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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雞肉菌子湯(十四)

  有良心之人也干不出賣這等摻料香火的事來。

  可這一次,得了貴人首肯的賣香火的在賣迷魂香之前卻特意去了一趟城外的佛寺,認認真真在佛前叩拜了許久之後,方才起身。

  後頭排隊的趙蓮都等的有些不耐煩了,才看到那姓呂的商人起身走了出去。

  經過她身邊時,那姓呂的商人腳步卻連停都未停一下,顯然並沒有注意到她,也未認出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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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趙蓮卻是認得這姓呂的商人的,原因無他:那帶著張秀兒在張家大街上轉一圈的馬車就是他的。

  到底不是什麼當真有耐心之人,即便不斷的告訴自己狐仙娘娘保佑,可這些天眼看著張家眾人喜笑顏開的,看著張家眾人手腕上的鐲子,以及張俊兒沒有再在她門外停留搭訕,她便知曉張家人靠著這姓呂的找到來銀錢的門路了。

  這對想要圖些什麼的趙蓮而言顯然不是什麼好消息,她那夫君公公那裡又叫她連個縫都插不進去。如此一來,又不是當真心如死灰了,而是想要折騰一番的趙蓮自是坐不住了,便跑來城外佛寺祈福。

  福海沒祈成,卻意外遇上了這皺著眉頭,心事重重的姓呂的商人。

  原本排了好久的隊才輪到的自己,可趙蓮只匆匆在大佛前叩了幾下就起身急匆匆的跑出佛殿去追那姓呂的商人去了。

  這般排了大半日的隊卻只叩了幾下就起身的舉止看的身後默念『阿彌陀佛』的信徒都愣住了:排了大半天的隊,好不容易才見到佛祖,結果就這……?還以為那女子要同佛祖說上好一會兒的話呢!卻沒想到這般敷衍!那她排這大半天的隊做什麼?於一個信徒而言,什麼人還能比佛祖面子更大的?信徒不解。不過不解歸不解,好不容易排隊等到自己了,信徒自是不肯如她這般輕易錯過這個機會的,連忙上前叩拜,同佛祖詳細訴說起了自己的煩惱。

  趙蓮的跟隨連遮掩都未曾遮掩,顯然就是想要引起他的注意的。察覺到動靜的呂姓商人回頭看了眼跟在自己身後的趙蓮,旋即加快了腳步,趙蓮見狀咬了下唇,連忙跟了上去。

  他快她也快,他慢她也慢,總算在一個轉角,衝進巷子的那一刻,一柄匕首橫在了趙蓮面前。

  「童少夫人,跟蹤呂某,敢問有何貴幹?」呂姓商人問她。

  趙蓮想起心月同那老太妃他們同自己在驪山之上說過的話,開口說道:「我……我不知道。不過我說實話,你或許能教我該怎麼做。」

  對上這等手腕自己都看不明白之人,心月同老太妃同她說過,道她當說實話,或許她自己眼拙看不明白自己的價值,可對方卻能看明白。

  橫在自己面前的匕首收了起來。


  趙蓮對著呂姓商人磕磕巴巴的說了起來:「我……我夫君他們不理會我了……」

  才說了一句,對面的呂姓商人便嗤笑了一聲,他瞥了眼趙蓮:「不奇怪!他們理你有什麼好處?」

  「我……我總要尋個活路的,」趙蓮苦笑著將額前的碎發撩到耳後,「那個張俊兒原本待我熱情的很……」

  「那是他聽了外頭的小道消息,聽聞你帶了三包金銀細軟下山。」呂姓商人說著,打量了一番趙蓮通身的打扮,目光落到她那身繡了蓮花紋的衣裙上頓了一頓,而後又看向她腳上的鞋子,這才繼續說道,「這般個不理外事的模樣確實可以省不少錢,能花最少的錢,將自己捯飭出一副不缺錢的模樣,只是雖省了頭上珠釵首飾什麼的銀錢,可你那雙鞋子太過普通了,騙騙張俊兒這般未吃過見過的還成,騙旁人就算了。」

  「確實如此,我想為自己下半生尋個依靠。」趙蓮說著,看向呂姓商人,「我那夫君同公公雖說按月給錢,可我也怕有朝一日他們突然斷了我的供養,到那時,我該怎麼辦?還有我這身子骨落了病根……」

