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醉蝦、醉雞(三十三)
「妖事之上疊妖事,竟安穩的不像話,裡頭每一個人都不吭聲,如同身處太平盛世的百姓一般平靜的不見半點反抗。」賣香火的掃了眼童不韋,「我想起你那劉家村的事了。」
「那麼多年也不見劉家村百姓報官,平靜的很,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什麼富庶地的日子安穩和樂的百姓呢!」他說著,輕笑了一聲,「可事實呢?」
「多少富裕地的百姓也不見幾十年不報官的,這劉家村在鬧出來之前愣是沒有一樁報官之事。」他說著,眯眼看向童不韋,「你這童大善人的口碑也是這般的好,只見行善,不見扒皮苛扣的舉動。人人都喊你大善人……」
「要是沒有先前那一出,你一直都會是大善人。」賣香火的接著說道,「只是一旦有了先前那一出,你一下子從大善人變成大扒皮了。甚至之後那『善人』的稱呼再叫人聽到時,總覺得有些微妙,跟變了味兒一般。」
「那些小童天天丟沙包的在唱呢!便是想忘也忘不掉。」童公子說著,推開窗戶,外頭街邊巷道里的『扒皮』童謠清晰的傳入屋內,「天天在唱,在提醒大家呢!」
「難怪你眼下也不動作了,」賣香火的聽著那童謠聲,說道,「就似那壓在寺廟裡的邪魔歪道,才想要蠱惑人,那寺廟裡的鐘聲就響了,不斷的提醒著將要被蠱惑之人眼前這壓在鎮妖塔下的是個什麼貨色。」
「他斷了我的路,而後又給了我一條新路。」童不韋開口,說道,「他沒有逼著我一定只能走他給我的新路,可這條老路上已被『扒皮』童謠聲充斥了,那些毛病不少,卻膽小懼怕『扒皮』的又怎麼敢繼續同我打交道?吃我給的善人飯?」
沒了那麼多小毛病不少,卻膽小怕事的尋常人,剩下的還敢繼續吃他善人飯的可都不是什麼善茬。
「那張家的精明的很呢!」賣香火的點了點頭,說道,「也就本事不濟,叫我一直拿捏著,咬不到我才叫我感覺不到這些人的『惡』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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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即便因為『更勝一籌』,不曾受過張家精明人的『痛』,到底是更勝一籌之人,對他們的惡也是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也不知道活閻王那裡是怎麼拿到的米糧,」童不韋嘆了口氣,話鋒一轉,「雖說打仗的人命事與我等不相干,我等只是賺些錢而已,可到底好奇的。畢竟他是人,不會神仙法術,人只會變戲法。」
既是戲法便做不到無中生有,只是來回騰挪的障眼法罷了!
「大榮的米糧就擺在那裡,他籌備妥當了的話,那米糧的出處多半有個源頭。」他說道。
看了眼在那裡拿幾個銀錠疊著玩的童公子,童不韋又道,「銀錢本身是不能吃的,甚至吞金還是自盡的一種法子。看著銀錢那麼多,若是不能換了吃用的話,也就是個擺設而已。」
「他有兵,當真想要糧其實容易的很。」賣香火的想了想,說道。
「可不曾聽過他縱兵劫掠這種事,可見那米糧是『自願』送過去的。」童不韋說著,瞥了眼賣香火的,「既然有『自願』送去的米糧,自有『自願』送去的人。」
「那等人的本事總是你我猜不透的。」賣香火的眼神中露出一絲怯意,「我只是想賺個錢,同時莫要擔什麼風險罷了!」
童不韋笑了笑,拿起案上的茶杯以茶代酒朝他舉起遙遙一敬,一口喝下。
……
趙司膳那糕點鋪子的第一批糕點送到大理寺時眾人皆圍上來發出了一聲驚呼。
「好生漂亮、精細的東西!」眾人看到那糕點時,忍不住驚嘆,又打量起了那糕點上的圖案,道,「這估摸著是模具刻的,這個我等懂,卻也有那一瞧便不是模具做出來的,看著就費功夫。」
吃過宮宴,食過宮廷糕點的林斐以及趙司膳的好友溫明棠便沒有上前湊這個熱鬧了,畢竟已嘗過趙司膳的手藝了,大理寺的人那麼多,他們若是再插上一腳的話怕是不夠分的。
走到公廚院子外的廊下,溫明棠從袖中掏出一隻素銀鐲子給林斐看:「方才趙司膳拿糕點時一同拿過來的,說是這幾日張家那裡送給他們的東西。」
