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雞肉菌子湯(十一)
「我等這些人都這般精明,又怎麼可能為個不捏在自己手裡掌控的局勞心勞力的花費力氣?」童不韋輕笑,「旁人牽頭做的局……那暗門在哪裡,陷阱埋在哪裡,最清楚的自始至終都是那牽頭之人,不是我。」
「看似我等在合作,可你別忘了,我等本身也肥的很,是身邊人惦記想咬上一口的存在。」童不韋輕舒了口氣之後,說道,「誰會當真去為他人做嫁衣的?做冤大頭這種事賣香火的這種人怎麼可能做?」
「不過我等這些人也確實貪的很,饞的很,哪怕是我牽頭的這個局,那些人也甘願配合,說到底就是那踩貴人一頭的誘惑實在太大了,」童不韋悠悠道,「外加上又是演一齣戲,將自己藏在人群中,躲在張秀兒身後,無人關注,也並沒有實打實的踩到自己的臉面,便順便配合了一把。」
「這不是我一張嘴有多厲害,多能騙人,而是田府那位的份量實在太重了,重到那些人會自己主動說服自己,說服自己也就是小事一樁,無人在意,願意主動配合我而已!」童不韋感慨道,「這是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所以厲害的不是我童不韋,還是田府那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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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有人說那最厲害的獵手往往會以獵物的姿態出現,其實反過來也說得通。」童不韋笑道,「就如這件事,對那獵手……大家都饞得很想撲上去咬上一口,為此甚至還會主動說服自己橫插一腳呢!」
「那這般看來,不還是那原先瞧起來最急的賣香火的最精明?」童公子想了想,道,「大家都插了一腳不假,可旁人都抽身了,只有他沒走,留下來接了張秀兒,用自己的身份來抬了張秀兒這個名頭。看似吃了虧,可他做的這個生意其實是能用這『在世妲己』的殼子來謀利的。」
「原先是這般沒錯!」童不韋點頭,道,「可眼下橫生枝節,他只能白白吃了這個自己身份抬張秀兒名頭的虧,將殼子送給貴人了。」
「最精明的因著這一出橫生的枝節反而成了最吃虧的那個。」童公子想了想,道,「那花名冊上的旁人明白過來怕是要樂壞了,任他一番算計那般精明,卻沒想到世事無常,老天爺看不慣他,那公主殼子突然跳出來,來了這麼一茬,以至於他還沒顧得上用『在世妲己』這個殼子,只能保命要緊。」
「或許……是他倒霉,多行不義必自斃,這等時候冒出這一茬。」童不韋轉著手裡的算籌,說道,「也或許是他精明算計不假,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總有人比他更精明也算計的更好。」
……
天氣轉涼,湯圓同阿丙坐在溫明棠的小院裡聽溫明棠講故事。
溫師傅這裡總有數不清的故事可聽,聽膩了俠客俠女救人的故事,便能聽聽那異域外邦的故事,聽膩了那異域外邦的故事,便又有了新的不同的故事可聽。
被湯圓同阿纏著講故事的溫明棠說道:「我曾聽過這麼一個故事,道深山老林里有座神廟,一日遭了雷擊,由此引的傳言紛紛。」
「有人道那可是神仙的廟宇,神仙是不可能遭雷擊的,能遭雷擊的也只有那陰險小人同惡人。所以,那神廟遭雷擊其實是因為神廟裡頭有人偷偷供上了那不該供奉的邪神鬼祟,叫廟裡護法的金剛被人利用,保護了邪神鬼祟,叫那邪神鬼祟鑽了空子養成了氣候,因此老天爺才會一道雷劈到那神仙廟宇之上,是為了提醒同警示不要讓邪祟鑽了空子。」
「也有人不信這個,直言是因為那神仙廟宇本就建在空曠之處,周圍無一處比它高,雷雨擊中廟宇本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沒什麼奇怪的,不必特意尋個邪神鬼祟說服自己。」
