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雞肉菌子湯(十三)
「人貴有自知之明,掂量清楚自己什麼份量以及身後能拉扯到的兜底之人什麼份量,出去胡來、亂闖禍時也把握得住自己能夠胡來、闖禍的那個尺度。」賣香火的放下手裡的茶杯,指著那一沓紙,道,「這盜走的米糧錢是你那兜底之人能替你還的起的麼?」
「可我……我當真沒拿那麼多米糧啊!」張秀兒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看起來好不可憐,「這回……這回我當真是被冤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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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來都只有她冤枉旁人的份,這還是平生頭一回自己被人冤枉了。
「那群管事、夥計分明是將他們先時倒賣的也一併算我帳上了。」張秀兒上前去拉那賣香火的衣袖,「你不妨去問問那賣家……」
「問過了!賣家說你一家是那牽頭的,那群管事、夥計只是替你一家打的下手而已。」賣香火的說到這裡,皺了皺眉,抽走了被張秀兒拉在手裡的自己的衣袖,「說事就說事,拉拉扯扯的做什麼?」
說著,不等張秀兒說話,賣香火的又道:「人家說了他們又怎會同管事、夥計做這麼大的生意?也怕這生意來路不明的,回頭找過來說不清楚。」
「可你一家不同,世人皆知你這『在世妲己』在同我相看。」賣香火的說到這裡,瞥了眼怔住了的張秀兒,「我將自己的名借給你,抬你這在世妲己,卻沒將我的名借給你讓你去倒賣米糧。」
「真要倒賣的話我自己不會去?偏要讓你在裡頭橫插一腳,掙幾個銀鐲子?」賣香火的說到這裡搖了搖頭,「怎麼說你一家都逃不掉的,證據確鑿,不容抵賴。」
看著老神在在、優哉游哉喝茶的賣香火的,張秀兒擤了下鼻涕,驚慌之後,終於記起來了:「你先前不是還在問我要不要做你夫人麼?我……我做的。」因說話說得急,張秀兒被自己的口水嗆了一下,忙上前再次拉住賣香火的衣袖抽噎道,「我可以做你夫人,你這帳……」
「你想的美!」賣香火的抽走了被張秀兒拽在手裡的衣袖,冷笑了一聲,瞥了眼哭的鼻涕眼淚到處是的張秀兒,眼裡閃過一絲嫌惡之色,「你也不看看你配麼?」
原先待她一直算得體恤有禮,哪怕是麗姨娘上門都會同她打招呼的賣香火的此時突然翻臉讓張秀兒一下子怔住了。
「你這般姿色的於我而言不新鮮,況且我也沒那麼好美色。」賣香火的冷冷的說道,「這麼大一筆錢你準備怎麼還?」
原本以為賣香火的提了那一茬是想讓自己做他夫人抵債來著,眼下看著賣香火的突然冷下臉來,倒是讓張秀兒一下子清醒過來了:「我的人不新鮮,可我『在世妲己』值錢呢!貴人說過我這『在世妲己』能換錢的。」
賣香火的「啪啪啪」拍了幾下掌:「不愧是貴人,這裡的事當真瞞不過他們的耳目。」賣香火的直至此時方才露出了滿意的表情,「既然說出這等話,顯然是允了。如此也好,免得事後怪我私自做主,壞了他們的事。」
「在世妲己」這殼子當然是能換錢的,只是眼下貴人橫插一腳,他還想換錢的話自是要同貴人打個招呼的。
什麼人能欺什麼人不能欺這些規矩他還是懂的。
「這些錢總是要還的,」賣香火的手指叩了叩案幾,指著岸上那一沓口供說道,「那夥計、管事已被我等控制住了,招認你等是主謀,你等若是不還,便也只能上公堂請大人做主了。」
「我還的!我還的!」聽到這裡,張秀兒忙不迭的開口說道,似是生怕自己被送上公堂,她脫口而出,「我聽聞那大獄裡頭亂得很,人要是進去一趟,出來哪裡還能幹淨?」
瞥了眼說這話時一臉嫌惡之色的張秀兒,賣香火的挑眉,似是突地想到了什麼一般,笑問張秀兒:「就似那姓童的夫人去驪山晃了一圈,因為山上出現了軍隊,就遇到了兵痞子,不乾淨了一般?」
