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醉蝦、醉雞(三十二)
「接這差事的那個將裝糧的活計分給幾個人了?」張俊兒轉了轉眼珠,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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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婆低頭喝了口茶,借著喝茶的空擋看了眼張俊兒:這小哥算盤真是打得『啪啪』響,精死了。
「不止他一家,而且那米糧袋子又沒做記號。當真出了岔子,誰曉得是哪一家的人手頭不乾淨?」狐婆笑道,「能渾水摸魚的。」
「倒也是。」張俊兒點了點頭,當然這些……回頭還是要認真查看一番是不是狐婆說的這般。就似對待狐婆介紹給秀兒的那些人一般,一個一個核實的。
一想起這一茬,張俊兒便忍不住瞥了眼一旁捏著辮子哼小曲兒的張秀兒,嘴唇動了動雖是沒說出口,可心裡卻直嘆氣:真是同父同母不同命啊!秀兒這狗屎運還真好!
上回那些個哪一條不是大魚?再加上後來的這些個富商以及眼下這個賣香火的?換個人來的話,那麼多魚砸下來,總也能拽住一條的!可秀兒真真是偏生運氣瞧著那麼好,卻總是將事情辦砸了。活脫脫的爛泥扶不上牆!
「現在在打仗,來年米糧價勢必是要漲的,對不對?」張俊兒說道,「只是那朝廷的米倉出了問題,」他說道,「外頭好多人都在嚷嚷這是在逼著人賤賣米糧呢!」
都能叫張俊兒看出來的事顯然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了,狐婆點頭,道:「軍糧總是缺了些的。」她說著,瞟了眼一副好似已然看透了『天家秘密』的張家眾人,繼續說道,「你等也知曉那去歲的賑災米糧今歲才運過去,國庫里缺錢呢!」
雖是沒有直接說,可『聰明』的張家人顯然已經聽明白了,彼此交換了個眼神,說道:「難怪米倉會出問題。」
缺錢自是想用更少的錢買到更多的米的。如此……讓米價降下來便能買到了!
「對了!這事我只是隨口一提,你等當真要做了還得同賣香火的說一聲,莫要瞞著他。」狐婆又道,「畢竟生意做的那麼大的是他,不是我,聽他的總是沒錯的。」
她狐婆既然不想藏著掖著,自是要把自己摘乾淨,不擔一點責的。
這話張家人本也只當狐婆客氣而已,畢竟那賣香火的葷素不忌是公認的,卻沒想到這事張秀兒才同賣香火的一提,便被他擺手制止了:「這等事莫要亂來,幾十年的交情了,面上過不去的。」
當然嘴上叮囑過張秀兒不能亂來之後,這活計還是交給了主動請纓的張秀兒一家。
「你既對看帳不感興趣,便接這裝糧的差事吧!盯緊了,莫要出岔子。」那賣香火的對張秀兒說道,「莫要胡來!」
不用看帳讓看帳本看的發困的張秀兒鬆了口氣,可看著那大米山上白花花的大米一袋一袋的往米糧袋裡裝還是讓張秀兒有些心疼的。
盯了一整日的裝米,回去的時候一人抱了小半袋米糧回去,這是盯了一整日裝米活計之後,那接了送軍糧差事的那一家的大管事特意讓他們裝了帶回去的。
「吃能吃的了多少?隨便裝,能拿多少拿多少!」
推辭了一番,對方如此大方,他們也不客氣了,一人抱了小半袋米糧回去。
「難怪那麼大方呢!對著那麼大一袋米山,我等拿的這些也就是蚊子叮個包而已,那大管事自己也拿回去小半袋米糧呢!」張俊兒說道,「還以為會管的極嚴苛的,進出都會搜身什麼的。結果……呵!隨便走進又走出的,人人都帶了米糧回去的。」
「查都不查的。」張秀兒接話道。
「是啊!不查的。」張家老爹老娘對視了一眼,抱著手裡的米糧袋子眼神飄忽,不知在想什麼。
第二日照常盯著夥計裝米,到回家時,抱著米糧出來,見坐在糧倉門口的幾個護衛正在擲骰子玩,幾人對視了一眼,沒有吭聲。
第三日,那護衛更是大半日也不見人影,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第四日……
「其實可以帶回去一些的,」張家老爹才過來就去了趟茅房,回來時,對家裡人說道,「不管的。」
「不是每天都帶回去麼?」張家老娘還沒反應過來,說道,「能拿多少就拿多少,咱們每個人手裡都拿到扛不動為止的。」