「貴倒不算頂貴,卻也不算什么小錢,沒什麼事怎會突然給趙司膳送鐲子?」林斐接過鐲子看了一眼之後,問溫明棠。
「不知道。」溫明棠攤手道,「說是那賣香火的給的錢買的。」
這話聽的林斐眉心一跳,還不等他說話,溫明棠便道:「據說張採買當時一收到鐲子便急了,連忙問張秀兒有沒有被占便宜什麼的,結果反被家裡人罵了一頓!張秀兒更是氣的直嚷嚷『大兄眼裡難道這個家裡有出息的只能是大兄自己,旁人就不能有出息了不成?』。」
一聽這話,林斐道:「當是沒被占便宜。」
「我還有趙司膳他們也是這麼想的。」溫明棠說道,「可擔憂並未減少。」
「因為賣香火的不繼續撒錢才是正常的,這麼個銀鐲子既能送給趙司膳,可見張家人自己手裡的定然更多。」林斐說道,「家裡的家當錢又已經被張秀兒掏空了,可見不是什麼掏自己家當的打腫臉充胖子,而是真的弄到錢了。」
「張採買的原話是又沒見家裡人做活什麼的,畢竟張秀兒坐在那裡看帳都能喊累,家裡人沒一個嚷嚷累的可見沒有出去做活,不做活哪裡來的銀錢?」溫明棠說道,「張家人素日裡那麼喜好顯擺,喜歡馬車去張家大街上轉一圈的人在這件事上就是憋著一聲不吭怎麼看怎麼奇怪。張採買自是坐不住,將鐲子拿過來了。」
「張俊兒張秀兒原本的神仙活計那吹噓顯擺好歹還有個度,並沒有出格,可如今的神仙活計……」溫明棠搖了搖頭,道,「就是前兩日我同湯圓他們說的那個故事——皇帝的新衣呢!」
「這麼個不存在的神仙活計卻當真賺上了銀錢……」林斐看著手裡的鐲子,也笑了笑,而後收了笑,淡淡道,「怕不是當真要一人手上送上一對鐲子——衙門裡的那等鐲子了。」
「張採買問不出來。」溫明棠說著看向林斐,「他的意思是眼下才開了個頭,懸崖勒馬,便是有個什麼,那銀錢他們還能幫著補補,萬一越過他們能力範圍,補不上了,到時候家裡人哭,他總不能去劫法場吧!」
這話聽的林斐也嘆了聲,而後說道:「找個人跟著看看那一家近些時日在做什麼便知道了。」
監督運糧的事要查自是容易的很,自己一家吞不下,將手頭的差事分些給旁人也不奇怪。至於那抱著半袋米糧回去什麼的……那東家都不說什麼,自是也不至於到抓人入大獄的時候。
「又一個在世善人來了?」溫明棠聽到這些時,笑了,「可這麼個在世善人怎的風評並不算好呢?」
「看過這些人之後回頭再看那位扒皮善人,」劉元嘖了嘖嘴,說道,「那姓童的當年那風評是真的好,當真不拿百姓的東西,便是拿了也全讓百姓自己吃了。這一聲『善人』那位才是真正擔得的。」
這話自是讓大理寺大堂內做事的一眾文吏、差役皆跟著笑了。
「再看那運糧的往裡摻東西的事也傳了那麼多年了!」笑過之後還是要說正經事的,魏服說道,「還真挺滑稽的。」
「更滑稽的不是也沒見人追究麼?」劉元嘆了口氣,嘀咕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好大的妖風啊!」
「狐仙當年的事也沒人追究,出事前一日大家還好吃好喝的供著給它上香呢!到了那一日,全都衝進祠堂里搶那四分五裂的碎片了。」白諸說著,又想起前不久在那匠人鋪子裡看到的狐仙娘娘,忍不住搖頭。
「似這等看似壓下了,一點風聲都沒有的『內部』自己解決之事一旦維持不住,塌了之後那後果往往是難以兜住的,甚至到最後,還會連累所有人為他們做的事擔責。」林斐說道,「狐仙的事,那群嚷嚷自己家當被騙的百姓還在排隊等著衙門理完帳退錢呢!」
「不錯!如今在我阿爹阿娘床前打地鋪的我二哥阿乙還在等著衙門理完帳之後將自己的銀錢還回來。」一旁的阿丙接話道,「這個事……好在那大『善人』拿出了身家肯補,才叫人勉強看到了個還錢的希望。」
「這事的結局其實已算是好的了……就跟溫師傅這幾日同湯圓他們講的故事差不多,小孩子聽的。」紀採買唏噓不已,「拿不回來,打水漂才是多數時候多數人會遇到的情形。」
「一開始就是妖風,壓不住了,便再刮一陣妖風過來壓住這兜不住的妖風。如此一陣接一陣的妖風往上壓,直至最後沒有什麼妖風能壓住了,便一下子鬧出來了。就似當年狐仙之事一樣。」溫明棠說著,垂眸,道,「這些人也有意思,那大『善人』如今也在幫著運糧呢!」
「只是這次摻合進去的不是劉家村村民,而是那群富商。」魏服嘆了口氣,說道,「也不知最後會成個什麼模樣。畢竟這次的是米糧!」
銀錢重要嗎?自然重要!那同米糧比起來呢?
