」
「那人呢?」呂姓商人問她。
「不知道。」趙蓮說道。
其實是沒了,在她眼前沒了的。可人死了這種事心月也交待過的,不要說死了,不止不要將事情說死了,也不要將人說死了,因為一旦死了,折騰不起來了,於有些人而言,尤其是她夫君這類人是很喜歡欺負死的,折騰不起來的人的。所以人死了也要說不知道,這個也叫『做人留一線』,是為自己留一線騰挪轉圜的餘地。
「應當也不是那司膳教的,那兩夫妻不是這等路數,更似是那讓人捉摸不透的那等人教的。」呂姓商人嘀咕了幾句之後,又瞥了眼趙蓮,「不過你有些籌碼在手裡於我而言總是好事。」
那呂姓商人說罷,沒有再廢話,而是從袖袋中取出一包紙包遞給她,道:「等你同你那夫君相見時,想辦法將紙包倒在他喝的酒水或者茶水裡。」他說道,「放心,這不是毒藥,不會叫他死在你面前,讓你脫不了干係的。相反,還是個能賣高價的好東西呢!」
「原來不是毒藥,是毒香火。」趙蓮顯然是從張家人那裡聽說過賣香火的那些事的。當然,張家人也如曾經的她一般,即便清楚賣香火的是什麼人,卻依舊裝瞎子,自己騙自己會是特殊的那個,繼續同賣香火的來往。伸手接過紙包,指尖觸到一抹冰涼時才留意到那呂姓商人一同遞過來的還有一枚銀錠。
「你這每一日都過的跟撿來之人拿這銀子去買些好吃的好喝的養著自己,」呂姓商人說到這裡,忽地笑了,他瞥了眼趙蓮,「到這銀錠用完之時,估摸著便是又要再見你夫君,給他用藥之時了。到那時,看情況,我或許會再補貼給你一些銀錢的。」
「你那夫君嬌生慣養的,打小沒吃過什麼苦,哪裡忍得住這等毒香火?要控制起來也忒容易了,只是我不大好近他身,下藥而已。」他說道,「不過你是有這個機會的。」
「他也不信我的,」趙蓮接過紙包,遲疑了一下之後,對呂姓商人坦言,「他若是信我便不會將我趕出來了。再者,我那公公雖說體面,可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給夫君下藥,卻是不容易的。」
「你當我沒辦法對你夫君這扒皮公子下藥的原因是什麼?」呂姓商人聽罷趙蓮所言,嘆了口氣,「就是因為姓童的老扒皮在那裡盯著,不好下手。」
「可你不一樣,你有機會同你那夫君單獨相處的。」呂姓商人說到這裡,唇角勾起,看著怔住的趙蓮,忍不住搖頭,「先前那話果然是旁人教你的,不是你自己說出來的。若是你自己說出來的,我話都說到這樣了,那人早明白過來該怎麼做了。」
既然知曉眼前的趙蓮真實的底色,呂姓商人也懶得兜圈子,直接開口解釋了起來:「姓童的老扒皮做慣善人了,即便在你面前,是不是也沒做過什麼不體面之事?」
趙蓮點頭:「公公比起夫君來確實更為體面,從未有過什麼過分舉動。」她說道,「甚至在童家,有時候家裡下人過分了,公公還會出面阻止替我說話。」
她當然知道童不韋不是什麼好人,也知道這大善人的皮下藏的究竟是什麼,可大抵是對方吃相太過好看了,以至於很多時候,她其實都盼著童不韋能夠在場的。
哪怕知曉童不韋不是真心想要替她說話,可只要童不韋在場,她總不會被人當著童不韋的面作踐,使絆子。
只是很多時候,童不韋都不在場罷了。
「不奇怪!畢竟童大善人嘛!」呂姓商人聞言嗤笑了一聲,冷冷的說道,「他眼皮子底下自是不會出現太過出格之事。甚至知曉兒子要做不體面之事了,他也會主動避開的。只要避開了那些作踐人的事,每次作踐人時都恰巧不在,那自還是那個體面的,眼皮子底下不見出格事的童大善人。那善人皮也依舊還能繼續貼在臉上。」
「你人微言輕的,不值得他為你特意出面做這個善人,面上功夫過得去就可以了。至於讓你同兒子單獨相處這個……那老扒皮還是放心的,畢竟似你這般的人,你那夫君對付起來忒容易了,不需要他在一旁把關。」呂姓商人說著看了眼趙蓮,「老扒皮會避開的場景我做夢都求不到,可對你這個『兒媳』而言,卻是很容易便能碰到的事。既如此,你就替我做了這件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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