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醉蝦、醉雞(三十四)
「一開始是他們拿著手裡的權利,苛扣他的物資補給,這一招初時威力驚人,畢竟人不吃飯是要死的,這是一日都不得耽擱的事。自是能逼得最硬的膝蓋也在他們面前屈了下來。」長安府尹說道,「因為人命關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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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道那權利如那會成癮的藥一般會讓人上癮,我看不止在讓人上癮之上如此,在那上癮之後,給人帶來的震懾作用之上同樣如此。」林斐說道,「他們這麼逼他,他又不是那等只會跪的主。一面人命關天委曲求全,一面開始用自己的法子解決補給這些東西。一旦自己那條路走通了,當初一出手便能逼得最硬的膝蓋彎曲跪地的大招其實已然名存實亡,如那藥一般用久了就不頂用了。」
做事太絕,如此絕的拿人命之事威逼,畢竟不是那綾羅綢緞換成粗布麻袍般忍一忍能湊合的事,而是直接以生死這種無法忍下來,無法湊合的事相逼。他們做事時不留餘地,以至於最後兜兜轉轉叫那餘地落到了被逼至絕境之人的手裡。
上蒼有好生之德,天無絕人之路,他們卻偏偏要去絕了人的路,如此逆天而為之舉最後成空中樓閣其實也不奇怪了。
「明面上的途徑其實已經廢了。」長安府尹又道,「既然他不靠明面上的,自不用關心那糧倉里的米裝袋時裡頭摻了多少沙子。」
「甚至……搞不好那裝袋時的沙子摻的越多,最後到他手裡的米也越多。」林斐說著,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好生滑稽的情形。」
「那些人已經控制不住他了,」長安府尹唏噓了一聲之後,說道,「運糧這件事被他們玩成了花架子。」
「運糧這件事好歹是看得到的,影響到的有哪些人我等也知曉。卻不知除此之外,還有多少事被他們玩成了花架子。」林斐蹙眉,「明面上看,這群人還拿著權利,可看他們如此的做事習慣,總喜歡放那權利的大招去逼彎旁人的膝蓋,也不知道暗地裡還有沒有旁人跪著跪著,將他們跪著架到了半空之中。」
「你這話說的好似他們人沒了一般。」長安府尹瞥了林斐一眼,顯然對那『跪著架到半空中』的話浮想聯翩。
「那將他們架到半空中的人多了,結局還當真不好說,那雙腳的腳跟搞不好還當真沒辦法在地面上站穩了。」林斐說道,「畢竟受人三跪九叩最多的是神魔妖怪以及故去的先人。這些人總喜歡讓旁人對他們下跪,也算求仁得仁,自求的。」
「提前享了這跪果,那這早晚成先人的亡因自也是遲早的事。」長安府尹嘆了口氣,說道,「還真是挺公道的。」
話音剛落,不等林斐說話,長安府尹忽道:「你方才說腳跟站不穩了……那靠腳尖站立,腳跟虛浮的情形讓我想起鬼怪話本子裡的『鬼上身』了。話本里說那『鬼上身』就是鬼站在人的身後,那被上身之人的腳跟看著似是騰空的,其實卻是踩在身後那鬼的腳背上,被鬼操控著在做事。」他說道,「雖然腳尖還踩在地面上,看上去像人,可那樣被鬼上身的人其實已經在害人了。至於最後是能雙腳重新平穩的站回地面上還是徹底不用再站了,還要看那人有沒有解決了『鬼上身』的問題,是解決了鬼,重新成了人,還是被鬼直接帶走了還要看造化。」
這話落下之後,林斐笑了笑,同長安府尹對視了一眼,喝了口茶之後,他才再次開口,話鋒一轉,道:「其實能安穩那麼多年也得虧那些年他一直打得是勝仗,若是敗了,這一查,運糧那條線上的蚱蜢一個都逃不掉的。」林斐說道,「打了敗仗本也要受罰的,既如此,反正自己逃不了了,自萬萬沒有不拿這現成的『由頭』為自己開脫的道理。」
「你這般說的話,那麼多年來那群運糧的還當真要感謝他一直在打勝仗,沒將他們咬出來了。」長安府尹說到這裡,『咦』了一聲,看向林斐,「既如此,運糧的那些人同活閻王不是早就綁在一起了?」
只有一直打勝仗,那條一袋軍糧里摻半袋沙的運糧路才能一直維持下去。
至於那面上看上去的摻沙子的運糧獲取的利益……同這實打實性命相關的『利益同盟』相比又算得了什麼?