「兩派人爭執紛紛,有人信仰神佛也有人不信仰神佛,」溫明棠說道,「爭到最後,那看得見摸得著的實打實的硬道理總是比看不到摸不著的神佛更能說服人的。」摸了摸湯圓的腦袋,女孩子繼續說道,「便在這時,有人唏噓了一聲,嘆道,『建廟的時候講因果,廟被雷劈了卻又講道理,既要講道理,不講因果,那打從一開始就不要允人建這講因果的廟宇啊!既允人建廟了,那廟裡發生了這般天打雷劈、善惡有報的玄乎事,卻又不允人講因果,要人講道理了』,這到底是信仰神佛的錯,還是不信仰神佛的錯?又或者兩派人其實都沒錯?」
「神佛從來都是看不到摸不著的,」溫明棠說道,「卻有那麼多人相信這看不到摸不著的神佛同因果,或許是因為總能看到這世間有太多的人壞事做盡,讓人恨的牙痒痒,氣不過,卻只能在心裡罵兩句,無可奈何。人性骨子裡或許到底還是喜歡善惡終有報,喜歡看到那正義同公道的到來,由此才會這般寄託於那神仙因果與天譴之上。」
「那神廟被雷劈的故事反過來其實也一樣,不能素日裡自己算計旁人,壞事做絕時,既不認那神佛因果,也不認那衙門公堂的公道,走在那神佛與公堂都看不到的黑暗之處。待到有朝一日遇上更厲害更聰明更狠辣決絕之人時,又開始寄希望於那神佛因果同衙門公堂的公道替他主持公道了。」溫明棠說道,「這等人究竟是開始向善了,悔過了,還是在那神鬼因果輪迴之道同那人間道都管不著的黑暗之中洋洋得意了那麼多年,眼看不好要栽了,反過來想將這兩道上的芸芸眾生都拖下水來為自己解決那擾到他一個人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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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間有很多人極擅鑽漏洞,躲避那律法公堂的規則,若不然那大榮律法也不會越修越厚了,」小泥爐上的陶土鍋冒著氤氳的熱氣,溫明棠說道:「他們掙的錢不是靠那堂堂正正的真本事掙來的,而是用那作弊、小道消息、摻料的方式掙來的,既然自己都用了這等方式掙銀錢,有朝一日,被他人以同樣的方式還回去,自也不奇怪。」
「這等用作弊、小道消息、摻料方式掙銀錢之人往往會因為自己用的是這等狹窄的只容一人通過的羊腸小道掙錢,而對待要搶奪自己手頭作弊法子、小道消息同摻料生意之人下死手。」林斐從外頭走進來,說道,「因為躲在因果同公堂都管不著的暗處是沒有任何規則律法的桎梏的,那黑暗之中所有盡數歸他一人擁有也使得。他會這般想,同樣的,由己及人,面對新闖入這因果同公堂都管不著的暗處的旁人,也會認為旁人也是這般想的。這等規則還未觸及到的暗處,躲在其內之人對旁人必定是充滿敵意的,不會放過對方的,哪怕對方什麼都沒做,並沒有傷害到他。對方活著,闖入這裡,在他看來就是一種錯,是虎口奪食,必須下死手除去對方。以至於這種羊腸小道大多數情況下其實都是『一山不容二虎』的。」
「也因此,這等可以用作弊、小道消息、摻料的方式為自己謀利的暗處之人可以贏無數次,卻只要輸一次,往往就沒有下一次了。」溫明棠說道,「他若是比不過對方,不得不走入規則之中尋求保命,身上犯的那些事也足夠讓他丟掉性命了;若是沒有走入規則之中,依舊躲在暗處,那暗處之人對他的手段往往會比俗世刑罰更狠也更毒。」
林斐走到溫明棠身邊坐了下來,看了眼泥爐上燉的雞肉菌子湯,說道:「那同張秀兒相看的賣香火的聽聞手裡的毒香火種類不少,想來有適合讓那『在世妲己』來賣的。」
「甚至那張秀兒若是容貌當真生的太好了,反而還不適合讓她來賣那摻了料的香火,」林斐說道,「因為太好的相貌反而襯不出他毒香火的厲害之處,人人都看得懂的美貌,以及清楚美貌的用處,那想要買毒香火的自然也看得懂。」
當然這些……只是小道消息,還沒有實打實的證據。
比之這沒有實打實證據的小道消息,那宮裡口諭倒是實打實的。
「公主府的帳果然出了問題。先前只顧將那公主當成尋常人,也只考慮了尋常範圍內的燒錢愛好,倒是漏了這一茬。」林斐對溫明棠道,「這道口諭一出來,一切都解釋得通了。」
人窩在公主府里,深居簡出,也不造奇觀的,確實也能將錢燒沒了的。
說話的功夫,小泥爐上的雞肉菌子湯燉好了,溫明棠撒了一把切好的新鮮蔥花進去,而後一人舀了一碗遞過去。
