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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雞肉菌子湯(十二)

  「其實若是我,也捨不得就這般看著這場風白白浪費了的。」一旁的阿丙忽地開口說道,見溫明棠同林斐朝自己望來,阿丙笑了笑,坦言,「說實話,我以為在同林少卿、溫師傅相熟了那麼久,見過那麼多事之後,比起尋常人來,我當是那等不容易踏入陷阱之中的人了。」

  「這件事先時還不覺得如何不同尋常,可方才聽了溫師傅同林少卿說的這些話,突然覺得旁的事上張家一家人或許毛病不少,可這件事……換我來,不說定要摻合吧,但總要過去看一眼的。」阿丙嘆道,「因為這場風過時不候,也因為這場風不似『賭場』那般眾人早已清楚是明晃晃的火坑。那麼好的,過時不候的機會擺在那裡,哪怕也有是火坑的可能,可只要我的本事沒讓我當真看明白這是火坑,不過去看一眼是不會甘心的。」

  「賭場是火坑大家早已知曉了,明知是火坑還往裡跳,抱那僥倖心理贏一把就收手的那等人即便道理說的再怎麼頭頭是道的,明眼人也知那是藉口,這等事當然誆騙不了我,任他說的再如何好聽,我也不會踏進去的。」阿丙說道,「可這等事不一樣,因為若沒有林少卿同溫師傅在這裡將前因後果講明白了,將整個騙人下套的局講清楚了,叫我等也聽懂了的話,我是不會將它當成火坑的,只會當成是一場難得的機遇。」

  

  「甚至因為這機遇過時不候的,還能叫人想到那句『天予不取,反受其咎』的話。」一旁的湯圓說道,「如此……更不敢錯過了,甚至似我等這般素日裡做事積極的,怕是跑的更勤快,聽那貴人吩咐做事做的更認真。」

  「當然,我等尚且如此,那等尤其急著想走捷徑的更是如此了。」阿丙接話道,「只要他們想走這條捷徑,憑他們的本事又看不出來這裡頭的陷阱,任他們再怎麼精明、膽小、謹慎的,權衡一番過後還是會往裡跳的。」

  精明、膽小、謹慎這些……素日裡或許有些用處,能拉住人不往那看得明白的粗淺陷阱里跳,也能拉住人不隨意去占那可有可無的小便宜,可那麼大的好處以及根本看不出是陷阱的陷阱擺在那裡,精明、膽小、謹慎這些又怎麼可能阻止的了人往裡跳?

  「不過我等同張家人還是有些不同的,」湯圓想了想,又道,「即便林少卿、溫師傅沒講明白,可只要同我等說了這等事有問題,是害人的事,或者你等也不明白,只道這件事有些不對勁,既肯聽勸又不願去做惡事的即便沒明白怎麼回事,也會及時回頭的。可張家人……不定會回頭。」

  「除非講的明明白白,將這坑說的叫他們聽懂了,否則單憑那作惡會害人以及事情不對勁的勸解是拉不回他們的。」阿丙點頭,話鋒一轉,「只是……坑若是當真叫他們聽懂了,就怕他們面上感激非常,感激你等不讓他們跳坑了,回頭不跳坑的他們自己卻如法炮製的去造了個坑去害旁人了……」

  話還未說完,就惹來了湯圓的一陣輕笑。


  見溫明棠同林斐也笑了,阿丙撓了撓頭,道:「實不相瞞,我二哥阿乙就會鑽研童大善人的路數,嚷嚷著原來是這般,難怪啊什麼的,而後沾沾自喜嘀咕下次自己要避開什麼的,卻又學著給旁人下套,那等認真琢磨的勁兒比考狀元還認真呢!這等情形我看過的都不止一回了,那張家人看著跟我二哥阿乙也差不多。」

  「所以,不跟他講明白,只用做惡會害人以及事情不對勁拉不回他們,可跟他講明白了,真叫他聽懂了,他自己不跳坑了,卻改用從我等這裡聽懂的去坑旁人了。」溫明棠失笑,「這明知他會用我等這裡聽懂的去害人,還去跟他講明白,不是在禍害無辜又是什麼?」

  「況且教會老鼠貓的本事,最先遭殃的裡頭多半有那抓耗子的貓的,因為老鼠會報復貓的。」林斐搖頭道。

  「為救一個惡人而害了無數無辜人甚至裡頭還包括那執行公道之人,這等看似救人實則真真是作了潑天之孽了。」溫明棠揉了揉眉心,「可見不能亂教人的。」

  「其實說到底還是沒有『良心』這等善惡之念,害人也不覺得如何,還總是嚷嚷著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什麼的吧!」湯圓唏噓道,「這等人一旦聰明了,也不知有多少人要遭殃呢!」