張秀兒臉色一怔,還不等她說話,賣香火的就笑了,他似笑非笑的瞥了眼張秀兒:「你心還挺髒的。常言道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你這個……呵!」
只要不傻的都聽得出賣香火的話里的意思,張秀兒扁了扁嘴:「確實……曾經是有人遇到這等事的啊!再者,又不是我一個人這麼說的呢!」
「這倒是!這等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的事不是衙門也不必去爭個是非黑白來。」賣香火的說到這裡,起身,道,「不過你這自稱福緣深厚的髒心最好祈禱自己運氣夠好,不要碰上什麼髒事吧!」
他說著,回頭看了她一眼,意有所指:「我實在是忙,又不好色的。再者送出這『殼子』的也不是我,便也懶得同你計較這誰吃虧誰不吃虧的事了,左右你肯還錢,不讓我這筆生意虧了的話,我便同你和氣生財了。」
賣香火的說到這裡,卻又輕笑了一聲:「不過你這等人當也不在意這個的,畢竟肯老老實實應下『妲己』名頭之人又怎會在意這些呢?你在意的不是事情髒不髒的,那事情再髒,只要能賣個高價,就是天大的好事;那事情再乾淨,賣不出價,就是徹徹底底的爛事同爛人。」他說到這裡,嘖了嘖嘴,「你這個人就算了,不過童不韋那老扒皮給你套上的這『在世妲己』的殼子在我這裡倒確實是能賣個高價的!」
「貴人也說過我這殼子值錢的。」到底對一向對自己還算斯文有禮的賣香火的突然翻臉之事還有些不適應,直到此時,張秀兒方才回過神來,她看著突然翻臉的賣香火的,顯然已開始習慣賣香火的真面孔了,對著這樣一副真面孔,她卻並沒有什麼害怕,反而心跳快了不少,有種總算能接觸到這些人在做的真實買賣的激動之感,她說道,「這『在世妲己』的殼子如何賣個高價之事你得同我說清楚,畢竟這殼子可是我的!」
「放心!離不得你。」賣香火的嗤笑道。
張秀兒扁了扁唇:「我早想知道這殼子該怎麼用了呢!你早說不就成了?」
賣香火的掃了她一眼,沒有再接話轉身離開了。
……
當然,他一介商人還是知趣懂事的,將那迷魂香買客的名單整理出來了一份,卻沒有假手張秀兒,而是問過張秀兒那貴人所在之後,自己親自跑了一趟,雖說沒有見到貴人,卻是親自遞進府中的。
假手張秀兒……誰知曉途中會不會變卦什麼的?畢竟這張家一家人那般貪婪又自持小聰明的,這種人最會自己拿主意,也最會壞事了。
哪怕是簡簡單單跑個腿的事讓他們來做搞不好都會生出枝節來!如此……既然一開始就清楚張家一家人是這般的人,似這等不能有誤的事便決計不能讓這等人插手了。
看!其實心裡都是門清的!真正重要的事都是自己親自走一趟,不敢托大的。那……先時會放手讓張秀兒一家去做的事,譬如那看糧倉的事,顯然在賣香火的眼裡一開始就是那會生出變故,甚至不生出變故才怪了之事。
……
「你可以說這等人壞,卻不能說他蠢!」送到那貴人宅邸的名單轉了一圈之後,紅袍大員還是拿到了一份謄抄過後的單子。
「那裡同意了麼?」紅袍大員問探子。
探子點頭,道:「這東西一本萬利的,且又都是見不得光的東西,還是活的流動的銀錢。那賣香火的又被陛下盯上了,到時候人死燈滅的,抄家混在裡頭一筆糊塗帳,這些錢於那裡而言算是頂穩妥的到手錢了。」
「這東西可不是一般的見不得光啊!見不得光到那買這迷魂香的人打死也不敢說自己對那想要勾住魂兒之人用了這香的,因為一旦說了,自己就要完了。如此天生的『口風緊實』之物可不穩妥?」紅袍大員輕笑了一聲,說道,「從掙銀錢的角度來看,這真是個頂好的買賣物件,可惜……有毒!」
「那賣香火的還坦言不止這買迷魂香的人打死不會說,一張嘴能捂嚴實,那用了迷魂香昏了頭的也活不了多久的,閻王爺會幫他們將嘴捂嚴實的,沒有人會知道這筆買賣的存在。」探子又道,「買迷魂香的人買這香對外示人的帳也不敢記迷魂香的,畢竟這東西見不得光,記的多是藥材、首飾之流的名頭,從落筆開始就是筆假帳,查不出來的。」