「我不是說這個。」張家老爹看了看自己的手,道,「我是那大管事我也大方,咱們一雙手能拿多少回去?便是那力氣大些的,也就扛在肩上拿個大半袋回去而已。比起這米山來不痛不癢的。」張家老爹說著,看了眼那好似怎麼都搬不空的米山,嘆道,「只是畢竟大家都看著,又不好拿板車來推。那扛大半袋的都有些燥的慌,對著大家解釋了好幾遍才扛著帶走的。」
「是啊!這麼拿,也就省了自己的口糧錢,要想靠這個掙大錢的話別想了。」張俊兒說著眼珠轉了轉,「就似那果子裝匣子裡將壞的藏裡頭的小販再會折騰,他也就是個小販,沒成那巨富。說到底這些做生意的之間就是那量不同而已。」
「不錯!量小,怎麼折騰也就這點錢,也就量大了,一來一回能折騰出不少錢來。」張家老爹說著,瞥了眼眾人,小聲道,「所以同樣是拿米,狐婆說的那同賢女婿通過氣的讓人摻沙子的事,賢女婿來做就能掙錢,因為那量夠大了。」
「尋常賣米鋪子裡的小東家同大掌柜是一回事麼?」張秀兒搖頭,抱怨道,「可惜他不肯。」
「他只要不肯,你永遠都不可能掙到大錢,永遠只能聽他的。他要讓誰做正室就讓誰來做,你說的話屁用沒有。」張俊兒說到這裡,嗤笑了一聲,「待我有錢了也這麼幹,能保證即便是只金鳳凰都能叫我壓上一輩子,叫她當一輩子的走地雞。」
「掙大錢的機會永遠不允許我等做,以至於叫我等一輩子也就這樣了。」張俊兒搖了搖頭,吐了口唾沫,掃了眼眼神飄忽的幾人,沒有說話。
其實機會就在這裡,只是可惜……他們不似那賣香火的手裡有人,眼下他們手裡沒人幫著做這等事的。
……
又過去了幾日,童不韋問那賣香火的:「張家那幾個可有動靜?」
「除了扛些米回去,占點小便宜之外沒有旁的動靜。」賣香火的說道。
童不韋挑了下眉,聽賣香火的說道:「說實話,再這樣下去我都要急了!」他說道,「這張秀兒簡直似個光吃不下蛋的母雞,這般下去,可不是浪費我的銀錢同精力?」
童不韋一聽這話笑了:「其實已經有動靜了。」
正著急的賣香火的不由一愣:「什麼意思?」
「似最開始兩日那般來回走動,心不在焉,不停的東張西望的去看那那守糧倉的護衛、管事什麼的才是當真憋屈卻又無可奈何的張家人,眼下這般安靜,能讓如此貪婪的心這般『老實』『平靜』的情形……呵!你以為什麼聖人能教化的『貪婪』之心立刻放下?」童不韋說著瞥了眼那賣香火的,「你當這一家是那說放下就放下的立地成佛之人不成?」
「事出反常必有妖。」賣香火的反應過來之後,拍了下自己的腦袋,「倒也是!只是這般安靜連我都不知曉他們同什麼人合起來在往外偷米。」
「能找得出最好,找不出也無妨。」童不韋說道,「有人往外偷米了,我等自也能動手了。」那些同張秀兒說的朋友交情在他們這些人眼裡值幾個錢?又怎麼可能因為交情這等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收手?
往軍糧里摻米,哦不,是往米糧摻沙子的事這麼多年了,突然間開始將那白花花的大米裝滿袋的運過去,如此突然轉性……難道還當真是向善了不成?
「接了這差事的不敢往裡頭摻東西要麼是被人盯著,刀架在脖子上不敢,可糧倉里又沒有什麼官兵,沒有刀架在脖子上卻突然『老實』起來了除了有更大的利益果子懸在那裡之外沒有第二種可能。」童不韋說著,同賣香火的對視了一眼,兩人均在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瞭然。
「再者那麼多年也沒見他將送到嘴邊的肥肉分給大家吃上一口,多半是覺得這次險的很,搞不好是要出事的。到時候將我等推出來也好做個墊背的。有福一起享是不行的,但有難一定要找幾個人共同分擔的。」賣香火的說道,「我不知道他那裡打的什麼主意,但我知道這送軍糧的事打一開始就不乾淨。」
「左右不乾淨了,也不差我等踩上一腳。」童不韋說道,「那麼大一團黑漆漆的墨團,誰知道裡頭有我等踩上的那一腳?可以往裡頭摻東西了。」
「妲己本來也是要上斷頭台,罵名同罪責共擔的角兒,到時候真鬧出來,將這妲己一家子推出去就是了!」賣香火的說道,「也算對得起我給她的幾個錢了。」
「你給她的加起來統共才幾個錢?一頓飯都不夠呢!」一旁沒有出聲的童公子說道,「不過這筆生意還當真算得上是合算了,畢竟可是買了替死鬼替自己死呢!」
「他們確實做了這等事,並不無辜。」童不韋說道,「替死鬼也是鬼。」
只是或許藏下了一倉庫的米到最後成了一百庫一千庫罷了!可這些……替死鬼能解釋的清楚麼?