  「那照這般來說……張採買不把自己的本事教給兩個弟弟妹妹倒也算做好事了。」阿丙想了想,道。

  「這個麼……趙司膳其實同我說過的,說張採買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當真知曉不能把本事教給弟弟妹妹,還是因為旁的緣故。他總覺得陰差陽錯的,冥冥之中就是在阻止他將本事教給弟弟妹妹。」溫明棠說道,「張採買自己當然是清楚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的,可到底一個屋檐下的,又有血脈親人這層身份,一家人外加上父母以孝道拿捏的,時間短或許扛得住,時間長了,有時候實在累極了,煩極了,不想面對這囉嗦和一遍又一遍的說教、勸說的話,他自己也說不準會不會在哪一日身心實在累極之下,為了掃去縈繞耳際的囉嗦同說教,圖個清淨而開了這個口子。」

  「張採買道回頭想想,這些囉嗦和一遍一遍的說教、勸說以及弟弟妹妹血脈親人的身份和父母孝道這些種種堆壓在一起,在他眼裡看到了『蠱惑』二字。這些『蠱惑』不斷發力,想要他將本事教給那不該教的人,犯下錯。很多次忙活了一天回到家裡,身心俱疲之時,其實都是人最累,最提不起精神防備的時候,」溫明棠說道,「沒有力氣防備、疲憊再加上那拿捏著『親人』身份的嘴一次次開口『蠱惑』著他,其實當真讓他很多次都生出過『算了,教了吧!教了就不來煩我了,能讓我歇歇』的念頭……」

  「那怎的最後還沒教呢?」湯圓忍不住問溫明棠。

  溫明棠笑道:「因為張俊兒、張秀兒太作了,張家爹娘又偏幫著,四個人合起來『折騰』他,他抵擋了一會兒剛想『算了,投降』了,這四個人卻又開始因著他這抵擋不肯教的一會兒功夫不滿意了,開始作了,對他使絆子。一使絆子,被折騰的張採買感受到了痛,自是叫累極了的他一個激靈,清醒過來,又閉口不教了。而後這閉口不教又惹怒了張俊兒、張秀兒,繼續使絆子,張採買便又『痛』到了,於是更不願多廢話。就這般的互相『折磨』著,直到搬出去了,離得遠了,才好些。」


  一旁的湯圓同阿丙早忍不住笑了:「原來是這般!若是叫張俊兒張秀兒知道了這個緣故……指不定開始裝善人,不作妖的試圖騙張採買開口了。」

  「可他們要裝善人就不能折騰張採買,不能讓張採買『痛』,而不折騰張採買扮演懂事的話,這懂事的尺度又該如何拿捏?」林斐搖頭,說道,「太懂事了,完全不折騰張採買,那樣不被折騰的張採買感受不到痛,自只是勞累,腦子卻是清醒的,清楚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因此也不願意教他們。所以只能懂一些事,卻又不能太多,偶爾還要折騰一番……」

  話還未說完,就被阿丙打斷了:「那不就是原先的張秀兒同張俊兒?」

  溫明棠點頭:「就是這般,那時候的張俊兒張秀兒在做那神仙活計,不累、體面,有工錢拿,說出去好聽,還有大兄補貼,不愁吃穿的。甚至……還有個張里正一雙兒女擺在那裡,讓他們自覺這親事也是有眉目的,大兄不教就不教吧!左右大兄掙的錢不如張里正家多,親事一旦成了,張里正家的就成了自己的,也看不上大兄這點本事了。一切……都是他們能接受的也是叫他們滿意的那往後人生最好的模樣。」

  「既然滿意了,自也是最不折騰的時候。」林斐說道,「所以那時候鮮少聽到張家的事,即便有什么小動作,張採買也懶得提,因為自己便能解決了。」

  只是這種張俊兒張秀兒最滿意,張採買也不被折騰的狀態並沒有持續下去,從張里正帶著一雙兒女及其身邊人出現在張採買同趙司膳成親宴上開始,這種彼此滿意的狀態就被打破了。

  「好似從張採買搬出去開始,張俊兒、張秀兒就不順心了。」湯圓吐了吐舌頭,「或許老天還當真是有眼的,看不慣牛馬一般的張採買被家裡人折騰,先時是為了讓張採買省點心,待張採買搬走了,該張俊兒、張秀兒遇到的事一件都少不了。」