紅袍大員「嗯」了一聲,笑道:「如此……整個過程不都將嘴捂嚴實了?那賣香火的看起來也是個識趣知分寸之人,又沒有香火之後的顧慮……」說到這裡,紅袍大員頓了頓,道,「天道忌滿,人道忌全。他這生意如此一本萬利的,按說本該有那做不長久的『風險』的,可偏偏這生意竟做了那麼多年。既如此,旁的事上便總要缺些什麼,無香火之後也不奇怪了。畢竟這般一本萬利的既謀財又害命的生意連那本該有的做不長久的『風險』都沒了,若叫他有了後,如此謀財害命的香火生意延綿不絕的,一旦成了氣候,那還了得?」
「所以,看來看去,這裡頭唯一的那嘴沒捂嚴實,也最有可能泄漏的也只有那姓張的一家子了。」紅袍大員嘖了嘖嘴,說道,「蠢而不自知,貪婪藏不住事,最有可能說漏嘴。這等人不死,又怎能叫人安心睡得著覺?」
「那裡也是這麼說的。」探子說道,「等差不多了,那賣香火的被陛下抄家,迷魂香不再賣時,就叫他們閉嘴。」
紅袍大員點頭:「畢竟這『在世妲己』本就是賣香火的抬起來的,抬人的轎子沒了,這『在世妲己』自也沒用了。」
「還真是莫大的緣分,相識一場,這條命就這麼互相綁死了。」嘆罷這一句之後,紅袍大員看了眼手上謄抄的名單,卻又笑了,「真是高高在上久了,到底還是會鬧出何不食肉糜的毛病來的,他們低估了這迷魂香的份量。」
「這迷魂香比起那讓公主做美夢的香來更有其特殊之處,公主做美夢的那香再怎麼厲害,也只對那上了癮的公主一人有用,可這迷魂香不同,對那尋常的沒沾迷魂香的同樣游泳。」紅袍大員嘖了嘖嘴,說道,「花錢買這迷魂香用的同那真正中招的不是同一個人,這一點,同那公主做美夢的香不同。」
既然不同,那拿著尋常香火的經驗來對待這支迷魂香必然是要出事的。
送走了探子之後,紅袍大員叫來管事:「這些天不進後院了,還有後院那裡……一律不得用香,什麼安神助眠的……通通不准用。」紅袍大員說到這裡,頓了頓,又叮囑了一聲轉身正要去做的管事,「尤其楊夫人那裡……莫說香了,但凡有味道的譬如香囊什麼的,一律不准出現在我視線範圍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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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支迷魂香當是那賣香火的手中最為特殊的摻料香火中的一種了。
「此物有如疫病,必然擴散極快!」紅袍大員說到這裡,垂下眼瞼,「那些人的後院多半也逃不了的。」
尋常人哪裡能讓人不惜花費天價買下迷魂香來用?
有這份量能讓人用迷魂香的獵物可不多!
紅袍大員吩咐完管事之後鬆了口氣,待到管事下去之後,他卻突地『咦』了一聲,雙眼微微眯起:「咦?這等忙著保命的時候,這賣香火的居然還有心思做生意?這等人怎可能將保命之事放在一邊?」
除非,這迷魂香還能保命!
紅袍大員想到這裡,臉色微變:「不對!我得想辦法見一見這賣香火的。」
術業有專攻,他不是做香的,也不是那會辨認這等摻料之物的大夫,按理說他是不可能比這賣香火的更懂迷魂香的。
可……他懂人性。
這賣香火的明明保命的關頭卻還有心思賣迷魂香顯然有問題。
看來,這迷魂香八成就是這賣香火的保命的底牌了。
「這迷魂香若還有那等用處的話……搞不好還當真能搏一搏。」紅袍大員若有所思,「只要這迷魂香似那疫病擴散的夠快,以及他得保證只他一人能做這迷魂香,這迷魂香離了他就做不出來的話。」
那群人實在貪婪,為了銀錢,故意放任的事也不是頭一回做了。他兄長之事是頭一回,如今……是第二回了。只是這一次,這把火怕是很快就要反噬到他們自己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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