「摻了那麼多年的料了,突然間『良心』起來了,卻也不想想已經壞了的『良心』又如何能說好就好的起來?」賣香火的說道,「他那些夥計、管事早已習慣了藉機賺些『小錢』,都同那倒賣之人談好了,這契也簽了,便是想反悔,有這契書在,要他們自己花錢去買米糧湊夠這要交的貨,那些賺些小錢的哪裡肯從自己兜里往外掏錢?這不比挖他們一塊肉還難受?」
那接軍糧運送生意的默認一袋米裝半袋,可事實上送到邊關手裡的又有多少?
「我估摸著從長安出發的時候,一袋米里便只有三成了,」童公子摩挲著下巴,拍了拍案几上這幾日算出來的那些夥計、管事掙『外頭銀錢』的單子,笑道,「他抽了一半,底下人抽兩成,興許也是太過自信了,自信這等事能一直維持下去,這些掙外頭銀錢的夥計、管事一下子簽上十幾二十年單子的比比皆是。就沒想過有朝一日若是盯得緊了,他們沒辦法往外捯飭米糧,違背了白紙黑字的合同契約,可是要叫他們將自己身家都賠進去的。」
「畢竟這等事存在已然很多年了,誰會想到他突然『良心』了呢?」童不韋笑了笑,道,「他想『良心』,底下的人也未必允許啊!畢竟他這手下人銷貨早已做成那固定的生意了,交不出貨可是要賠錢的。」
所以即便這次上頭的他再三叮囑也沒用,這些跟了他那麼多年的管事、夥計照樣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放行。
「原本還能交出三成的,可這一次我等加入進來,再加上那些管事、夥計為了往外運東西,勢必會再三阻撓他的查驗舉動,所有人都在心照不宣的往外盜米,上下配合的,在盜米這件事上是真正的一條心,也不知最後一袋軍糧里還能有幾粒米。」賣香火的嗤笑了一聲,說道,「還真滑稽!這麼運糧讓那群打仗的人吃什麼?」
「我等是看到漏洞掙了錢,」童不韋卻突然收了笑,眉頭蹙起,「往年這一袋米送過去三成的事,那活閻王怎的沒鬧過?」
「興許也是知道自己已經為天子所忌憚了,便低調行事的忍下了?」賣香火的想了想,說道,「再者,不還有三成嘛!飯吃不上,喝個稀粥還是成的。」
「這件事實在有些奇怪!」童不韋說道,「畢竟事出反常必有妖的,他那軍隊當真只吃三成軍糧的話怎麼可能不鬧?」
「說起妖事來,這等一袋米裝的時候只剩半成,送出城時只剩三成的事難道不妖?不也從來沒鬧過?」賣香火的說道,「妖事之上疊了妖事,反而安穩了那麼多年,比起賑災缺糧鬧個不停,活閻王那裡的兵實在老實極了!」
「或許是真成了閻王,手下的都成了陰兵,不用吃飯,自是不計較了。」童公子想了想,說道,「也興許是英雄兒郎體質特殊,三成米糧就能吃飽了也說不定。」
這話實在有些不似人話,童不韋瞥了他一眼:「不要說這種玩笑話,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這活閻王帶兵的米糧是從哪裡來的?」賣香火的『咦』了一聲,問道。
「不知道。」童不韋說道,「活閻王當是有自己的運糧法子,只是我等不知道罷了。」
也是因為有自己的運糧法子,才會這般的『老實』,任他一袋米送到手裡只剩三成也一聲不吭。
但『活閻王』終究只是個綽號,他還是人。既還是人,自是不會使仙法的,既如此,這米又是從哪裡來的?童不韋眉頭蹙起,有些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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