  「他們那般給錢就是想讓你整日活在擔驚受怕之中,」呂姓商人掀了掀眼皮,說道,「據我所知,你夫君年少時曾養過一隻狗,那狗很乖巧,很粘人,他卻常常將那狗關起來不給飯吃,任那狗不安的亂叫上一兩日,待放出來之後,這狗往往會更粘人,更聽話。似他這般讓你時刻處於驚嚇惶恐之中的安排,於他而言同對那狗差不多,都是為了讓被安排之人更聽話,更乖巧,不輕易跳出自己的掌控。至於你的惶恐害怕……他又怎會去管一隻狗的喜怒哀樂?從頭至尾,他在意的也只有這狗會更粘人,更聽話,不敢反抗,為了讓這狗粘人聽話,而讓狗受些傷害什麼的關他什麼事,左右那傷害又不是落到他自己身上的,痛不到他。」

  趙蓮臉色唰地一下白了。

  「我要是他,也會這般給你錢的。真叫你攢下銀錢來,有了底氣,離得了他的話,於他而言這狗就有不聽話的風險了。」呂姓商人說到這裡,輕笑了一聲,「他只是手段斯文些,體面些罷了,本質上同有些人沒什麼區別。」

  「難……難怪老太妃姦夫總說自己是衣冠禽獸了,」趙蓮顫了顫唇,喃喃道,「你等……你等這些人實在是太可怕了!也太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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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呂姓商人聞言面上卻不見半點惱怒之色,反而輕笑了一聲,瞥了眼臉色發白的趙蓮,「你同你那夫君成親前當真不知道你夫君是什麼樣的人?」他說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默許、縱容你等謀害自己明媒正娶來的妻子的又會是什麼好人?」

  「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心存僥倖,覺得自己不會步那對姐妹花的後塵,覺得自己會是不同的那個。」他說道,「你覺得那死後只剩一身紅嫁衣還被父母剝了拿去倒賣換錢的結局不會落到自己身上。所以,你一直在不斷的騙自己,騙自己那位夫君沒那般可怕,那可怕的手段不會落到自己身上。」


  「我很忙,沒那麼多閒工夫同你這自欺欺人、裝瞎子的在這裡掰扯你那夫君的好壞問題,你要高興的話可以騙騙你自己,騙自己一步躍入雲端里,騙自己夫君對你好什麼的。閒著無事硬要從那大糞里挑出朵花兒來,也隨便你!左右浪費的是你自己的時間,騙的是你自己,不是我等。只要莫來騷擾我等逼著我等去吞你夫君那坨大糞,你愛怎麼樣怎麼樣,不干我事。」呂姓商人說著,看了眼趙蓮,「你攔著我,若是只為自欺欺人的話那便算了,我很忙,要走了。」

  「不,不是!」見那呂姓商人當真要走,趙蓮忙出聲喚住他道,「我……我是真心想要求你替我指條路的。」她想起心月他們說過的話,道,「常言道棋逢對手的,我這般的,顯然不是他們的對手。我又看張家人從你這裡掏了好處,想來你這樣的人總要從他們手裡將好處掏回來的,再者,我還聽到張俊兒說過『童老爺』什麼,好似這掏好處的事我那夫君同公公也在裡頭摻合了一腳……」原本話還有些說不連貫的,可說著說著,趙蓮腦子裡蒙了許久的迷霧好似一下子破開了一般,她看著呂姓商人乾巴巴的說道,「常言道敵人的敵人是朋友什麼的,我……我覺得你或許能幫我。」

  「你那夫君和公公還要不要了?」呂姓商人沒有打斷趙蓮的話,直到趙蓮話音落下之後,方才開口問她。

  趙蓮苦笑了一聲,道:「他們不要我了。」

  「還是按月給你銀錢的,沒有不要你。」呂姓商人挑眉,說道,「讓你有個遮風避雨的住處,在張家人這裡討口飯吃。」

  「張家人自從手腕上套了銀鐲子之後,家裡的伙食越發敷衍了,張俊兒張秀兒他們自己卻養的油光滿面的,顯然是在外頭吃了回來的,可給我的就是幾個饅頭幾根菜葉子,」趙蓮說到這裡,摸了摸自己腰間的荷包,又『咳』了兩聲,道,「我這副身子骨便是尋常飯食伺候著,都不定熬得住,他們收了錢,卻這般苛待我一個身子骨壞了之人,不是將我往死里逼又是什麼?」

  「實不相瞞,這些時日,我都是靠著賣了那從驪山上順下來的金鍊子換的銀錢,」趙蓮說到這裡,眼圈都紅了,「就連先時趙記食肆的日子,比起如今來,都恍若天上人間一般。」

  「不奇怪!」呂姓商人聞言,卻是笑了,他道,「那張家一家的善良不比我等這些人多半分,一樣的壞一樣的貪,偏還沒有我等這般斯文體面的吃相,直接將難看的吃相擺在檯面上,不明晃晃的苛待人才奇怪了。」