鮮亮的雞肉菌子湯上綴著鮮綠的蔥花,確實頗能勾起人的食慾。
小口小口的抿著碗裡的雞肉菌子湯,溫明棠問林斐:「陛下那裡肯出這個頭……想來是公主府做了什麼?」
「妙善進過兩次宮,第一次進宮,有了聖上口諭,第二次進宮,她那郡主名頭入了冊。」林斐說著,同向他望來的溫明棠對視了一眼,笑道,「公主府沒錢了,那賣香火的卻一本萬利的,有錢的很,兩方之間需要搭個橋樑。沒人比妙善更合適了!所以那賣香火的下聘來了。」
「不會當真將妙善搭進去吧!」溫明棠問林斐。
林斐搖頭:「沒商議婚期,可見圖的不是妙善這個人。」
「唔,既不是圖人,所以,賣香火的覺得下聘掏出這些錢就能買自己這條命?」溫明棠眉間蹙了一蹙,旋即鬆開,而後搖頭道,「公主府果然還有旁的事。」
林斐點頭:「本是想尋一尋妙善問她做的帳的,可近些時日妙善並未出公主府,我等進府問話的話是避不開那公主的。是以便沒過去問話。」他說道,「有些事……公主在場,我等不好問,她即便想說也不好說,更何況她未必會說。」
溫明棠抿了口湯,沒有接話。
頓了頓,聽林斐又道:「還有那張家人……近些時日被衙門裡的官差、小吏以及雜役們看到好幾次在朱雀坊這裡出現過了。」
得益於張秀兒的事,張家一家人在大理寺衙門裡也算熟面孔了,是以衙門上上下下的,只要路上碰到他們一家子,都能認出來。
「關嫂子都看到過他們一回。」一旁的湯圓一碗雞湯下肚,打了個嗝,說道,「說是瞧著那幾人心事重重的,也不知肚子裡揣了什麼壞水。」
自從被衙門裡的『聰明』人點透張家一家人那銀鐲子是盜米盜出來的之後,關嫂子等人頗為不齒,『滿肚子壞水』的也不知數落了多少回了。
「朱雀坊……」溫明棠聞言,笑道,「賣香火的無暇顧及的這個『在世妲己』的殼子看來被旁人盯上了。」
「說實話,若只是賣香火的那些人用這殼子,還不消擔心。」林斐「嗯」了一聲,吹了吹碗裡還有些燙的湯水,說道,「聽說那扒皮父子同這賣香火的近些時日走的也挺近,那『在世妲己』的殼子若是他們搗鼓出來的,其實也不用太過擔心。畢竟變戲法的再怎麼變幻萬千也要看那變戲法之人本身的本事。扒皮父子同這賣香火的頂天了那上頭還是橫著一道門檻的,跨不過去的。可若是旁人來用這殼子……就不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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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一巴掌,幼童揮出的一巴掌同成人揮出的一巴掌那力道其實是不同的。
「沒想到張家人膽子那麼大!」溫明棠唏噓道,「原先瞧著那張家兄妹其實還挺精明謹慎的。」
「他們只要沒克制住前去看了一眼,就由不得他們了。」林斐垂下眼瞼,盯著碗裡清亮的湯水,說道,「偏握在手裡的又是一場虛無縹緲的、過時不候的『在世妲己』的風,哪裡能克制的住就在那裡放著不動?」
「其實,若是賣香火的出手了,叫他們用了這『在世妲己』的風,張家兄妹那樣的精明謹慎卻又膽小之人還未必會前往看一眼,畢竟這場風已經用過了,不虧了。」林斐想了想,又道,「就是因為賣香火的還沒來得及用,眼看這場風擺在那裡不用就要消失了,誰又捨得大好的機會白白浪費,就放在那裡干看著?這個……說實話,確實怪不得他們!人性如此,即便換個人,遇上這等事……也沒幾個捨得浪費這般好的機會的。」
「確實!好厲害的算計呢!」溫明棠聽到這裡忍不住嘆氣,「那賭場裡白送的籌碼都沒幾個人會拒絕!甚至賭場這等地方好歹世人皆知是『不好』的,好歹還有人能克制的住推拒了這白送的籌碼不去碰。似那等世人不知是不好的,甚至還是世人眼裡的好去處,譬如鴻雁樓送給過路人試吃的點心以及貴人拋來的高枝,又有幾個人連問都不問就會直接拒絕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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