「若不是同盟,他又怎麼可能不鬧出來?」林斐笑了,「左右最後米糧總是會到他手裡的。」
因為人不吃飯是會死的,米糧不似那金銀玉器、綾羅綢緞一般有沒有到手還能遮掩一番讓人猜測,吃沒吃飯是一眼就能看得到的。邊關的兵將一個個生龍活虎的活著就是無言的證明。
「難怪不鬧了!」長安府尹想了想,說道,「可這次陛下已經有動作了,他們還期望他能繼續打勝仗嗎?」
「那些運糧的商人眼裡誰贏誰輸同他們無關,他們只想繼續掙錢而已。」林斐說道,「商人自己定是不會在意這個的。只是這件事……未必能由他們自己說了算。」
「那權利的大招對硬骨頭用搞不好會被反噬,可若是對軟骨頭用,不止不會被反噬,還會越用越順手。」林斐說著,看向長安府尹,「大人應當懂得。」
「因為他們只想掙錢,想要利益而已。人一旦為利所驅使,要控制這個人,只要控住那『利益』便成了。」長安府尹說到這裡,笑了,「那運糧的差事從哪裡接的?除了那群人手裡還有誰?那商人拿著他們給的差事掙了銀錢,除了能掙銀錢之外,其他的事哪裡是他說了算的?」
「這群商人不少都是嬌妻美妾成群,兄弟姐妹以及子嗣不少吧!」林斐想了想,忽道,「那賣香火的就有不少姨娘。」
突然提起這個了……長安府尹眯了眯眼,仿佛想到了什麼一般,看向林斐,兩人相視一笑,舉起茶杯一飲而盡。
心照不宣的略過這個話題之後,長安府尹又道:「他們為什麼要找張家那些人?」他說道,「份量不夠啊!」
「在他們的算計里替死鬼當然是要死的,但光一個替死鬼怎麼夠?」林斐說道,「畢竟這件事鬧起來估摸著不會小的。」
「狐仙之事的善後到現在也才開了個頭,更何況這件事?」長安府尹搖頭,「張家那幾個……怎麼夠?」
「要是張家那幾個夠的話……那些大管事、夥計什麼的隨便抓幾個出來都能交差了。」林斐說著,抬頭看向長安府尹,「再加上那個莫名其妙的遊俠兒……」
既說到遊俠兒了,長安府尹這才道:「忘了同你說了,」他雙手一攤,「還是一問三不知。」
「不奇怪。」林斐說道,「真知道了……那般衝動的人,總有辦法從他嘴裡將話套出來的。」
「他們到底要尋什麼有份量的人來補這窟窿?」長安府尹不解道,「便是你家那位溫小娘子以及溫玄策的身家擺在那裡,溫玄策即便不是個去世多年之人,也填不平這窟窿的。」
「我知道柿子總是撿軟的捏的!」林斐說道,「似活閻王這樣手頭有兵的,他們便不敢捏的。」
「所以……是要手頭沒兵的……」長安府尹若有所思。
「溫夫人還有那個什麼曇娘這等人其實都是名頭極響的,」林斐又道,「手頭沒兵,名頭極響,還容易招來誹議的,似那『第一美人』這種名頭。畢竟美麗這種東西是天生的,不似那自己練出來的本事那般要付出辛勞什麼的。這種天生的,不消花費辛勞便能輕易得來,且還能靠這個享到好處的東西……總是讓人嫉妒的。這等人落難,即便有人會憐香惜玉,但會有更多的聲音冒出來踩上一腳。所以對這等人下手,不消擔心會被反噬的。因為自有聲音會為此辯解。畢竟沒有付出辛勞得來的東西其實是無法服眾的,即便服眾也只是服那個東西,而不是服那東西背後的人。」
「宗室也是這等軟柿子。」長安府尹說道,「這不奇怪,陛下都有這個打算了。」
昔日推『平帳夫人』出來的是宗室,這些美人是他們眼裡的軟柿子,可同樣的,這群宗室本身又是另一些人眼裡的軟柿子。
「陛下已經有打算對宗室開刀了,宗室便不能動了,畢竟那群人自己又不準備謀反,自不會同陛下爭搶『平帳』之人。」林斐說道,「得換個同樣看起來輕鬆愜意的人群來開刀。」他看了眼面前案几上的紙同筆,輕舒了口氣,「若是他們……一切倒是合情合理了起來,況且……當真要將他們牽扯進來也委實太容易了,畢竟不少都是性情中人呢!」