  「金鍊子換的錢總有用光的時候,到那時我該怎麼辦?」趙蓮說著,眼淚簌簌落了下來,「他們是在生生的熬我,逼我上絕路啊!」

  「他們明明是在趕盡殺絕,是在要我的性命,卻不直說,手裡的動作更是挑不出什麼毛病來,也不曾用棍棒打我,苛罵我,便是告官都尋不到半點證據……」一開始還會去拿袖子擦眼淚來著,後來眼淚實在流的太多,怎麼擦都擦不完,便也不去擦了,趙蓮淚眼婆娑的看向呂姓商人,「他們在煎熬我,要我的命啊!」


  「人壽確實也是能煎得的,」呂姓商人說到這裡,笑了笑,看向趙蓮,「自己陽壽被人架在火爐上反覆煎熬的感覺如何?」

  「求你救救我!」趙蓮看著他,「噗通」一聲跪了下來,朝他重重的磕了個頭之後,說道,「我知道你等這些人沒什麼憐憫之心,可你既然停下來了,或許我這裡也是有你可圖之物的。」

  「啪啪啪!」撫掌拍了三下之後,呂姓商人看向趙蓮,似笑非笑,「能說出這等話來,我竟覺得你或許比張秀兒還是要聰明些的。」

  「她這等小人,從小到大運氣那般好,還沒踢到鐵板,又怎麼可能自省學聰明了?」趙蓮苦笑了一聲,不甘又無奈的說道,「不奇怪。」

  「我此時還沒同她翻臉是因為她手上還有『在世妲己』這個殼子能賣給我,你呢?又有什麼可賣給我的?」呂姓商人看向趙蓮,笑問她。

  趙蓮低頭擦起了突然洶湧溢出的眼淚,也不知多久之後,才再次抬起頭來,頂著面上早已乾涸的淚痕,她說道:「我……我還有夫君,你可有興趣?」

  這話一出,呂姓商人眼睛大亮,連聲道了好幾聲『好』之後,才道:「總算沒有太蠢,還知曉自己真正值錢的是什麼。」

  「其實我也不知曉你這般反應是要做什麼,」趙蓮說到這裡,苦笑了一聲,而後說道,「不過為了這個夫君,姐妹花死了,我也將自己賠進去了,搭進去好幾條人命都是為了他,想來總是值錢的。」

  「你真捨得丟了這個為了得到他,叫自己身敗名裂的夫君?」呂姓商人眯眼審視起了面前的趙蓮,「畢竟為了他,你搭進去的實在太多了。」他說道,「我見過很多這樣的人,為了自己已經丟進水裡再也拿不回來的金子,而不得已一條道走到黑,期望著最後能贏一把大的,好叫那些拿不回來的金子不白白浪費了。」

  「他要我死,你說我舍不捨得?」趙蓮冷笑了一聲,說道,「這樣下去,我若是不還手的話,哪裡還有活路?」

  「他父子其實給錢了,一分不少,是張家一家人拿了錢,苛待你。」呂姓商人又道。

  「他父子那般的人怎麼可能看不透張家一家人?真要給錢……哪怕給我姑姑、姑父,也不能給他們。給了他們,勢必會剋扣銀錢,也勢必會苛待我。」趙蓮苦笑道,「再加上我這副身子骨……被如此苛待哪裡還熬的下去?他們不是借這群小人的手逼我死又是在做什麼?」

  「我不管他父子給了多少錢,可我人就在這裡,又不是三歲小兒,真想給錢的話直接送到我手裡就是了,何必故意要假手那張家人?」趙蓮搖頭道,「他父子的裝聾作啞、裝傻充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虛偽、偽善我算是領教到了。」

  「這倒是!」呂姓商人聞言瞥了她一眼,摩挲著下巴,說道,「曾經他們的裝聾作啞、裝傻充愣、睜一隻眼一閉隻眼的虛偽、偽善是給那姐妹花的,你當時是得利的那個,自是裝作不知道的心安理得的受了這好處,吃了這浸了人血的饅頭,眼下,昔日吃過人血饅頭的你自己成了那倒霉的姐妹花了,自是不同了。」

  「外頭罵我的聲音實在太多了,便是再多幾道聲音我也不在乎了。」趙蓮苦笑了一聲,說道,「我也不知道人死之後是什麼感覺,卻知道即便不是我,換個人來做這童少夫人的話,那結局也不定能比我好多少。如此,究竟是我這童少夫人的問題大,還是我那夫君的問題更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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