不缺糧時不會覺得多重要,有些人吃飯時碗裡剩糧的事更是幾乎頓頓如此,可見不心疼那幾粒米糧,可一旦缺了……那可是要人命的事。
……
「可不能胡來啊!」長安府尹再次查驗了一番當地糧倉里的米糧之後,說道。
到底不傻,即便風聲壓的那麼好,近些時日那些富商的動作還是被長安府尹注意到了。當然,更有這張家一家的事直接被遞到面前來的緣故。
「公事摻雜了感情事要查起來總是麻煩的,」長安府尹說道,「因為感情事是沒有緣由的,不講道理,理不清頭緒以及莫名其妙的。」
「也是因為莫名其妙的,那兩人所謂的感情是真還是假,全在那一張嘴上,他們說有感情就有,說沒有,那就是突然『不喜歡』了,不需要什麼解釋。」林斐說道,「因為這種事本來就沒什麼理由。」
「所以這種莫名其妙、沒什麼理由的事最容易被有些人拿來作文章、鑽空子了。」長安府尹說道,「那賣香火的要同這八桿子打不著的張家一家搭上關係用『感情』二字誰也不能說個不是來。甚至你道他動機不純,那張家一家的頭一個跟你急,將你罵回去!」
「更有甚者,還會護著那賣香火的,甚至反過來通風報信,不止怪你會壞她的好事,更是乾脆踩著你,拿著你這勸諫之人的屍體送到賣香火的面前獻寶。」林斐說道,「難怪會有人將這等事同『莫要隨意插手他人因果』這話聯繫起來,這等莫名其妙,沒什麼理由的事既然不講道理,自成了因果之因。」
「我也是這麼想的。」長安府尹聽到這裡,笑了,說道,「已勸過,盡力了,便莫要再為難我們自己了。這天底下比替死鬼更無辜、更良善、更乾淨、更努力的人比比皆是,可不能為了拉一個一心只想撞南牆的替死鬼而連累真正的無辜。畢竟,替死鬼也是鬼。」
那素銀鐲子哪裡來的?真靠那不存在的活計憑空變出來的麼?這種話就不要拿出來騙他們了。
「我那溫小娘子同我說過一句話,道『憑運氣掙的錢,多數時候都會憑本事將它虧個精光』!」林斐說道,「那每日抱著米糧回家去,家裡,甚至離得近的親眷家中都不需要買米糧的管事、夥計本事當真能大過那東家麼?誰都知道的事,東家不知道?畢竟那東家的生意已維持了幾十年了。幾十年的時間足夠證明那東家憑藉的不是運氣,他有自己的道。當然,那道不定是正道。」
「抱點米糧回去不痛不癢的,畢竟那東家給管事、夥計的工錢又不算多。」長安府尹唏噓了一聲之後,問林斐,「你怎麼看?」
「第一批已經送出城了,進出城門的時候是要查驗的,我問過那些查驗的官兵,查驗到的米糧沒有問題,是裝滿的。」林斐說道,「且還是大白天的,排隊等候送出城的。」
長安府尹臉色微妙:「那……以往那麼多年傳的往米糧里摻沙子的事是怎麼來的?」
「聽聞是夜裡放行的,選中夜裡出行的理由也是現成的。畢竟大白天的等候進城的人太多了,他們這一大批進出一趟,耽擱下來怕是會讓不少人都趕不及進城。」林斐說道,「體恤旁人,他們以往便是夜裡出行的。」
當然這體恤也是要分情況的,不想當著眾人面查驗便會體恤行人,選擇夜裡出行,想要讓人當著面查驗了,就不體恤了,光天化日的出城了。
「那看來送出去的一批就是擺在明面上的乾淨貨了,送去邊關的?」長安府尹問道。
林斐點頭:「除了那裡,眼下哪裡送糧還能擺在明面上,大搖大擺的排隊等候出城?」
有些事雖然沒提,可近些時日陛下那裡的動作還是值得注意的,顯然已開始有所準備了。
前方戰場上的那些個用兵如神、將領士兵的威武勇猛到了後方便化作了那一車車軍糧補給以及一本本繁瑣至極的吃喝拉撒的流水帳本。
畢竟都是人,總是要吃飯的。
「真仰仗明面上的補給,他那裡的兵馬早餓死了。」長安府尹忍不住說道,「那賑災物資都能拖上一年,人命關天的,哪個人能扛住餓上一年不死的?」
「所以都在各憑本事做事,以至於那明面上的……都快被架到空中成空中樓閣一般不頂用了。」林斐嘆了口氣,說道,「那群人便沒發現這般一來,反而叫他掙脫了他們權利枷鎖的桎梏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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