長安府尹看著林斐沒有說話,顯然已明白林斐話里的意思了。
「若是他們的話……那該怎麼辦?」他說著,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看著自己胳膊上起的雞皮疙瘩,「更麻煩的是真要從裡頭挑刺,尋證據簡直一點辦法都沒有。你那溫小娘子再聰明也沒用,因為證據人盡皆知。」
「我知道。」林斐說著,垂下眼瞼,「張家那幾個確實沒什麼份量,即便沒有他們,也會換旁人來同明棠搭上關係,進而再牽扯出那些人……於他們而言,只要將帳做平就行了,是真是假,填帳的人無辜不無辜的並不重要。」
……
一連熬了好幾日夜,總算將帳做好的妙善將帳本擺到了清平公主面前:「公主請過目。」
「嗯。」清平公主翻了兩頁帳本,而後瞥向妙善,「你下去吧!本宮一會兒看。」
妙善垂眸,退了下去。
待到妙善離開了,清平公主扔了手裡的帳本,冷哼:「那群老頭子人都不知道去了哪裡,也不知道是不是死了,我這帳本給誰看去?」
先時妙善做的帳那群老頭子其實都是要過目的,這麼多年了,就不曾出過問題。
「是你們自己說的,時間是這世間最好的『鑒人利器』,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清平公主說道,「幾十年了,足夠了!」
不夠又能怎麼樣?她又不懂這帳本。
「這群老頭子死就死了,可莫要牽連我。」清平公主眼神閃了閃,卻又笑了,「不過這麼多年了,我剩下的這點家當……陛下或許看不上了。」
在屋裡呆了一下午『看帳』,出來的時候,正見妙善坐在門前的台階上打瞌睡,顯然是熬了幾日夜,累的很了。
清平公主『咳』了一聲,驚醒了正在打瞌睡的妙善。
聽到公主聲音的妙善站了起來,對著眼前做狐仙娘娘打扮的清平公主,妙善說道:「公主,帳若沒有問題的話,妙善便退下了。」
「本宮看過了,帳確實平了。」清平公主說著,又問妙善,「那幾個花名冊上的人……什麼時候給我?」
「再等等,」妙善說道,「當是快了!」
「這還差不多!」清平公主點了點頭,滿意的走了。
目送著離去的清平公主,妙善垂眸,看了眼自己包了布的手,那是撿那觀音娘娘碎片時不小心劃傷的。
公主真是任性。原本說好了送走舊神換狐仙的,卻突然記起不知從哪本話本子上看到的習俗,說要打碎舊神,才能換狐仙,若不然會相衝,神與妖打架什麼的,攪得家宅不寧。
就這麼一記心血來潮,便叫她熬了好幾日夜才將那碎裂的觀音娘娘重新拼好,這才送到匠人這裡重新燒鑄了。
「其實不用拼好的,銀器本就是要重新燒鑄的。」那匠人說著,忍不住又道,「到底是銀器,能將銀器弄碎了,靠摔顯然是做不到的。怕不是花了些力氣才弄碎的吧!」
妙善沒有回答他公主是怎麼弄碎的觀音娘娘,只道:「我怕少了一塊,畢竟那位太喜歡『開玩笑』,故意藏些什麼東西了。」她平靜的說道,「一旦少了什麼,這帳就不平了。」
「帳做平有那麼重要嗎?」那匠人問妙善,而後瞥了眼身後架子上擺滿的大大小小的狐仙娘娘像,笑道,「帳要平了的話,這些人所求怎麼辦?」
那尊原本只在山野村外的鬼怪話本子場景中出現的狐仙被很多人請進家中了。
「我不知道,總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什麼鍋配什麼蓋的。」妙善笑了笑,說道,「我拜的娘娘是不打誑語的,如此,自不能缺斤少兩的,即便重鑄,那份量也當是原來的份量,只是模樣換一換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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