  「誰知道呢?」溫明棠笑了笑,說道。似那雷劈廟之事,寄託於因果、老天爺有眼自是有原因的,可在這世間做事還是要講道理的。

  所以相信這世間有公道、天譴的同時,還是要看手裡實打實的事的。

  「張家人捨不得浪費『在世妲己』這場風,接了貴人的高枝,卻看著心情不是很好的樣子,」溫明棠說道,「也不知貴人要他們做什麼,叫他們這些人心情這般不好。」

  ……

  雖然知曉自己此時手頭的本事管不了貴人要從他這裡拿了那『在世妲己』的殼子為他們所用,可看著自己掏了錢捧的『在世妲己』被旁人拎去了,賣香火的還是特意走了一趟張家,將張秀兒接了過來。

  「你一家跑去貴人宅邸的事我聽說了。」對著張口就要解釋的張秀兒,賣香火的抬手制止了張秀兒將要開口說出的話,他道,「你就不要說了,左右說出來的也多半不是真的。我每日已足夠忙活了,不想再讓這些亂七八糟編排的廢話同假話在我這腦袋裡占位子。」


  正轉著眼珠準備編理由的張秀兒愣住了。

  賣香火的卻不等她回過神來,又道:「你都去那貴人宅邸了,我便也懶得問是誰替貴人出的這個面了。」說到這裡,他垂眸,嘀咕了一聲,「其實也猜得到,不奇怪。」

  「人都已經進那貴人宅邸了,我便問你一句你還想不想要坐我這夫人位子了?」賣香火的問張秀兒。

  「我……這……」張秀兒眼神閃爍,沒說不要,卻遲疑了起來,顯然是在貴人那裡看到旁的搞不好能到手的好處了。

  賣香火的見狀輕笑了一聲,也不廢話,從袖中掏出一沓紙擺到張秀兒面前:「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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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秀兒一怔,拿起最上頭的紙才掃了一眼,便怔住了,待看清上頭寫了什麼時,臉色頓變。

  賣香火的拿起茶杯抿了口茶,目光掃到因張秀兒抬手的動作而裸露出來的那銀鐲子:「看明白了的話便談談這件事你一家準備如何解決?」

  「我等根本沒拿那麼多米糧!」張秀兒看完那張紙,又翻了翻底下那些紙,而後一下子急了,「這些夥計同管事怎能胡亂認了呢?」

  「他們沒有胡亂認,已找到買家和米糧,人證物證皆有,證實就是倒賣出去了那麼多米糧。」賣香火的說道,「證據確鑿,不容抵賴。」

  「可我等沒有經手那麼多啊!」張秀兒拿著那沓紙的手不住哆嗦,不知是急的還是嚇的,她急忙辯解道,「我等一共才來了幾日的工夫?看到的倒賣出去的米糧也就幾隻銀鐲子錢罷了!」

  「倒賣的契書上有你等的手指印以及你一家那鬼畫符一般簽的名字,」賣香火的拿茶杯的手穩穩噹噹的連晃都沒晃一下,「又有人證看到你同那幾個夥計、管事以及買家在一起談笑風生,這些都是實打實的證據。」

  買賣生意怎麼可能不需要人出面?賣米糧時張家人自是露過臉的,可也只那一次而已。

  「我……我當真不知道啊!」張秀兒說著,伸手就去扒自己手腕上的銀鐲子,想要還給那賣香火的,只是不知道是這兩日家裡米糧太過豐盛,吃的太飽長胖了,還是急了,一時間竟怎麼扒都扒不下來。

  「我……我還給你們就是!我等一共只拿了這些錢。」張秀兒急切的說道。

  「證據擺在這裡。」賣香火的輕笑了一聲,說道,「去了官府也不會讓你等扒下幾個銀鐲子就放你等離開的。至於你那大兄……你也別找了,就擺在這裡的一沓……他將那芙蓉園的宅子賣了都還不起的。」

  這話一出,方才還只是干著急的張秀兒的眼睛一下子紅了,眼淚簌簌的落下了下來:「這可怎麼辦啊?我大兄都還不起了啊!」

  「現在知道哭了?」賣香火對張秀兒的落淚只是嗤笑了一聲,說道,「你家兜底的就是你那大兄,你也不掂量掂量他手裡的銀錢,就敢隨便摻和這些他都還不起的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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